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長恨歌(一百零四)
幾天前, 哥舒撼帶病奉旨出征。
因高仙之與風長清的死,所以當哥舒撼帶着二十萬大軍離開長安時,長安城的百姓, 并沒有當初那樣的信心。
他們并不是因為哥舒撼報病而對平亂失去了信心, 而是因為天子臨陣斬殺大将,且是曾經立過功勳的将領。
尤其是在風長清的謝死表聞傳遍整個長安後, 民怨四起,紛紛譴責朝廷錯殺忠臣良将。
因為一旦有了疑心, 對于哥舒撼,天子可以采取同樣的做法。
長安城東的城樓上,李忱拿着一份由文喜謄錄的謝死表痛心疾首。
就在剛剛, 天子下诏催促哥舒撼行軍, 這就說明,天子根本沒有聽從風長清遺表的谏言, 以為只要有足夠的兵力,就能夠取得勝利。
李忱看着城樓外那綿延二百裏的行軍隊伍,緊鎖的眉頭, 似乎一刻也不曾舒展。
“郎君, 聖人還宮了。”文喜上樓提醒道。
“走。”李忱推着輪車轉身。
“喏。”
“駕!”文喜架着馬車來到大明宮。
皇帝并不在朝, 文武百官也去了京郊為東征隊伍踐行。
正值寒冬,皇帝回到了內廷, 與張貴妃在承歡殿中一邊烤火一邊對弈着雙陸, 試圖用這樣的方式來緩解頭頂的壓力。
然而就連棋局都不順利的皇帝,感到越發心煩, 眼看就要敗下陣來, 卻被突然入內的馮力打斷, “大家, 雍王求見。”
換做平常,皇帝一定是不願意見李忱的,可眼看就要輸棋了,拉不下老臉的皇帝将棋子扔下。
皇帝故作心煩道:“怎麽選在這個時候來。”
“雍王一向入宮少,想來是有什麽要事。”張貴妃明白皇帝的心思,于是順着他說道。
“讓他進來。”皇帝說道,随後便帶着張貴妃前往正殿。
幾個宮人與宦官将脫了靴子的雍王攙扶進殿,“臣,雍王李忱,叩見聖人。”
李忱吃力的支撐着身體,跪伏在殿內冰涼的木地板上,單薄的身軀,使那腰後間懸挂的金魚袋垂至地上,肉眼可見的瘦弱。
連續的戰争,讓原本就不富足的內庫直接見底,戶部也早已虧空,于是停了宗室的食邑,官員俸祿減半,唯有宮中開支不曾消減。
由于雍王妃的父親正率領朔方軍東征,所以皇帝即便不歡喜,也并沒有當即驅逐,“雍王入宮,所為何事?”
“臣想要一件東西。”李忱埋頭回道,“一件聖人不需要的東西。”
“什麽東西?”皇帝看着眼前俯首的紫袍,半眯着眼睛細問。
“風長清謝死表聞。”李忱擡頭道,眼中布滿了血絲。
李忱的話讓皇帝與張貴妃都有些驚訝,皇帝看着李忱充滿憤怒的眼神,懷疑道:“怎麽,你與風長清相識,與其有舊?”
“風将軍是邊将,怎會與臣這種吃着百姓供給,沒有做半分利民之事的人相識,”李忱說道。
“将軍?”皇帝拉下臉色,對李忱的話很是不高興,“他丢了洛陽,已經被褫奪爵位與官職了,所以我殺的,不過是一個布衣。”
“果然,聖人不會記得一個死人所說的話。”李忱忽然冷笑道。
“汝什麽意思?”皇帝怒道。
“既聖人不需要,便請賜給臣。”李忱叩首道。
皇帝忽然有些不明白,“你要那張奏表做什麽?他都已經死了,他立功,朕賞賜了他,讓他做了節度使,光宗耀祖,而丢失洛陽這樣的罪,難道不是死罪嗎?”
“沒有人說風長清是枉死的。”李忱說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應該被處死。”
皇帝愣住,在這一瞬間,他似乎看到了崔貴妃的影子。
“他該不該死,是朕說了算。”皇帝冷下了臉色,“帝王的決策,不允許質疑。”
李忱覺得可笑,但她并沒有笑出來,而是叩首再次求道:“請聖人賜表!”
李忱的執着,激怒了皇帝,張貴妃見狀,連忙起身調和,“哎呀,這是做什麽呀,”她拉住皇帝,“三郎,不就是一張奏表嗎,妾當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竟讓你們父子在這兒僵持了如此久。”
“那風長清早就不在了,奏表還有什麽用呢。”張貴妃又道,“三郎就将之賜給雍王吧。”而後俯下身小聲嘀咕道:“莫要為了一張紙而不愉快,陛下身體要緊呢。”
皇帝見張氏如此體貼,于是便不再與李忱計較,“既然你這般想要,那便拿去吧。”
“謝聖人。”
被攪了興致後,皇帝也沒有繼續留在承歡殿,他看了一眼李忱,随後起身離去。
至于李忱與張貴妃之事,皇帝似乎從未放在心上。
“那張謝死表,不是人盡皆知嗎,你為了一張已經知道內容的紙,如此求他,又是何苦呢?”張貴妃的語氣裏充滿了心疼,她扶起早已雙腿麻木的李忱。
“風長清原是文人,投筆從戎,拼死護國,他寫下這張表狀,便是知道自己會死,我想,他在落筆之前,一定十分渴望朝廷與天子,能夠聽從他的建議。”李忱回道,“但是現在,他的屍谏并沒有引起重視。”
“所以潼關,守不住了。”李忱黯然失神的說道。
潼關失守,意味着長安也将丢失,所有人包括天子都将流離失所。
張貴妃聽到李忱的話,忽然站定不動,此刻她的心中參雜着無數自相矛盾的情感。
最明顯的情感,是張貴妃眼中無盡的悲傷,她忽然上前摟住了李忱。
李忱并沒有被她的舉動所驚吓,但正當她要開口時,懷中卻傳來了張氏的聲音,“不要推開我,就一會兒,一會兒。”張氏一邊說着,手中卻摟得越發緊了。
空曠的大殿內鴉雀無聲,李忱沒有作出回應,但也沒有推開,“你可以重獲自由,不必如此的。”
張貴妃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靠着,“這麽多年過去,你身上的味道,一點都沒有變。”
李忱正要回話時,張貴妃忽然離去,因為她明白,停留越久便會越貪婪,越留戀,她不能這樣做。
“好了,你該走了。”張貴妃說道,這是第一次,她主動向李忱下達了逐客令。
越是如此,李忱便越對她感到擔憂,“寰娘,我…”
“你再不走,等雍王妃回京的時候,我可要向她告狀了。”張貴妃笑嘻嘻的說道。
“十三大王。”馮力親自将風長清的謝死表送了過來。
李忱看了一眼張貴妃,“我說過的話,就一定會做到,請你不要讓我食言。”
張氏沒有回複李忱,只是笑了笑。
當李忱離開承歡殿,接過那張并沒有被皇帝仔細閱讀的遺表時,整個人都在顫抖。
簡簡單單的一張紙,卻是将大唐臣子的忠心與死效展現得淋漓盡致。
滿腔熱血,只為禦敵平叛,可到頭來,等待他的,卻只有天子因為聽信讒言的殺害。
“天下忠良聞此表,誰又不涕淚,不寒心呢。”李忱長嘆了一聲,将之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旋即離開了大明宮。
當她回到王府時,府中收到了蘇荷的來信,與朝廷得到的消息一樣,朔方軍取得了初戰勝利,只是蘇荷在信中報喜不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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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朔方軍的捷報後,朝廷收到了太原尹王成業的請功上表,王成業派使臣獻上叛将賀千年、高淼,以及陸善麾下大将李傾的首級。
陸善大将李傾被斬,這極大的鼓舞了抵禦叛軍的将士士氣,皇帝大喜,當即命人将李傾的頭顱懸于城牆下示衆。
又下令在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當衆斬首叛将,以此告誡天下,并對太原尹王成業進行了褒獎與進封。
王成業搖身一變成為了羽林軍大将軍,而其麾下一百餘心腹部将也都得到了進封與賞賜。
——常山郡——
此時,嚴高清并不知道自己的功勞已被王成業奪去,他采取了賀千年的計策,于河北道散播朔方軍即将進攻河北的消息,又派人前往饒陽告知領兵的大将章獻城,常山郡兵少力薄,無法抵禦朔方軍。
饒陽之圍果然解去,章獻城率軍離開饒陽,前往井陉禦敵,結果大敗。
嚴高清大喜,于是派遣部下連夜進入饒陽城,慰勞守城的将士。
不久後,嚴高清公開宣布起兵,并命人傳檄河北諸郡。
“天子敕命,天子敕命,朝廷平叛大軍已到,先平河北叛亂,河北諸郡叛軍,歸朝廷者賞,附敵者殺。”
原先投靠陸善的郡縣紛紛響應,加上先前響應嚴真清的郡縣,共有十七郡願意歸附朝廷,并以嚴真清為抵禦叛軍的盟主,共計兵力二十萬,嚴氏兄弟的起義,切斷了叛軍與後方的聯系以及退路。
常山、平原二郡軍威大振,朝廷得知消息,遂以平原太守嚴真清為戶部侍郎,拜河北招讨采訪使。
由于嚴氏兄弟在後方的極力牽制,使得依附叛軍的郡縣最後只剩範陽、盧龍、密雲、漁陽、汲、邺六郡。
嚴高清又秘密派人前往範陽,試圖招撫陸善留于範陽的守将。
此時哥舒撼已率二十萬大軍抵達潼關,叛軍的先鋒部隊久攻不下,陸善遂從東京離開,欲親自率主力攻下潼關。
然行軍至陝縣時,突聞河北嚴氏兄弟舉兵反叛,得知嚴高清招撫一事,于是派人召見了範陽守将,并将其滅族示威,另派心腹鎮守。
陸善返回東京,并派部将施寺明北渡黃河,率八萬步騎圍攻常山。
此時,離嚴高清起兵僅過去了八日,常山守備薄弱,嚴高清遂派人求救于太原尹王成業。
然而因竊取功勞之事,太原尹王成業害怕洩露,于是假裝答應,待敵軍進攻常山時,太原擁兵不救,任由常山淪陷。
天聖十五年正月一日,叛軍圍攻常山,常山郡硝煙彌漫,一片哀嚎,嚴高清率鄉勇苦苦堅守,卻一直等不到救援。
同日,陸善身穿天子衮冕,在紫微城萬象神宮內接受文武百官的跪拜,于東京洛陽正式稱帝,國號大燕,建元神武,以歸降的前河南尹為侍中,章同儒為中書令,軍師高上、顏莊為中書侍郎,布告天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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