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長恨歌(九十五)
——範陽——
千秋節的次日, 夜,陸善在長安城的眼線将消息秘密傳回。
陸善坐在燈燭旁拆開一封用滴蠟密封信箋,命心腹在他耳側念出, 上面寫到天子對于陸善的壽禮十分滿意, 而對于東北三鎮,朝廷沒有任何動靜, 也沒有防備之意。
但密信最後記載的一件事,卻讓陸善臉色驟變, “平胡!”
“平胡?”聽到陸善口中念詞,顏莊與高上兩名軍師對視一眼。
陸善十分信任的将密信遞到二人眼前,“昨日千秋節, 聖人在興慶宮花萼相輝樓內舉行生辰宴, 雍王李忱在宴會之上吹了一首平胡曲。”
“平胡曲?”兩個漢人軍師聽到這名字,當即追問道:“可是聖人在開皇年間親自所作的平胡?”
大字不識一個的陸善自然聽不懂顏莊與高上的話, “聖人作過平胡曲嗎?”他撓頭問道,“我這個胡人怎不知呢。”
“聖人所作平胡,至今已有三十餘年了, 大王自然沒有聽過。”顏莊道, “雍王在千秋節上吹的平胡, 一定是聖人所作。”
“雍王此時在天子壽宴上吹奏平胡,怕是別有用心。”
“定是想借生辰宴提醒諸臣莫忘提防異族, 這個雍王, 不簡單吶。”高上說道。
“誰能說不是呢,他可是崔貴妃的兒子, 當年差一點就坐上儲君之位了。”顏莊說道。
聽到兩位軍師的議論, 陸善不由的恐慌, “那雍王的岳丈叫蘇儀, 為朔方九原郡的太守,頗有将才,非等閑之輩。”
“如此,這個雍王,大王不得不防。”高上提醒道。
陸善點頭,旋即又道:“他雖然聰慧,但是雙腿一直患疾,就算朝臣有心擁護,也無緣于帝位。”
“可下官卻聽聞雍王曾去過中原,還在中原獲得了不少民心。”高上又道,“這才是最為關鍵的。”
“高先生不知,那雍王素來與東宮走得近,此舉,怕是東宮所為。”陸善說道,“讓我恐懼的人,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并不害怕朝廷與天子,而我真正的敵人,乃是東宮太子,李怏。”
“李怏能夠在李甫手下安然度過十餘年,可見他并非表面那般平庸。”陸善又道。
“東宮自是要防,但雍王也不可就此忽視。”高上提醒道。
“接下來,我都聽二位先生的。”陸善向二人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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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九月秋。
——長安·崇仁坊——
崇仁坊有諸州進奏院,而遠在範陽的陸善,自稱病後,便用奏事官往返長安代為通傳,由崇仁坊的幽州進奏院轉呈天子。
是日,李忱坐在崇仁坊的一家茶樓上,手中拿着茶杯,一邊喝茶,一邊看着茶樓底下的幽州進奏院。
“郎君,有蕃将出來了。”文喜提醒道。
李忱看着從進奏院出來的官員,身後還帶着一大批随從。
“是陸善的奏事官。”李忱放下茶杯說道,“看來他要提前起兵了。”
“提前起兵,可是十月的時候,他不是還要入朝嗎?”文喜說道,“天子的召命,他答應了。”
“天子的召命,是再好不過的起兵借口了,所以很可能他會在十月起事。”李忱拿起茶壺添了一杯茶說道,“畢竟,天下恨張國忠的人,太多了。”
“十月,那不然就是…”文喜大驚。
“去替我送一封信,給河北道平原太守。”李忱平靜的說道。
“喏。”
平原太守嚴真清,因受張國忠排擠而調離出京,陸善謀反一事天下皆知,為籌備抵禦叛軍,嚴真清到任後便在暗中收養死士,招撫地方氏族。
然而僅僅依靠地方官一人之力,又豈能阻擋那萬馬千軍。
李忱看着回味甘甜的茶水,随後将空杯輕放置案上,“但願老師,可以平安度過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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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陽——
同年十月,皇帝召陸善從幸華清宮,陸善假裝答應。
這時,自長安歸來的奏事官,正大張旗鼓的行駛在官道上。
陸善假借天子召他入宮,僞造奉命讨伐張國忠的敕書,并在深夜召集所有部下将領,将敕書示出。
已進入冬天的範陽,夜晚寒冷無比,諸軍将領立在風中議論紛紛。
造反之事只有陸善的心腹知曉,所以他們并不知道陸善此時召集他們究竟是要做什麽。
“難道奚人又卷土重來了?”
“不會是契丹的兵馬吧。”
“肅靜!”在陸善一聲呵斥下,軍中瞬間安靜。
“今夜召集諸位,我想你們一定都很疑惑。”陸善身穿甲胄站在搭建的木臺上說道,“将大家召集起來,不是為了北邊的奚與契丹。”
“因為國朝真正的隐患,此刻,并不在北邊。”陸善說道,旋即命高上拿出敕書。
陸善手捧敕書,“此乃聖人密旨,自李甫死後,張國忠專權,欺上瞞下,将朝廷攪得烏煙瘴氣,導致民不聊生,天下百姓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諸位将士跟随我陸善鎮守在邊疆,河北道為我陸善治地,想來對于中原與關中發生的事,你們應當也聽聞過,關中大饑,屍殍遍野,皆為張國忠所害,聖人在長安,初為張國忠蒙蔽,大權旁落,而今張國忠把持着朝政,扶持黨羽,将隴右節度使哥舒撼擡到了與我平起平坐的地位,今日從長安回來的奏事官,帶來了天子的敕命,天子假意命我從幸華清宮,實則是讓我帶兵入朝,讨伐逆賊張國忠,請諸位随我一同攻入長安,以清君側,還正天下。”
底下密密麻麻站着數千将領,他們聽到陸善的話後,無不驚愕,然而當陸善讓他們跟從時,并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反對。
或許他們之中有不少人都知道,這是陸善僞造的敕命,然而他們大多數人都受過陸善的恩惠,比起那個只會自己揮霍與享受的君王,眼前這個人,目前或許更得人心。
然而他們之中也有一心向着大唐的邊軍将領,只是如今大勢所趨,一但有反言必遭殺害,遂不敢言語。
當天子設立節度使,将兵權交至地方,使得府兵制迅速衰落,李唐王朝逐漸成為外重內輕的局面。
而在節度使設立沒有多久後,皇帝竟将三個重鎮同時交給了一個胡人,這也使得,陸善的野心越來越大,大到位極人臣已不能滿足他的私欲,所以他要取天子而代之。
陸善在範陽經營數年,将軍中所有重職都換成了自己的人,在大多數人的擁戴與歡呼之下,一些忠貞之士即使知道他們所做的事,實際上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卻也不得不一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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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十一月,陸善集結麾下部隊漢軍、同羅、奚、契丹、室韋等精銳士卒,共計十五萬餘,號稱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從從範陽起兵。
并命自己的心腹将領留守範陽、平盧、大同,以範陽幽燕之地作為後盾,軍備、馬匹供應以及糧草調度。
翌日,陸善率領二十萬大軍連夜拔營出城,他将士卒全部召集,騎馬至軍中,做最後的檢驗,閱兵誓衆。
說辭仍舊是軍師所教,與那天夜裏與諸将所說無異,只是今日分外嚴肅。
陸善乘坐在鐵制的輿車上,手握腰間佩劍,游走在軍陣中高聲喊道:“逆賊張國忠,專橫跋扈,禍亂朝綱,不顧天下人的生死,揮霍無度,今奉诏讨伐,敢有異議,煸動軍心違抗命令者,夷其三族。”
當陸善的話下達時,所有士卒都被吓得不敢言語,他們只得聽從眼前這位,深受天子信任的統領之話。
“出兵!”
一聲震徹天地的呼喊落下後,二十萬步騎精銳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軍隊所過之處,塵土飛揚,地動山搖,一些從未見過戰争的百姓,見此場景,紛紛吓得閉門不出。
“東北謀反了!”
“叛軍來了!”
大軍踏入河北時,因陸善身兼河北采訪處置使,故在他的轄區之內,州縣各官沒有人敢阻攔進軍。
守城官員見陸善來勢洶洶,又見二十萬兵馬之衆,于是在叛軍抵達前就已棄城而逃。
然也有忠貞之士率守軍拼死抵抗,快馬向朝廷上奏陸善于範陽起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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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道·骊山華清宮——
“太原有緊急軍情要面呈天子!”傳信官快馬加鞭入京,手中拿着開道的搖鈴。
往日地方各種公文與軍報皆會被張國忠的人馬所攔截,而今日晉陽的上奏卻異常的順暢,入京不到一刻鐘,那份軍報就送到了骊山華清宮皇帝的手中。
飛霜殿內,皇帝看着太原郡守的奏報,旋即撕成了粉碎。
張國忠明明知道陸善已經率兵造反,卻依舊裝作不明所以,“聖人,何事如此惱怒?”
“晉陽來的奏報,說是陸善謀反,正帶領二十萬人馬西進攻占河北。”皇帝說道。
“什麽?”張國忠大驚。
皇帝卻說道:“太原郡為河東節度使治所,不僅是河東,還有河北幾個郡的太守都與陸善不和,其中就有太原郡守與平原郡守,早在之前,陸善就曾上奏過,這些人不服管束,所以這消息一定不是真的。”
皇帝的話,讓張國忠無言以對,他不明白天子為何如此信任陸善,然而天子越信任,張國忠便越恨。
“可是臣覺得,謀反這種事情,何人敢拿來欺君呢?”張國忠說道。
皇帝随後瞪了張國忠一眼,“你之前不是也一直說陸善會謀反嗎?”
張國忠旋即跪下,但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附和皇帝說話,而是在內心中默默祈禱陸善的進軍,能夠快一些到河南。
到那個時候,皇帝就會徹底相信他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