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長恨歌(一百一十五)
哥舒撼招降的書信送往了各地堅守的唐軍營地中, 不但沒有招降,反而遭到了各地守将的責罵。
陸善大怒,于是将哥舒撼軟禁于洛陽的皇宮之中。
——常山郡——
施寺明帶着殘兵死守博陵, 李光必派人圍困數日, 本是窮途末路,卻不料哥舒翰兵敗靈寶, 潼關失守。
而哥舒撼的招降信,更是向諸軍證實了潼關的确失守, 也成為動了搖軍心的存在,蘇儀當即将之燒毀,并在三軍前立誓, “與大唐共存亡, 不破叛軍,絕不還師。”
河北的勝利, 讓蘇儀在軍中的聲望迅速提升,哥舒撼兵敗後,整個大唐, 将希望都寄托在了蘇儀率領的朔方軍中。
蘇儀的帳中, 蘇荷正在請求父親允許自己離開河北, 趕往長安。
此時失去了潼關庇佑的長安,俨然是最危險的存在, 各地郡守與防禦使紛紛南逃, 京畿道無人鎮守,緊靠長安的兵馬, 是無法阻攔叛軍的。
因此蘇荷的請求沒有得到父親的同意, “你現在去長安無疑是送死, 以雍王的智慧, 他事先必定給你去了信,你為何不能相信他呢。”
“我當然相信她。”蘇荷說道,“可是領兵的是陸慶緒,他如此急于攻打潼關,便是有一層私仇所在,我無法相信的,是朝廷。”
陸慶緒為人睚眦必報,雍王李忱曾當衆讓他出醜,必然會在攻破潼關之後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李忱。
“可是一但你陷入了危險,又将如何?”蘇儀問道,“他是國朝親王,且是皇十三子,以他的聰明才智,陸慶緒又豈是他的對手呢,孩子,皇室之間的婚姻,沒有那麽幹脆與純淨,你不能因為一時沖動而做傻事。”
“太子殿下為你主婚,看中的是為父在朔方軍的聲望,雍王,未嘗不是。”蘇儀又道,“說罷,這依舊是一場政治性的聯姻罷了,我縱然想成就一番功業,光耀門楣,但也不至于被這些浮名蒙蔽了雙眼。”
蘇荷逐漸平靜下來,“我知道,”她很淡然的回答着父親,“皇室間的婚姻,從來不是因為情。”
“但是女兒,還是想賭一把。”蘇荷說道,“就算輸了,那也是我自願的。”
蘇儀聽到女兒的話,由對雍王李忱的欣賞,變成了害怕,作為父親,他很清楚自己的女兒,清楚她的性子與聰慧,而今成婚不過短短數載,連子嗣都沒有,便能使自己的女兒對其言聽計從,這樣的手段,又怎能讓人不懼怕呢。
蘇儀的私心,自然是想在這亂世之中扶持自己看好的女婿上位,但也深知這樣一來,很多事情都會改變,自古帝王沒有不提防外戚弄權的。
蘇儀嘆了一口氣,他無法阻止女兒的決心,于是說道:“你要多少人馬?”
“女兒不要人馬。”蘇荷說道,“人多眼雜,必然無法到達長安。”
“你要單槍匹馬入京?”蘇儀皺眉。
“是。”蘇荷應道,“眼下哪裏都不安全,我要把她帶出來,人一多,反而不好辦事了。”
蘇儀不免再次擔憂,“長安守軍沒有多少,而叛軍剛滅了哥舒撼的二十萬大軍,士氣正盛。”
蘇荷不是不知道路上的兇險,但是她更加害怕那個腐敗的朝廷,為了自己的活路,而讨好大燕的晉王,将雍王交出去,以胡人卑劣的手段,後果将不堪設想。
“女兒心意已決,那是我的夫君,就算再兇險,我也得去。”蘇荷決然道。
“罷了。”蘇儀揮了揮手。
蘇荷辭別父親,收拾行囊獨自一人踏上了前往京師的路,她要趕在叛軍攻取長安之前抵達,帶着人馬不但引人注目,且會拖延時間。
蘇荷走後,蘇儀的心腹大将從屏風後走出,“大帥。”
蘇儀呆坐在椅子上,“我昔日觀雍王,有君子仁人之風,因此我本是希望我的女兒,能夠左右于他,卻沒有想到,事情與我想的恰恰相反。”
“正因為是君子,所以王妃才付以真情,末将相信,以王妃的聰慧,必然有她的道理。”李光必說道。
“帝王家,哪有什麽真情。”蘇儀說道,“況且,你我都是男人,這些道理,不會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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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潼關緊急軍情,潼關緊急軍情。”
“潼關失守!潼關失守!”
哥舒撼兵敗靈寶,緊接着潼關失守,朝廷收到消息後,立即派兵增援,然六月九日晚,哥舒撼被俘,長安與潼關的消息也被切斷,遲遲收不到消息的皇帝開始心生恐懼,一夜未眠,于次日即召集宰相商讨對策。
“潼關遭遇敵襲,派出去的人馬也與音信,眼下該如何是好。”皇帝滿臉憔悴的坐在龍椅上。
宰相們一個個的低着頭,沒有一個人敢說話,右相張國忠旋即起身奏道:“陛下,哥舒撼二十萬大軍都敗了,潼關豈能守住,潼關若失守,長安則危矣,颍王入蜀時,曾帶去了物資儲備,以備後患,如今潼關即将失守,長安無險可守,不如退往蜀中,以山川為險,再命各地人馬救駕,收複山河。”
皇帝低沉着臉,因為自開國以來,北唐的君王,從沒有抛棄都城逃走的先例,自古以來,這都是亡國之君的作為。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了嗎?”皇帝問道。
“朝廷的兵馬都被叛軍限制在外,長安現在已是孤立無援。”張國忠道。
皇帝開始有些懊悔催促哥舒撼出兵,導致今日的局面,“那就這樣吧,幸蜀之事,不要聲張。”
“喏。”
皇帝欲逃往蜀中之事,便只有近侍宰相知曉,而百官與長安百姓,還不知道此刻的大唐皇帝,已經開始準備棄城奔逃了。
翌日,張國忠于朝堂之上召集百官,只字不提幸蜀之事,他面露惶恐,神情悲傷的詢問禦敵對策,“眼下潼關已經失守了,朔方軍在河北,可有人有禦敵之法?”
見百官紛紛埋頭不說話,張國忠便說道:“十年前就有人向聖人上奏陸善将會造反,十年了,聖人卻從不相信,自從我擔任宰相,無不時刻上奏提醒,可事情還是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這不是宰相的過錯。”
百官聽到張國忠的話,心中無不暗罵,哥舒撼之所以兵敗靈寶,便是敗宰相的讒言所賜。
“如今長安城危在旦夕,吾不強求諸位能留下來守城。”張國忠又道,“各自逃命去吧。”
“我們的家都在長安,祖祖輩輩生活在此,又要逃到哪裏去?”有官員哭問道。
張國忠并沒有回答,而是說道,“那就留下來,堅守長安。”
百官沉默,顯然,誰都不願意留下來等死,于是短短幾天中,長安城便亂做一團,士庶驚擾奔走,或往北,往南,又或向西,昔日繁華的坊市變得一片蕭條。
六月十二日,皇帝召集百官早朝,然而官員悉以各自逃命,宣政殿內上朝的人寥寥無幾。
繼晚年以來,第一次上朝的皇帝,大殿內竟然見不到幾個臣子。
他看着穿戴整齊的太常卿張珀,也是自己的女婿,“你為什麽不走。”
“既便是陛下走了,臣也不會走。”張珀說道。
作為張國忠的兒子,張珀得知了皇帝即将從幸蜀中,而這一切包括早朝都不過是在做戲。
“長安是大唐的都城,作為君王,抛棄都城、子民,将會被天下人所恥笑。”張珀看着皇帝振振有詞的說道。
幾個宰相皆趕到羞愧,張國忠回頭輕呵道:“放肆!”
張珀仇恨的看着父親,并對父親的做法趕到不恥,“右相對今日的局面,難道就沒有絲毫的愧疚嗎?”
“你…”
“太常卿說的沒錯。”皇帝忽然起身,“朕身為大唐的君主,應當堅守都城才對。”
“中書省何在。”
“陛下。”
“朕要下制。”皇帝走出宣政殿,幾個官員旋即跟從。
皇帝登上丹鳳樓,看着亂成一團的禦道與坊市,“長安的子民,不要驚慌,朕已經決定要親征叛軍了…”
然而無論皇帝怎麽呼喊與號召,卻始終沒有人相信,他們争奪糧食,倉惶奔逃。
事實上,皇帝下制親征,也只是幌子,他命官員崔光原留守長安,又令監門将軍邊令承掌管宮闱鑰匙,好似真的要去平亂一般,到了晚上,便命龍武大将軍陳元禮整集六軍,給所有将士都降下賞賜,以此收攏軍心,并從閑廄院中挑選出九百匹馬,準備當做皇子皇妃逃跑時的坐騎。
除了皇帝的近侍,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此舉,是要西逃。
——雍王府——
皇帝派出的宦官來到雍王府,并向雍王道出了幸蜀之事。
李忱擦着玉笛,絕了宦官所請,“我不走。”
宦官大驚,“潼關都失守了,長安城必然也會淪陷的,聖人已為您備好了車馬,只要逃亡蜀中,就還有機會。”
李忱推着輪車來到窗前,她撫摸着笛子說道:“我不走。”
“大王。”害怕無法回去複命的宦官顯然有些着急,“您若是執意如此,那就…”
“怎麽?”李忱突然冷下臉色,她側過頭,露出的眼神讓宦官吓了一跳,這是他從不曾在雍王身上見過的,“你還想逼迫寡人不成?”
“小人不敢!”
“你大可不必擔憂無法回去複命,眼下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他們不會為了我個人而懲罰你。”李忱随後解釋道。
“小人明白了。”
宦官走後,文喜從屋內隐蔽處走出,“聖人準備逃往蜀中了,您不走嗎?”
“我要是走了,王妃怎麽辦。”李忱摸着一個人偶說道,“燕軍在抓我,天子逃亡的陣仗如此大,必定行軍不快,燕軍一定會攔截的,跟着他們,反而危險。”
“王妃哪兒,您不是去信了嗎。”文喜說道。
“潼關失守,長安城危在旦夕,以王妃的性子,沒有親眼見到我安然無恙,她會放心嗎?”李忱反問道,“我去了兩封信,第二封信沒有收到回音,當是在半路被截了,眼下潼關失守,已經來不及了。”
李忱的信,所寫皆是暗語,然而各地戰亂不休,消息消息阻塞,難以傳達。
“哥舒撼有二十萬大軍,縱是不敵,卻也沒有料到他會在一夜之間就潰敗,全軍覆沒。”李忱皺起眉頭,“潼關失守的太快了。”
“那現在怎麽辦?”文喜說道。
“長安城已經不安全了,我們也得逃。”李忱回道。
作者有話說:
其實蘇荷回長安是沒什麽問題的,問題就在于,她們都不知道皇帝已經跑了。
皇帝帶頭逃跑,長安絕對百分百丢失,也會使局面失控。
歷史上唐玄宗的跑路,連安祿山都一臉懵逼的,因為潼關失守有中間有很長一段時間,叛軍是沒有進攻的,畢竟長安是主都城,不會像洛陽那樣,結果守都不守就跑了…
肯定會有人替慫包說話,潼關失守,長安是守不住的,那朔方軍是幹嘛吃的,本身局面其實是很有利的,因為河北失利後,安祿山自己也擔憂,四面八方都是朝廷的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