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長恨歌(九十八)
青衫官員第一次來到宣政殿, 看着滿堂朱紫,強壓住心中的不淡定,走到禦前跪伏道:“平原郡司兵參軍李明, 叩見陛下。”
作為掌管州郡軍防、烽驿、門禁、田獵、儀仗等事的低級軍官, 這也是李明第一次面見天子。
他旋即上呈平原郡太守嚴真清的奏疏,“嚴太守命臣入京奏報陛下, 陸善于範陽以讨伐張國忠為名起兵謀反,并于治下各郡下牒通傳協從。”
李明從平原郡一路趕來, 等他到達長安時,天子與百官早已知曉陸善反叛之事。
于是群臣對于李明的話,并沒有放在心上, 以為平原郡與河北諸郡一樣, 面對強敵不敢抵抗,所以皇帝對嚴真清的奏疏也毫無興趣。
“朕已經知道了, 不用卿千裏迢迢跑回來報信。”皇帝說道。
馮力朝宦官們使了使眼色,李明于是急切的說道:“嚴太守此前已獲陸善将要造反的消息,于是在暗中招募義士, 填充糧倉, 而今平原郡依舊在堅守, 并沒有歸順叛軍。”
“太守還說,諸郡之所以投城, 乃是因為叛軍勢衆, 只要有州郡拼死抵抗,必然會有其他的一同響應, 大唐仍有忠義之士。”
當李明的話說出時, 皇帝從禦座上站起, 連忙制止了拉他下去的宦官, 随後還查看了嚴真清的奏疏,字跡工整,自成一派,皇帝見字與內容,欣喜萬分。
然而皇帝對嚴真清這個人卻并沒有什麽印象,“朕雖然不知道嚴真清是何相貌,但憑他的字,便能知道他一定是個剛正的忠貞義士,沒有想到,他做事竟如此出色。”
皇帝面露喜色,群臣紛紛疑惑,皇帝遂解釋道:“原來常山郡是詐降,而平原郡太守嚴真清與常山郡太守嚴高清為族兄弟,他二人商議詐降,待叛軍西進時,在其背後發兵牽制。”
皇帝越說越高興,似覺得勝利在望一般,“有嚴氏兄弟這樣的忠義之臣,何愁叛軍不能平定。”
群臣聽後,覺得雖是喜訊,但他們明白平原郡與常山郡兵力薄弱,光靠兩個郡牽制二十萬大軍,無疑是以卵擊石。
“平原與常山兩郡如今都在叛軍的後方,兵力雖然不多,但也能給叛軍造成不小的麻煩,只要朝廷出兵,與他們前後夾擊,成效就很大了,對于收複失地,也是極大的幫助。”太子李怏說道。
“即刻打開內庫,招募平叛義士,凡是平亂者,朕必重賞。”
“陛下聖明。”
因嚴真清之事,讓皇帝與群臣都看到了平亂的希望,然而張國忠卻沒有像群臣一樣感到喜悅,因為當年正是他将嚴真清排擠出京的。
一但平亂成功,嚴真清必然會受到重用,屆時,自己的地位恐将不保。
“而今叛軍即将渡河,東征行軍尚需時間,太原為阻擋叛軍西進要地,當安排武将領兵駐守,河南道乃東京所在,絕不能落入賊人之手。”太子李怏又奏道。
對于皇太子的話,群臣紛紛點頭,皇帝看着自己平日裏面對自己懦弱無剛的長子,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無奈戰亂嚴酷,于是皇帝又下诏,以羽林大将軍王成業為太原尹,于河南置節度使,領陳留十三郡,并以衛尉卿章介冉為河南節度使,置防禦使,以章介然為之,命其守陳留,又以陳千禮為潞州長史,于河南道組成一道抵禦叛軍的防線。
是月,皇帝下诏,以陸善謀逆,于河南道要路張榜懸賞,以高官厚祿重金購賊首,又曉谕河南道,叛賊長子陸子慶宗等人已于長安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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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十一月下旬,又以榮王李惘為元帥,以大将軍高仙之為副元帥統兵東征。
又于內府調撥銀錢,于長安募兵十日,市井子弟紛紛響應入征,共計五萬餘人,皇帝賜號——天武軍。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一日,以東征讨賊副元帥高仙之為禦史大夫,率飛騎、彍騎及五萬新募兵與朔方、河西、隴右在京兵馬,出潼關與風長卿一同讨伐陸善。
——興慶宮——
出征當日,皇帝前往興慶宮勤政樓頒布召命,然而并不想去前線的榮王,只得含淚離別妻兒,來到勤政樓接受任命。
“吾兒此去,刀劍無眼,當萬分小心。”皇帝賜下兵符時,還不忘溫情囑咐。
榮王拿着沉甸甸的兵符與帥印,重重叩首道:“兒,一定不辱使命。”
任命之後,皇帝與榮王一同來到禁苑之東的望春樓。
這裏集結着即将出征的三軍将士,皇帝特意于望春樓設宴,為副帥高仙之踐行。
“叛軍在河北攻勢迅猛,風将軍一人前去禦敵,朕放心不下,如今有高卿相助,便有十足的把握了。”皇帝舉杯說道。
高仙之雙手托杯,向皇帝壯言道:“臣蒙聖人信任,必不辜負聖人之托。”
然而就在高仙之離開望春樓,準備上馬拔營之時,張國忠卻在皇帝耳側進獻讒言。
“聖人。”張國忠抱着袖子來到皇帝身後。
皇帝負手看着樓下數萬将士,“何事?”
“那高仙之并非漢将,平胡,可會盡心也?”張國忠提醒道。
皇帝眉頭深皺陷入了思索,“吾記得,當年是因為監軍邊令承,才讓朕知道安西還有高仙之這樣的人才。”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有時候,軍中的實情,将領不一定都會如實上奏,因而監軍,就至關重要了。”張國忠道。
“那就讓邊令承繼續為監軍吧。”皇帝道。
是日,皇帝于望春樓慰問送行之時,下诏命監門将軍邊令承為監軍,随同高仙之東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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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北,長平王李淑推着李忱來到了城樓上,看着禁苑兵衆,蓄勢待發。
“十四王叔率兵十萬之衆,加上風長卿所部,是否足夠對抗叛軍?”長平王問道。
李忱抱着一只暖爐,看着城樓底下,迎風而立即将出征的将士一言不發。
李忱的沉默,讓李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陸善所率部衆皆為常年征戰的精銳之師,然而我軍出征将士,皆為臨時所募,不但未曾操練,且從未接觸過戰争。”
“一但上了戰場,面對敵人的恐懼,這些新兵,很可能還會拖老将的後腿。”李淑又道。
“我說的對嗎,十三叔?”李淑低頭看着李忱。
“記住我交代你的話。”李忱最後,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旋即便推着輪車離開。
“難道就沒有辦法可以阻止叛軍嗎?”
想到近日一向懦弱無剛的父親,卻在王叔李忱的推動下,突然在抵抗叛軍之事上鋒芒畢露,李淑忍不住的問道。
李忱此舉,是想替東宮樹立威望,而後在兵亂之時越過天子,自行稱帝,這也就意味着,叛軍将會攻陷都城。
“長安城一但被破,即便父親登上了那把椅子,但那個時候的大唐,還會是現在的大唐嗎?”
李忱停下腳步,靜坐在輪車,北風在她耳畔呼嘯,“難道你想做你祖父那樣的人?”
輪車裏傳來的是一聲質問,李淑忽然愣住,而後他開始明白李忱的意思,“不,我不想成為任何人,包括太.祖太宗。”
“既然如此,那就坦然接受命運,即便最後到你手中的天下,是滿目瘡痍的。”李忱說道,“現在你沒有辦法改變這些人的處境,與這場不可避免的戰争與災難,只是因為,你沒有權力。”
“權力掌握在至高者手中,天下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又豈是底下那些人能夠決定的。”
“小淑。”當李淑還在思考時,李忱突然喚了他一聲,“上位者才思仁義,且不可不思仁義,因為權謀可以換來權力,但始終無法獲得人心,唯有仁義,以心交心,明白嗎?”
李淑沉默了片刻,随後說道:“其實翁翁,也換得了陸善的心吧。”
“倘若沒有張國忠,翁翁在位時,陸善絕不會反,但陸善的心,只對于翁翁,而非天下,而非李唐。”
李忱抱着一只暖爐,看着遙遠的北方,“無限度的恩寵,的确可以換來人心,但那并不是仁義,而是自作多情的愚蠢,上位者所施的仁義有所不同,任何事,都不能忽略考量利與弊。”
“淑兒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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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皇帝信心滿滿的送離東征隊伍,榮王李惘與大将高仙之離開長安的第二日,河南道便傳來了一道噩耗。
誰也沒有想到,黃河天險,水流喘急,終年不凍,竟能被陸善一夜橫渡。
就在高仙之出征當日,叛軍勢如破竹,一路殺至黃河。
然而黃河水兇險,軍隊人數衆多,難以用船橫渡,陸善急于進攻,便召來軍師詢問對策。
于是顏莊獻策道:“正直寒冬,若用繩索系船,覆以草木,用黃河水沾濕,結繩彼岸,明日一早,上天會賜給大王,西征成王之路。”
陸善遂下令,命人攜帶繩索劃船渡河,将草木先用河水泡濕,再用繩索系船,鋪橋。
一夜過後,船上草木結冰,如浮橋,人踩不斷,陸善大喜,當即率軍橫渡黃河。
然而河南節度使章介冉才剛至陳留上任沒有多久,陸善便率軍渡過黃河。
十二月三日攻陷靈昌郡。
十二月四日,陸善率軍圍陳留。
河南節度使章介冉本想率軍抵抗,然當他來到城樓上,看着城下叫嚣的叛軍時,盾時心生恐懼。
城樓之下,煙塵滾滾,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叛軍,此時的陳留太守,已生投降獻城之心。
“節度使,陳留兵力薄弱,且都是一些老弱病殘,根本無法抵禦叛軍。”
章介冉本想抵禦,等待高仙之的大軍馳援,“榮王昨天已經率東征軍從長安出發了。”
“可是行軍尚需時辰,而陳留,是守不住這麽久的。”太守又道,“我聽聞河北諸郡,投降的官員都受到了厚待,而抵抗的,都被擒殺了。”
陳留太守的話讓章介冉心中一驚,然對于投降之事依舊有所猶豫,“我受朝廷之命,為河南防禦使守陳留郡抵禦叛軍,豈能剛一上任就獻城投降。”
“朝廷的援軍,皆為新募兵,而叛軍多為團練兵與邊軍精銳,所以才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攻到了河南。”陳留太守又說道,“朝廷的軍隊,能夠抵抗城下這些叛軍嗎?”
“夠了!”章介冉拔出橫刀駕于陳留太守的脖頸之上,“朝廷正是有你們這樣的人,才會讓叛軍從範陽一路來到這裏,如果你膽敢再妖言惑衆,吾必将你的頭顱拿來祭天。”
陳留太守不敢再吱聲,章介冉遂率軍迎敵,并派副将求援東京。
“我呸!”陳留太守于背後白了章介冉一個眼色,私下裏已做好了投城的準備,“裝什麽清高,你要死,我可不陪你。”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