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長恨歌(九十九)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五日, 河南防禦使章介冉率軍拼死抵抗,然叛軍騎兵強悍,而唐軍畏懼不敢應戰, 章介然很快就兵敗被俘。
陳留太守得知後, 不但沒有援救,又見身後無援軍, 于是開門獻城投降。
“陳留太守郭南,願獻城投降, 歸順大王。”郭南帶領陳留郡屬官以及近萬名守城将士出城投降。
軍師顏莊遂命部将将降将的武器盔甲一一收繳,陸善騎在馬背上,帶領一衆叛軍從北門耀武揚威的進入城中, 然當他來到城中, 卻看見榜下張貼着懸賞自己的告示,以及天子的谕令。
陸善不識漢字, 但認得自己的畫像,而顏莊看着那谕令,向陸善哭着說道:“大王, 朝廷…朝廷殺害了長公子。”
陸善聽到長子被殺, 勃然大怒道:“我今日之舉, 全拜張國忠所賜,起兵亦是被逼無奈, 我有何罪, 朝廷要殺我的兒子!”
随後陸善将憤怒轉向陳留太守與投降的唐軍将士,“既然朝廷不仁, 那就休怪我不講情面, 陳留降将, 一個不留, 全都給我殺了。”
投降的陳留太守聽後,恐慌的跪在地上連連求饒,“您的兒子是朝廷殺的,大王,我等投降,乃真心歸順…”
正在氣頭上的陸善拔出馬上的配刀,一刀便将郭南的頭顱斬下。
“将章介然榜到城門口,斬首示衆。”陸善拿着血淋淋橫道又道。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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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留城陷後的第二天,朝廷收到了河南來的軍報。
“河南道急報。”
“叛軍飛度黃河,攻陷靈昌、陳留。”
叛軍的攻勢,眨眼之間就已經橫渡黃河并攻陷了陳留郡,引朝野震驚。
這一刻皇帝再也無法安坐,于是召集宰相,想要下制禦駕親征,并命朔方、河西、隴右諸鎮節度使率邊軍入京,随天子親讨叛軍。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八日,距離陳留失守僅僅過去兩天,朝廷便又接到了荥陽失守的消息。
風長清屯兵武牢,荥陽太守崔無波親自領兵拒守荥陽城,然而唐軍在城強之上聽見叛軍震耳欲聾的鼓角之聲,與鐵蹄揚起的煙塵與整齊的軍陣後,紛紛逃竄,無一人敢上前與叛軍戰者。
是日,荥陽城破,叛軍殺太守崔無波,荥陽淪陷,風長清在武牢斬殺了數百叛軍先鋒後,敵軍主力來到武牢,于是率軍退守東京,東京危在旦夕。
皇帝聞訊,于殿中幾番暈厥,随後更加堅定了親征的念頭,遂召來太子、宰相與重臣商議。
“叛賊猖獗,殺河南防禦使,陷靈昌、陳留、荥陽,如今即将進取東京,朕豈能坐以待斃。”皇帝坐在龍椅上憤怒道,“朕在位近四十餘年,而今老矣,倦于政事,去年秋天,便想傳位于太子,然水旱相繼,朕不願将混亂災荒遺留于子孫,便想等災情好轉,卻不料逆胡叛亂謀反,讨賊平亂,朕欲躬親,令太子監國,待叛亂平息之後,傳位于太子,諸卿以為如何?”
太子就在殿內,宰相們紛紛将目光挪向李怏。
聽見皇帝親征又欲禪位的張國忠面露驚恐,于是出列率先反對道:“胡賊兇惡,陛下乃天下萬民的君父,豈可置身于危險中,太子無理政之經驗,朝廷如今正是需要陛下做決策之時,萬不可冒此等兇險。”
“胡賊不除,朕心難安。”皇帝說道,“太子,你覺得呢?”
李怏自然知道張國忠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也明白這并非皇帝的真心,于是說道:“如右相所言,臣并沒有理政的經驗,況且現在國家處于混亂之中,朝廷需要陛下坐鎮,百姓也不能沒有君父,故而親征之事,請陛下三思。”
見太子都如此說話,一衆宰相紛紛附和道:“請陛下三思。”
“此次胡賊反叛,影響如此之大,陳留與荥陽相繼失守,朕實在是安心不下。”皇帝說道。
太子旋即奏道:“陛下擔憂高仙之與風長卿兩位将軍無法成功平息叛亂,乃因兩位将軍所率部衆皆為新募兵,難以抵擋強悍的邊軍。”
太子所言,正中皇帝的憂心,他雖不管政事,卻也明白戰力的懸殊。
太子随後又道:“陛下,朔方節度副大使蘇儀常年率兵鎮守邊境,與諸胡作戰,可讓蘇儀領朔方軍東征。”
皇帝看着一衆宰相,張國忠雖有不滿,卻更害怕皇帝親征讓太子監國,于是諸臣附和。
皇帝只好答應,然而關于親征之事,皇帝并沒有就此作罷。
朝議散後,張國忠急忙找到了張氏三夫人,讓三夫人入宮與張貴妃一同勸谏皇帝。
在幾個女人的軟磨硬泡之下,皇帝這才打消了親征以及讓皇太子監國的打算。
天聖十四年冬,以九原郡太守蘇儀為衛尉卿、單于安北副大都護、靈武郡太守,兼攝禦史中丞,權充朔方節度副大使,率朔方軍讨伐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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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
在朔方苦等多日,蘇儀終于等來了朝廷的啓用,當朝廷的調令下達,蘇儀的心中五味雜陳。
一方面是在他為官多年後終于受到了朝廷的重用,另一方面,是在國家節節敗退之時,朝廷才想起他們這些被排擠與埋沒的武将。
在近一年的準備之下,蘇儀麾下累積了一大批能人與強将,朝廷讓他接任朔方節度使後,朔方邊軍皆聽從他的調遣。
東征之前,蘇儀與幾個兒子以及自己的副将左兵馬使李光必、右兵馬使高瑞、左武鋒使李懷恩聚在沙盤前商讨對策。
此時,陸善已經占據河北全境,風長清只得率軍守洛陽。
于是副将提議南下阻擊叛軍主力攻取東宮,“以叛軍如今的攻勢,新募兵如何能夠抵擋,東京一但淪陷,長安危矣。”
“南下與朝廷軍馬彙合,而後反擊叛軍。”終将紛紛覺得可行。
“不行,”蘇荷忽然開口道,“叛軍渡河,士氣高漲,如今論戰力,只有朔方軍能與之力敵,如果南下阻擊叛軍,将士疲于奔襲,不利于交戰,一但戰敗,我們将再無還手之力,所以我們不能将這唯一的希望拿來做賭注。”
“若不救東京,唐軍的士氣只怕更要完。”副将反駁道。
“唐軍節節敗退,我們需要一場勝利,才能挽回士氣。”蘇荷說道,“阿爺,我收到長安那邊的消息,說河東與河北諸郡大多都是不戰而降,但他們心中卻并不是真心誠服,只是畏懼叛軍的勢力。”
“我朔方所處方位,不僅能夠及時馳援河東抗擊叛軍,還可東出井陉口,進攻河北,切斷叛軍歸路,威脅其後方,胡賊籌謀了這麽多年,一定不會沒有準備的。”蘇荷說道,“若是率主力南下,朔方必定危矣,沒有了朔方,那麽朝廷将會面臨被夾擊的局面,不要忘了,西邊的吐蕃,正在虎視眈眈。”
蘇荷的提醒讓衆人都低下了頭。
“不如趁叛軍主力攻取洛陽之時,朔方軍東出進攻河北,切斷叛軍的退路,屆時與朝廷大軍兩路夾擊,成合圍之勢。”蘇荷又道。
“末将也贊成雍王妃的提議。”左兵馬使李光必說道,“洛陽有風長清鎮守,如今朝廷也派出了榮王與高仙之東征,若朔方軍能在此時贏得一場勝利,打到叛軍主力後方,叛軍必定自亂陣腳。”
蘇荷看着沙盤,想到李忱的來信,不免擔憂道:“但是此舉,也有一個致命的缺陷。”
“若是朝廷不敵,朔方軍無法及時馳援,那麽兩京…”
“就算東京失守,也有潼關天險,況且有風長清與高仙之兩位将軍在,他們領兵鎮守潼關,難道王妃還不放心嗎?”李光必說道。
“高風兩位将軍都是安西名将,我聽過他們的事跡,對他們的用兵自然是放心的,可我不放心朝廷。”蘇荷說道。
蘇荷話出,衆人默然,就在蘇荷與衆将分析形勢的第二日,陸善所率領處于河南的叛軍主力,開始進攻東都洛陽,與此同時,駐守在大同的部将高修言也率叛軍進攻朔方的振武軍,以阻擋朔方軍南下援救。
早在陸善起兵之時,麾下軍師便提醒他提防朔方軍,于是他将軍力分散,自己率領十餘萬主力西進,并任命別将高修言為大同軍使,率兵連夜趕赴大同鎮守,以阻止朔方軍東出,又命部将陸忠志率精兵屯于土門,防止河東與朔方軍進入河北,将河東與朔方軍的聯系徹底切斷。
一路叛軍進攻朔方振武軍,于是蘇儀采取了幼女的計策,率軍赴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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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洛陽——
荥陽淪陷後,風長清斬斷河陽橋,率軍于洛陽堅守。
十二月十一日,陸善率領叛軍主力來到洛陽,風長清出兵迎戰。
“不許退,不許退!”
然新募兵不但不聽從號令,在聽到叛軍的號角與騎兵陷陣的口號時,吓得連連後撤,大軍頓時亂做一團。
“不許退!”任老将如何呼喚,也無法阻止新兵自亂陣腳。
與叛軍初次交鋒,風長清便大敗,無奈只得退守上東門。
“将軍,這些雜兵,聽不懂號令,連弓箭都不會用。”副将焦急說道,“洛陽城肯定守不住,咱們撤吧。”
荥陽的淪陷,讓風長清看清了朝廷腐敗的局勢,奈何自己在禦前誇下海口,“今日之敗,并非我風長清之過,”他望着眼前紛紛逃命的新兵,不甘心的咬牙切齒道:“高将軍的援軍很快就要到了,收攏殘部,再戰!”
“一定要守住東京。”
此時叛軍鑼鼓陣陣,步騎兵從四個城門殺入,見人便殺。
城中官吏與百姓無一幸免,聽着無辜百姓的哀嚎,眼睜睜看着那些婦孺死于叛軍刀下,風長清怒目圓睜,“亂臣賊子,攻城便攻城,這些百姓都是無辜之人。”
“将軍,快撤吧。”副将說道。
“叛軍所到之處,亂殺無辜,這樣的軍隊,為什麽能夠不敗呢?”風長清很是生氣道。
風長清收于是攏殘部與叛軍戰于都亭驿,又敗,只得再次退守宣仁門。
叛軍乘勝追擊,風長清迎擊,再敗,“将軍!”部将苦苦哀求,“東征的隊伍今日已抵達陝郡,此時西逃,與大軍彙合,我們還有機會。”
風長清握着手中的陌刀,臉上滿是血跡,他望着烽煙四起的洛陽城,“我有愧于天子。”
屢戰屢敗,屢敗屢戰,洛陽已無法再守,風長清只得率殘部從提象門西逃,沿途将山間樹木砍倒,以此阻礙叛軍。
“不破叛軍,我死不瞑目。”
作者有話說:
顏真卿兄弟延緩了叛軍西進的速度,尤其是顏真卿,但還是沒有用,因為國家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依然還有腐敗,見死不救,冒領軍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