第136章 長恨歌(九十)
天聖十四年, 在長安度過除夕與正旦之後,蘇荷獨自一人回到朔方。
因中原一事,導致皇帝起了疑心, 李忱便無法再離京, 而蘇荷又為将門之女,私下離京恐落人話柄, 于是李忱便入宮替妻子請辭。
——大明宮——
皇帝斜靠在坐榻上,手中抱着暖爐, 氣色不是很好,而今越漸年老,便越發怕冷了。
“去年才回京, 怎麽又要走?”皇帝疑心道。
“若是王妃一直與臣在一起, 恐怕,臣便要時時被人說閑話了。”李忱回道, “去年宴上,姑母與長姊的調侃,臣有借口能夠應付一次, 難道之後次次都能嗎?”
對于李忱, 皇帝是知道的, 那天夜裏,李忱的臉色, 他自然也看到了, 以她這樣的身份,被詢問子嗣, 任誰都會尴尬。
“十四郎與十六郎都比臣年幼, 卻先後誕育皇孫, 旁人又會如何想我雍王府。”李忱說道, “是您殘廢的兒子,無能嗎?”
雍王成婚多年,久未有子嗣,衆人率先想到的,一定是患有腿疾的雍王。
“放肆!”皇帝斥道。
“雍王妃久未出子嗣,接下來,便是諸位姑母與長姊要替臣張羅納妾了吧。”李忱說道,“畢竟在皇家,子嗣才是最重要的。”
“夠了。”皇帝被李忱的冷嘲熱諷惹怒,“你既受不了那些閑言碎語,就讓雍王妃回本家吧,朕也落得個清淨。”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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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入宮後沒過多久,皇帝便恩準了雍王妃離京,得到聖意的李忱,并沒有着急替妻子收拾行禮。
而是等到開春時,才送蘇荷出長安,離別時,二人坐在灞河旁的一塊巨石上。
蘇荷頭靠着李忱的肩,看着灞河上的景色,開春時節,河畔的柳樹都長出了青芽。
蓮花湯張貴妃的話還在蘇荷的腦海中不曾忘卻,在這些聰明人的眼中,長安城顯然成為了一座危城。
能救這個國家的的人以及兵力,不是皇帝最信任的寵臣,也不是他引以為傲的禁軍。
而是那些真正守衛大唐浴血奮戰的邊軍将士,“朔方現在沒有節度使,各郡的統兵都由太守與都督負責,一但戰亂開啓,這個位置,必是你父親的。”李忱向蘇荷說道,“你父親在軍中多年,立功無數,卻一直在太守位上徘徊,若直接越級至節度使,恐不能服衆。”
這也就是蘇荷為何要回到朔方的原因,“國家有那麽多将領,真的會以父親為朔方節度使嗎?”蘇荷問道。
“你相信我。”李忱說道。
蘇荷點頭,“另外,這個事情你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父親。”李忱又道。
“好。”
“關中現在因為先前的水患與幹旱,流民到現在也沒有得到妥善安置,而這些流民,便是勞力與軍力。”李忱繼續道。
“你是說,讓父親接納這些流民嗎?”蘇荷問道。
“對。”李忱說道,“至于錢財與糧食,你舅父會有辦法的。”
“軍資所需要的糧食與錢財,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蘇荷說道,“上次中原赈災,舅父運了那麽多糧,這次…”
商人一向奸詐唯利是圖,蘇荷清楚舅父曾萬福是什麽樣的人,李忱遂笑道:“這幾年,他用着皇親的名號,在長安商行行走,并還與長安的首富做起了生意,将産業擴至江南,怕是已經累積了不少錢財吧。”
蘇荷聽懂了李忱的意思,“我明白了。”然而她仍舊放心不下李忱一個人在長安。
“可是我走了,你怎麽辦?”蘇荷問道。
李忱拍了拍妻子的手,寬心道:“現在尚未大亂,所以我在長安并無危險,若是陸善真的造反,範陽距離京師千裏之遙,況且還有險要的潼關,所以七娘大可放心。”
蘇荷想了想,九原離京師明顯更近,就算京師以東各郡不堪一擊,大規模的軍隊也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奔襲千裏。
二人相擁了一會兒,而後李忱伸手從柳樹上折下半根枝條相贈,“七娘因我而困,自至長安始,你我未曾分離,而今離別,亦非離別,兵強馬壯的北方,才是你要去的地方,希望再見時,七娘會回到那個縱馬奔騰,無拘無束的七娘,屆時,我該要稱呼一聲,蘇将軍。”
蘇荷拿着柳枝,縱有萬般不舍,卻也明白此時若不離京,恐再難有機會離去。
“等我。”
李忱送蘇荷至灞橋,“駕!”蘇荷跨上馬,帶着青袖,二人向北方官道駛去。
李忱坐在橋頭,看着馬蹄卷起的煙塵逐漸将自己的妻子掩蓋。
李忱呆坐了許久,一直沒有要離去的意思,文喜看了她許久,上前提醒道:“郎君,娘子已經走遠了。”
李忱輕嘆了一口氣,她并沒有因為蘇荷的離去而過多的傷感,因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二人便會再次團聚。
壓城的烏雲已經越來越逼近城池,而這個腐敗不堪,搖搖欲墜的國家,再也經不住任何風雨了。
“走吧,還有人在等我呢。”李忱轉動着輪車來到馬車旁。
“人?”文喜不明白。
“是啊,一個有野心對我虎視眈眈的人,”李忱回道,“對于出身将門的雍王妃,離開長安,她又怎能放心得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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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荷離京之事,被孝真公主安插的眼線看到,孝真公主這才知道,不久前李忱突然入宮,是替妻子向皇帝辭歸九原。
而今前朔方節度使阿思不早在前年就已被陸善暗中陷害,被迫率部叛唐,又遭到追殺,于是只得率部投靠突厥,天聖十二年,突厥首領将阿思不與他的妻子兒女一同交出,押回長安,同年阿思不被殺,其妻女充為歌伎。
于是從那年開始,一直到今天,朔方都未有正式的節度使上任,而蘇荷的父親與叔伯都是将領,蘇儀更是九原郡的太守,在朔方數十年,雖職權不大,但在軍中也頗為有聲望,否則太子李怏不會如此力薦他。
蘇荷在這種時候回到朔方,可想之而知她要做的是什麽,籠絡北方軍将,暗中為抵禦反叛做準備。
在孝真公主看來,朝廷如一盤散沙,一擊即潰,陸善又擁兵太盛,常年作戰于北方,兵強馬壯,攻破兩京天下大亂是遲早的事。
太子想籠絡蘇儀,這本沒有錯,但孝真公主卻認為,他用了一個十分愚蠢方法,倘若蘇家成功,必能借此亂,揚名立萬,成為割據一方的勢力,又或者,借勢力扶持新的君王,而雍王作為他的女婿,毫無疑問是首選。
李忱剛回到長安,就被人攔住了去路,文喜本想開口大罵攔路之人,但為李忱所止。
旁邊就是茶樓,孝真公主靜坐在一張矮榻上,那案上的茶已經涼透,似乎等了很久。
李忱從懷中拿出一塊沉甸甸的金子,金子上缺了一個剪開的小角。
她推着輪車靠近,将金子放在了案上,緩緩說道:“這一眨眼,便過去了整整五年之久了。”
随着孝真的野心暴露,姊弟二人逐漸成為了敵對,眼裏容不得沙子的孝真公主,顯然将聰慧善于謀略的李忱也視作了沙子。
而今,二人看似目的一致,都在輔佐東宮,但是孝真公主卻不以為然,并将李忱當做潛在的最大威脅。
“曾幾何時,我将你視作最親善的弟弟。”孝真公主說道,“可是我想錯了,自從六郎被皇帝無端猜疑,并狠心殺害後,我便再沒了弟弟,也沒有了可以信任的親人。”
“阿姊這話,就不怕長平王聽到之後而傷心嗎?”李忱問道。
“一個合格的帝王,又怎能為情所困,長平王會明白的。”孝真公主說道。
李忱看着孝真公主,挑眉問道:“阿姊所說的帝王,真的是指長平王嗎?”
孝真公主回瞪着李忱,但沒有回話,似乎原本堅定的答案,有所動搖。
“你讓雍王妃回到朔方,是為大亂之後,起義做準備麽?”孝真公主轉開話題問道,“在這種時候,皇帝還能放你的妻子離京,你究竟用了什麽手段,有時候,我真的很好奇。”
李忱身上有太多的迷點,讓孝真公主無法猜透,“你有崔貴妃留下來的人脈與聲望,還有張貴妃那樣可以操控與左右天子與權勢的紅顏知己,我不相信,你對帝位,沒有半點心思。”
“人都是有私心的。”李忱回道,“可是每個人的私心,都不一樣。”
“王妃回朔方,的确是為籌備應對邊将造反之事,在這短短十餘年之中,節度使的設立,使藩鎮勢力驟增,幾乎要壓過朝廷,看看現在的中原各郡,還有誰願意抵擋,敢抵擋,能夠抵擋邊鎮十幾萬的精銳之師。”
“好一番,為天下大義的說辭。”孝真公主對李忱的話不為所動。
“不管我說什麽話,阿姊都不會相信,”李忱轉動輪車向門口離去,“所以也不必浪費口舌。”
孝真公主對于李忱的舉動,有些生氣,她看着李忱往門口走去的背影,“若我敗了,将來史書上,會證明我的猜測。”
李忱停下,她微微側頭,“長平王以真心待你,甘願為你利用,這麽多年了,難道就沒有得到你一丁點的恻隐之心嗎?”
作者有話說:
孝真公主的疑心其實也沒有錯,女主也不是那種大聖母。
只是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在皇帝在位時奪嫡的(皇帝太長壽了)東宮才是正統,這不是一點點民心就可以覆蓋的。
孝真有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同時被殺的三子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