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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長恨歌(九十六)

陸善率大軍南下, 在短短幾日中,就攻陷了河北道數郡,守城将領大多都棄城而逃, 唯有平原郡太守嚴真清在收到陸善下達的讨伐檄文時不僅不為所動, 還派遣部下司兵參軍入京向天子奏報陸善造反一事。

而早在兩個月之前,平原郡太守嚴真清便收到了一封來自長安的密信, 于是從那時開始,嚴真清便在暗中招募豪強為幕僚, 馴養士卒,以對抗叛軍。

一月前

——河北·常山郡——

雷雨交加的夜晚,幾匹快馬行駛在河北道向西的山路上。

轟隆隆的雷聲, 蓋過了陣陣馬蹄, 馬背上的人頭戴鬥笠,身穿蓑衣, 不知因何冒雨前進,只是在這山路濕滑的雨夜,他們腳下的步伐不曾停歇過片刻。

快馬進入常山郡治地, 最後停在了一家酒館中, 馬匹被牽入了馬廄內喂養。

馬背上的人也被店家熱情的請進了酒館, 入店的,一共有三人, 其中兩名随從都十分年輕, 看起來像是護衛。

而為首的則是一個中年男人,他将鬥笠摘下, 身上的褐色袍服并沒有沾濕, 只是衣擺與靴子進了雨水。

男人上了樓, 店家本想追去, 卻被左右攔下,他明白道上的一些規矩,于是不再過問諸事。

男人踩着濕漉漉的的皮靴,來到一間房前,他輕輕敲門。

門內傳來了警惕的聲音,“誰?”這裏是常山郡的治地,治安還算好。

“是我。”男人低頭回道。

房門被一個年歲稍小他一些的中年男子推拉開,然卻開口稱他為長輩,“叔父。”

“泉明。”男人點頭。

“阿爺在裏面。”推門的男子走出房間,穿上靴子于門前望風。

而後與他照面的,是一個已年過甲子,兩鬓斑白的老人。

“快進來。”老人起身将他拉入內,随後将門鎖上。

“怎在這個時候派人傳信,說要見我?”老人見他濕了衣衫,于是将炭火添足,遞了一杯熱茶。

“陸善的事,阿兄聽說了吧。”男人問道。

老人指着男人的靴襪,“清臣,快些脫了,在火上烤烤,正是入冬之時,縱是鐵打的身子骨也經不住你如此折騰。”

清臣是男人的字,而眼前這位老人,正是他的族兄,常山郡太守嚴高清。

對于兄長的話,他依照做了,兩個人對坐在炭盆前,開始了密談。

兩個讀書人,今夜促膝長談的,并非詩詞歌賦,而是他們即将面臨的暴風雨。

“陸善想要造反,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了。”嚴高清回道。

“下個月。”嚴真清盯着兄長,十分認真說道。“陸善起兵,一定會在下個月。”

嚴高清大驚,“這個消息,你是從何得知的?”

嚴真清并沒有告訴兄長全部,只是說道:“此事,是我在長安的一個友人相告。”

“可靠嗎?”嚴高清問道。

嚴真清點頭,“聖人十月入冬時将攜百官前往華清宮,在此之前,曾有诏命讓陸善從幸,所以陸善一定會在十月之時,借口天子诏命,讨伐張國忠。”

嚴高清察覺出了事态的嚴重性,“現在整個河北、河東道都在他的轄區內,我曾做過他的判官,這兩年,他将三鎮的軍官,全部調換成了自己的心腹,他兼任河北、河東采訪處置使,将太守一一調換,去年又向聖人請封,為的便是籠絡麾下将士之心,而今又以蕃代漢,那些外族人,手段陰狠,而天下承平已久,中原的将士已有數十年不曾握過兵刃,如何能夠抵擋呢?”

“天下人向聖人進言陸善造反,聖人都不相信,唯有陸善真的造反,恐怕聖人才會相信。”嚴真清明白這其中的艱巨,也深知兇險,“幽燕之地他經營多年的确無法撼動,但我不相信,□□太宗打下來的李唐江山,會沒有一個忠貞之臣響應我們。”

“河北諸郡,就算有降者,也只是因為懼怕三鎮的兵力而已,只要不是真心歸順,我們就能夠利用腳下的城池與土地,堅守與拖延時間,等待朝廷的援軍到來。”

嚴高清分析着弟弟的話,摸了摸白須,他明白,這其實是一條死路,“你相信朝廷嗎?”他舉起一杯熱茶問道。

嚴真清聽到兄長的話,低頭陷入了沉默,嚴高清随後仰頭笑了笑,“我作為他的幕僚,範陽節度使判官,我太了解三鎮的局勢了,他手裏有十八萬人馬,其中能夠調動的,足足有十五萬,而這些人馬,都是常年在外征戰的精銳。”

嚴高清說罷,抿了一口茶,随後将空杯放下,“就算現在的朝廷是一盤散沙,天子昏聩不明,奸相弄權,但那有何妨呢?”

“我嚴家世受恩榮,大唐幾代君王,皆待嚴氏不薄,就算不是為了天子,也要為了這大唐萬千的百姓,哪怕只能夠争取一丁點喘息的機會,也要嘗試,我們讀書人的風骨,不能丢。”

嚴真清被兄長的話所撼動,“我漢家的江山,豈能容胡賊肆虐,這天下,并非只有胡人與武将才有血性,文人投筆從戎,亦能馬背上安定天下。”

“今日前來,便是與兄長商議如何抵禦叛軍。”嚴真清說道。

“我如今代理常山,無法回到範陽,況且陸善只信任顏莊與高上兩位漢人,其餘都是胡蕃。”嚴高清道。

“兄長在常山郡,為陸善于範陽起兵西進必經之地,我在平原,乃範陽之南,只有靜塞兵三千,以陸善所領兵力之衆,非常山與平原兩郡能抵,既然兄長是陸善的幕府官,不如僞降,屆時,我便在平原組織一批義軍,與兄長分兵牽制叛軍,阻斷他們的退路,如此一來,他們必然首尾難顧,便可減緩西進的速度,為朝廷争取更多的時間。”嚴真清道。

嚴高清聽後十分贊同,二人一拍即合,嚴真清旋即起身,他朝兄長重重行禮叉手,“常山乃重郡,一旦兄長暴露身份反擊,必遭胡賊記恨,以賊人睚眦必報之性,阿兄此行兇險萬分。”

在準備反抗陸善之時,嚴高清就已經做好了報效家國,赴死的準備,他起身,視死如歸道:“為護家國,昕,義不容辭。”

随後二人對視着仰天一笑,借着酒館內的琴,嚴真清彈奏起了《唐禪社首樂章·太和》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

列祖應命,四宗順則。

申錫無疆,宗我同德。

曾孫繼緒,享神配極。

然而唱着唱着,嚴高清卻老淚縱橫了起來,活了一輩子的老人,見過了最巅峰的盛世,如今卻目睹着他一點點衰敗腐朽,豈能不痛心。

嚴真清于是安撫起了兄長,“天下一定會再次承平。”

嚴高清點頭,并喚來了自己的長子嚴泉明,“季明随我守常山,泉明,便拜托清臣你。”

嚴真清明白兄長的意思,于是暗下決心,“請兄長放心,這場叛亂,一定會被平息。”

入冬前的半個月,河東連續大雨,嚴真清回到平原後,便借大雨,征召壯丁修築城池,又暗中馴養死士,征收糧食,充實糧倉。

平原為河東治地,嚴真清所做之事很快就傳到了陸善的耳中,然而陸善卻以為嚴真清只是一介書生,不足為懼,于是便沒有将其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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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十一月十五日。

——京畿道·骊山華清宮——

駕!

駕!

“河北急報。”

“上黨急報。”

“魏郡急報。”

直到河北各郡接連丢失,身處華清宮的皇帝這才開始相信陸善造反之事。

皇帝看着桌上堆積如山的城陷奏報,于殿中大怒,揮手将其全部推倒在地,他捶着桌案,眼中充滿了狂怒,“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皇帝咆哮的質問着周圍的人,然而馮力與一衆心腹宦官皆低頭不敢言語。

皇帝忽然癱坐下,痛心疾首的說道:“我待他如親子一般,只差将這大唐江山送給他了,他卻是如此對待我的嗎?”

然而河北道的奏報仍舊不斷傳來,此時的皇帝已是心煩意亂,他向奏報官怒號着,“短短三日啊,整個河北道,難道就沒有一個可以抵抗的人嗎?”

“大家,眼下當務之急,應當是召集群臣商議平叛之事。”馮力走上前,弓腰提醒道。

皇帝從地上緩緩爬起,然而卻一個沒站穩,差點載倒。

“大家小心。”幸而被馮力接住。

皇帝擡起手,神色慌張道:“對,對,快去政事堂。”

“喏。”

以張國忠為首的一衆宰相進入大殿,張國忠身穿紫袍手持笏板,帶領諸臣不緊不慢的行着跪拜大禮。

然後又故意裝作懷疑的态度率先開口,“內侍監有人說陸善謀反,難道不是因為陸善奉诏從幸華清宮嗎,他們會不會搞錯了?”

張國忠的話讓皇帝臉色很是難堪,指着那一地的軍報,“叛軍都打到河北道了。”

張國忠于是彎腰拾起一份河北道州郡太守棄城而逃的軍報。

他并沒有像其他宰相一樣恐慌,而是面露得意,向皇帝奏道:“節度使職權雖大,但無朝廷之令,陸善是無法私自調動所有兵馬的,況且造反的只是陸善這些陰險狡詐的胡賊,而他的部下大多都是漢人,不會願意跟随他造反的,請聖人寬心,用不了多久,這場叛亂就會平息。”

當張國忠原本作為寬慰的話說出時,皇帝的臉色便越發難堪了,因為先前左相衛素的勸谏,不能以蕃代漢,皇帝不但沒有聽從,還高聲斥責了二人。

然而報應,總是來得極快,過分的輕信,與不聽從群臣的谏議,一意孤行,使得這個暮年天子,今日在面對諸臣商讨對策時,顏面無存。

此刻皇帝心中充滿了懊悔與憤怒,“如果平息不了怎麽辦?”他大聲質問着張國忠。

張國忠吓得跪了下來,“範陽距離長安千裏之遙,只要增派援兵,與地方兵力夾擊,定能平此叛亂。”

陸善造的事實擺在了眼前,皇帝眼下能夠徹底信任的人,只剩下張國忠,二人有着深仇大恨,皇帝堅信,只有張國忠是真心想要除掉陸善平息叛亂的。

他旋即扶起張國忠,“陸善一事,是朕有失體察。”

“聖人不必為了陸善那等亂臣賊子而憂心。”張國忠道,“眼下只需派人募兵增援地方,叛亂即可掃除。”

皇帝深以為然,于是派遣金吾将軍陳千裏前往河東各郡募兵拒敵。

可以說,他真就把東北那塊地給了安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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