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長恨歌(一百零三)
天子臨陣斬将, 使得潼關軍心渙散,盡管朝廷讓高仙之的副将李成光暫攝潼關軍事,但潼關的冤枉聲仍然鋪天蓋地。
邊令承回到長安, 将風長清的遺表上呈皇帝, 這份遺表也因此在朝野傳開。
文武百官見之,亦或聽聞, 無不感到羞愧與淚目。
皇帝拿着這份帶血的遺表更是陷入了對自己決策的質疑當中,“朕真的殺錯了嗎?”
張國忠見天子如此惆悵, 于是寬慰道:“風長清的謝死表的确可歌可泣,他不失忠勇,然而輕敵丢失東京, 這也是不可否認的罪責, 他立功的時候,聖人對他進行了賞賜, 那麽如今他犯了過錯,自然也要責罰,只有這樣, 才能告誡諸将, 提醒諸将, 不能犯同樣的錯誤,如果繼續任用敗軍之将鎮守潼關, 恐怕是無法守住的, 潼關乃長安屏障,絕不能再失守。”
聽到張國忠的話, 皇帝的心寬慰了不少, “可是我聽邊令承說, 潼關的士卒并不服從李成光的命令。”
“那是因為李成光的威望不如高仙之, 如果讓哥舒撼前往,一定能夠震懾叛軍。”張國忠說道。
然而由于哥舒撼并非漢将,所以皇帝有所猶豫,張國忠于是又道:“聖人擔憂哥舒撼是突厥人,會投靠同是外族的叛賊嗎?”
“潼關如此重要,朕不能不重視。”皇帝說道。
“聖人忘了嗎,陸善與哥舒撼一直不和,二人乃死敵,哥舒撼又豈會背叛大唐而投靠仇敵呢。”張國忠道。
皇帝這才想起來哥舒撼與陸善的往事,“朕差點忘了。”
然而皇帝依舊不放心将大軍全部交給外族人,眼下成年的皇子皆已外派,只剩太子與吳王以及雍王,雍王有疾,而吳王,皇帝不願用他,遂只有太子。
是月,皇帝召見在京養病的河西節度使哥舒撼。
今年二月時,喜好酒色的哥舒撼,家中姬妾無數,因酒後縱情聲色又不加節制,在一次沐浴時,忽然中風暈厥,幾日後方才醒來,然醒來後身體卻癱瘓不能動,這才回到京師養病。
當皇帝看到抱病的哥舒撼時,心中又有些動搖,因風疾,哥舒撼的行動需要有人攙扶,根本無法禦馬,又何談領兵作戰。
張國忠遂從旁谏言,“将帥不必沖鋒陷陣,哥舒撼有才能與威望,于後方指揮即可。”
皇帝覺得有理,遂開口問道:“朕欲以太子為兵馬元帥,由卿來擔任副帥,率河西、隴右、朔方、奴刺等十二部二十萬大軍前往潼關征讨叛軍。”
想到風長清與高仙之的下場,哥舒撼心中恐懼,遂以病推辭,“臣的風疾至今未好,無法行軍作戰,實在不能擔此重任。”
“朕看卿還能夠言行,之前又大破吐蕃,收複黃河九曲之地,以卿的威望,一定能夠震懾三軍,東京失守,朕心甚痛,正因為朕信任卿,所以才想讓卿率領這二十萬大軍,希望卿不要拒絕。”皇帝說道。
無論哥舒撼如何推辭,皇帝都異常堅定的想要他出征,無奈之下,哥舒撼只好抱病抗起了讨賊的帥旗。
“臣撼,領旨謝恩。”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皇帝下制,以太子李怏為先鋒兵馬元帥,以西平王哥舒撼為副元帥,又因哥舒翰的風疾,皇帝便任命禦史中丞田梁為行軍司馬,起居郎蕭興為判官,以王司禮、李成光為部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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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聖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就在風長清與高仙之被斬首的第二日,朔方軍傳來捷報。
“朔方軍捷報。”
“朔方節度使蘇儀收複靜邊軍,圍高修言于雲中,攻占馬邑。”
朔方軍的勝利,無疑給處在低谷與恐懼中的大唐王朝帶來了一線希望。
朝野聞訊,無不為之解氣,大唐再次燃起了收複失地抵禦叛軍的熱潮,
皇帝大喜,當即嘉獎與進封朔方節度使蘇儀為禦史大夫,并敕命天下,令天下四方進軍,與朝廷大軍一同會攻洛陽。
遠在河北的常山郡,為此響應,起兵反抗叛軍。
十二月下旬,征讨的軍隊離京啓程,太子李怏留守長安,以副元帥哥舒撼總領軍隊。
與當初送行高仙之一樣,皇帝前往興慶宮的勤政樓送行。
哥舒撼半躺在車上,皇帝親自送行,并派人囑咐哥舒撼直接東出城門,不必下車跪拜。
當将士們看到還在病中的統帥時,紛紛感到害怕與擔憂。
就在大軍出城之時,抗旗幟的士卒未曾注意城門的高度,先鋒大旗因此碰到了城門之上,旗杆折斷,那代表着主帥的标志也掉到了地上。
“帥旗,帥旗斷了!”
衆将士見此,更加恐懼與害怕了,皇帝有些惱怒,遂命大軍繼續前行,又命文武百官群臣到郊外為哥舒撼餞行。
二十萬大軍的隊伍,光旗幟排列就有數百裏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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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道——
天聖十四年十二月,嚴真清起兵後,得到了許多郡縣的響應。
其中,饒陽太守拒絕了叛軍招安,并與饒陽司馬一同公開舉兵響應平原郡。
河間郡司法參軍更是在接受招安後殺了陸善所任命的長史王懷中。
濟南太守李綏率軍數萬渡過黃河,殺死了陸善所任命的博平太守馬冀,據守博平。
陸善于東京得知,于是派部将段梓光帶着大唐留守東京的官員人頭前往河北向諸郡示威,然而段梓光一到平原便被嚴真清斬首,遠在洛陽的陸善得知後勃然大怒。
于是派遣部将章獻城集上谷、博陵、常山、趙郡、文安五郡兵馬,共計一萬人圍饒陽。
是月,饒陽危,常山太守嚴高清遂準備于藁城起兵讨伐叛軍。
公開起兵之前,嚴高清召來長史、參軍、前真定縣令、藁城縣尉、前內丘縣丞以及常山郡一衆鄉勇等人密謀。
“陸善帶走了我的妻眷,想要做為人質約束我,又派了李傾與高淼鎮守土門縣,我們想要從背後夾擊叛軍,就要先打開土門,而今土門有五千精銳,而我們只有一萬鄉勇,如果硬拼,恐不能敵。”嚴高清說道。
參軍與長史各提出了憂慮,“使君,如今我們被困在此地,不知道外面的情況究竟如何,聽說叛軍攻陷了整個河北,饒陽也因為響應平原郡而被叛軍所圍,若常山此時起兵,恐四面楚歌。”
嚴高清想起了自己的族弟,然而他卻并不知道平原郡此時的狀況,是否和饒陽一樣也陷入了絕境。
咚!——
“誰?”房門忽響,衆人警惕,紛紛起身藏于簾帳之後。
嚴高清起身開門,卻發現來人竟是自己的兒子,“季明?”
“阿爺,您看誰回來了。”嚴季明讓開半個身子。
嚴高清大驚,只見晝夜兼程的長子嚴泉明撲通一聲跪下,“阿爺。”
“你怎麽回來了。”嚴高清的眼裏并無喜悅。
“兒知道您與叔父的籌謀,兒不願茍且偷生,兒是安平縣尉,也是大唐的臣子,這次,是我央求叔父讓我回來的,叔父讓我給您傳話,平原郡抵擋住了叛軍的進攻,朝廷也派遣了援軍,叔父讓您與他一同起兵,牽制叛軍的後方,以解饒陽之圍。”嚴泉明說道。
聽到這個消息,嚴高清的臉上總算是露出了喜色,他回過身,眼神充滿了對起兵的堅定,“都聽見了嗎,河北道并沒有全部淪陷,我嚴家,誓死不降。”
衆人紛紛出來,堅定不移的喊道:“常山郡不降!”
嚴真清的話,讓常山郡堅定了起兵的信念,當夜,衆人便謀劃出了對策。
“我收到消息,朔方節度使蘇儀收複了靜邊軍與馬邑,陸善在東京準備稱帝,所以陸善讓高淼做了金吾将軍并派他前往幽州募兵,此時土門只有李傾鎮守,我現在派人去請李傾到藁城來議事,屆時我會趁機将他灌醉,爾等便宜行事。”
“喏。”
翌日
“駕!”一名官員來到土門縣。
“何人擅闖土門?”士兵攔道。
“奉常山太守之命,東平王有召,命李将軍即刻前往藁城商議軍事。”官員高喊道。
十二月二十二日,李傾帶着人馬來到藁城,嚴高清穿着陸善的賜袍出城相迎。
李傾見嚴高清身上的紫袍與金帶,于是放松了警惕,命左右領兵候于城外。
嚴高清将李傾請到一處旅舍,端上好酒好菜,又讓歌伎舞女陪侍。
“使君召末将前來?”李傾不解嚴高清的用意。
嚴高清遂說道:“我聽聞大王在東京,正在商議稱帝一事,所以想問問将軍,我一直為大王效力,全靠大王的提拔,才有今日,如今我已年過甲子,至今未有建樹,所以…”
說罷,嚴高清又獻上一些珍寶,假意賄賂,“将軍是大王的心腹部将,所以嚴某想來探探将軍的口風。”
原本因嚴真清之事對嚴高清還有戒備的李傾,見他如此舉動,于是仰頭大笑,“使君勿憂,大王從不虧待自己人。”
嚴真清假裝大喜,于是親自為李傾斟酒,一連敬了好幾杯,直至李傾大醉。
一聲令下,藏于暗處的士卒與鄉勇提刀而出,嚴高清起身,眼神狠厲,“殺!”
是夜,高淼也從幽州返回了常山,衆人又用同樣的計策诓騙高淼來到常山治地将其擒獲。
第二日,恰逢陸善派遣部将賀千年從東都洛陽趕往趙郡宣達旨意。
嚴高清得知消息後,派人事先埋伏于驿站,将叛将活捉。
賀千年與高淼被一同帶到常山太守嚴高清跟前,賀千年因害怕與李傾一樣被殺,于是向嚴高清投誠。
“你先是背叛朝廷,如今又來投靠我,你這樣的人,難道不該死?”嚴高清罵道。
“使君勿殺我,我有計策要獻使君,只求使君能留我一命。”賀千年道。
“阿爺,現在饒陽城被圍,且聽聽他有什麽計策吧。”長子嚴泉明說道。
嚴高清點頭,賀千年遂道:“使君現在要為朝廷效力,既然開了這個頭,便要謹慎應對,可現在使君召募的軍隊皆是烏合之衆,難以拒敵,使君應該派人修築城池挖深溝壑,等待時機,切不可與敵争鋒,等到朔方軍抵達時,再一同進擊,傳檄河北郡縣,斷其後路。”
“這些事,難道我不知道嗎?”以為賀千年再拖延時間,嚴高清很是不悅。
“我知道使君想解饒陽之圍,”賀千年慌忙又道,“朔方軍前不久取得了大勝,只要您派人暗中散布消息說朔方節度使蘇儀派部将李光必率步騎一萬出井陉口,而後派人告知攻打饒陽的将領章獻城說常山所率兵卒皆為團練新兵,沒有作戰能力,難以抵擋李光必所率精銳,章獻城聽後必解饒陽之圍而去。”
“在此之前,您先不要公開起兵。”賀千年又道,“既為細作,便要利用敵人的信任創造有利的局面。”
嚴高清聽後大喜,而後說道:“我可以不殺你,但是你和高淼都曾投敵,所以我會派人将你押送至長安,聽候聖人的發落。”
斬殺了李傾與活捉了兩名叛将後,嚴高清派人前往太原,告知新任太原尹王成業,常山郡正式起兵讨賊,希望太原能夠支援。
并寫表派遣長子安平縣尉嚴泉明以及前真定縣令與前內丘縣丞,将李傾的首級與兩個叛将押送至長安。
然而當嚴泉明經太原時,卻被王成業攔下,并将他們扣留,同時也攔截下了嚴高清準備上呈朝廷的表狀。
王成業親自派人将叛将送往長安,并将收複土門當作自己的功勞上表朝廷。
作者有話說:
這個太原尹是新派過去的(皇帝自己派的哈)
安史之亂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打到長安,多虧了這些人,所以顏真卿寫那個祭侄文稿時很是悲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