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長恨歌(一百一十六)
燕軍在攻克潼關後, 并沒有着急進攻長安,而是命大将崔佑駐紮在潼關休整,因長安有禁軍守衛, 為保一舉攻下, 于是率親軍增援。
陸慶緒站在潼關城樓上,向西望着長安方向, “我現在要去洛陽迎接陛下,你們攻打長安捉到昏君可以獻給陛下, 以此邀功,但是昏君的十三子雍王李忱,是我的, 誰能活捉到他, 我必有重賞。”
“記住,我要活的李忱。”陸慶緒的眼裏充滿了戲谑之情。
燕軍幾個将領聽後, 心中暗自記下,大燕皇帝陸善,由于體胖, 導致行動越發不便, 身體也越發孱弱, 不再像年輕之時,于是對于這位大燕皇長子, 他們無不讨好與奉承。
“報, 長安往西的方向,有大批人馬, 疑似北唐皇帝西逃。”斥候快馬來報。
潼關才攻破不到幾天, 北唐皇帝便已西逃, 這是燕軍始料未及的, 他們沒有想到,潼關剛破,在長安養尊處優的北唐皇帝,竟攜親從匆匆逃走。
天子出逃,都城防守勢必空虛,人心不穩。
陸慶緒本想親自帶兵追趕,卻忽然想起來中書侍郎的顏莊的提醒,新帝登基,成年的長子本應該立為太子才對,但卻只給他封了王。
且陸善登基之後,縱情聲色,擄掠了不少年輕女子充入後宮。
陸慶緒害怕儲君之位會為其他兄弟所得,只得命田震西進攻取長安,自己依舊折返陝郡,前去接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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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天子動身前,宦官前來複命,皇帝挑眉問道:“你難道沒有告訴她,朕已經備了車馬,不會影響趕路嗎?”
“小人已經說了,可是雍王說他不會走。”宦官誠惶誠恐的回道。
皇帝想不明白,眼下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雍王為何不肯離去,張貴妃在一旁,緊捏着手急問道:“雍王沒有告訴你原因嗎?”
宦官搖頭,皇帝随後揮手,“再去請,她不來,綁她來。”
“喏。”
宦官連去了三次,因雍王府的護衛在,故而無法用強。
皇帝有些生氣,“這麽多皇子,朕只讓人去請了她,是請啊,她…”
“三郎。”張貴妃雖不知李忱為何不肯走,但她明白一定有她自己的道理,于是勸解着皇帝,“十三郎的脾性,三郎是無法勸動的,眼下就要天亮了。”
龍武大将軍陳元禮也奏道:“京畿道無人防守,叛軍馬上就要攻打長安,此時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皇帝嘆下一口氣,“罷罷罷。”
六月十三日,天才剛剛亮,皇帝帶着張貴妃以及張氏姊妹、諸皇子皇孫、張國忠等一衆宰相,以及龍武大将軍陳元禮與親近宦官,從宮門逃走,而一些在宮外還未來的及跟随的妃嫔、皇子皇孫皆遭到抛棄,其中就包括皇十三子雍王,盡管皇帝幾番派人催促,卻始終沒有回應,直到陳元禮的提醒,皇帝不得已只能先行逃命。
一衆親從攜天子西逃,經過大內左藏庫時,張國忠忽然想起裏面藏了不少自己搜羅來的寶物,眼看無法帶走,又恐為叛軍所得,于是向皇帝請求放火焚燒。
張國忠的請求,遭到了皇帝的拒絕,“叛軍如果進入長安,沒有搜羅到金銀財物,必定會搜刮魚肉百姓,将其留下吧,不要再讓百姓受苦了。”
皇帝出逃,只有親衛與近侍知道,宰相以下的文武百官,沒有一個人知道皇帝已經從宮門夾道逃離出長安。
晨鐘依然被敲響,皇宮的守衛也仍然穿戴盔甲值守于宮城門。
掌管宮闱鑰匙的邊令承,聽見漏聲時,吩咐士卒打開宮門,門外還有前來上朝的官員。
可當他們來到宣政殿時,卻沒有發現皇帝與宰相的蹤影。
只有太常卿張珀,在笏板上寫着什麽,“太常卿,今日不朝了嗎?”由于昨日皇帝突然早朝,官員們便以為皇帝已經悔改,開始早朝,這才趕入宮中。
張珀回頭,忽然大笑,“這麽多年都不曾上朝,諸位臣工覺得,這城破之際,天子會真心上朝與百官議事?”
“什麽!那昨日?”衆人大驚。
“天子已西逃,可憐先祖打下的基業。”張珀起身,看着大殿上的秦鏡,跪地痛哭。
宮門打開後,宮女宦官皆向外奔走,長安城內變得一片混亂,一些窮困潦倒的百姓,紛紛争搶進入王公宅第,搜刮盜取金寶。
而作為監門将軍,邊令承奉命留守,得知天子已逃後,長安城變得更加混亂,一些百姓更是闖入宮中斂財,甚至放火焚燒宮室。
眼見無法阻止,邊令承遂命人斬殺闖入宮中縱火的庶民。
橫刀見血之後,宮內的混亂才有所平息,西京留守崔光原見長安如此情況,便與邊令承商議獻城投敵。
“聖人都逃了,安排我們留守,不是等死嗎?”崔光原說道,“眼下長安如此亂,叛軍來了,哪能守得住呢,不如投降,還能保住性命。”
“我正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
為示誠意崔光原特意命其子,攜帶監門将軍邊令承所掌管的宮闱鑰匙前往東都洛陽,并将皇帝西逃之事以及方向路徑告訴了叛軍。
大将崔佑與田震接到陸善的命令,當即率軍隊攻打長安,并派了一支急行軍繞過京師,往西追趕出逃的天子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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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以西的方向,陳元禮所率禁軍簇擁護衛着天子倉惶西逃,西逃途中,接連有士卒與官吏半路逃走,留下來護衛天子的,便只剩些許人馬。
張國忠見士卒們争相逃走不再護衛,恐敵軍追趕,于是在渡水過橋之後,想要将身後的橋梁燒毀,以斷追兵。
然而張國忠過河拆橋的舉動,又為皇帝所斥,“現在全長安的百姓都在逃命,你這樣做,不是斷絕了他們的生路嗎。”
“那些賤民的生死,怎比得上聖人的安危。”張國忠說道。
“賤民?”皇帝有些憤怒,若不是張國忠,他今日也不會有棄城而逃的結局,“沒有那些你所謂的賤民,朕早就被叛軍殺了。”
張國忠低下頭,“臣知錯。”
不放心的皇帝旋即命馮力看着隊伍後方,以阻止張國忠暗中焚橋。
西逃隊伍來到鹹陽,然而鹹陽的縣官皆已逃走,逃亡了半天,還未進食,于是便在鹹陽停下歇腳。
西逃的隊伍,驚動了鹹陽的百姓,這些從未見過龍顏的百姓争相上前。
儒家與道家的教化,使得君王在天下百姓心中,成為了神聖的存在。
能在鄉野見到,原本應該在長安大明宮中號令四方的天子,百姓們既驚又喜,“是聖人,是聖人的隊伍。”
皇色的華蓋尤為顯眼,得知天子尚未進食,百姓們紛紛從家中拿出自己糊口的粗食争獻。
小童們捧着瓜瓢做的碗,裏面盛着夾雜麥豆的粝飯。
“站住。”禁軍将他們阻攔在外。
小童們捧着碗,稚嫩的解釋道:“阿爺說聖人和諸位官人都沒有吃飯,所以讓我們來獻糧。”
皇帝擡頭,制止了禁軍,“放他們過來。”
禁軍這才讓百姓靠近天子,他們手捧瓢壺,跪在禦前,“我們只有這些糧食,請聖人不要嫌棄。”
正午的陽光格外明媚,皇帝坐在一張胡凳上,看着這些淳樸的百姓,因為自己的糊塗而無辜受難,心中很是愧疚,自己在宮中靠百姓供養,錦衣玉食,而這些百姓卻只能吃粗糧果腹,如今受朝廷恩惠的官員與士卒争相逃命,只有這些百姓,在這樣危難的時刻,沒有放棄她們的君王。
想到這些,皇帝竟忍不住的落下了眼淚,他看了一眼已經餓得發暈的皇子皇孫,無奈的揮了揮手,“你們吃吧。”
皇帝話音剛落,只見皇子皇孫們争相上前搶奪,沒有筷子,便用手掬食,沒過多久,飯食便被吃光,然而皇孫衆多,僅靠百姓獻上的這點糧食,還不足以吃飽。
“張國忠呢?”皇帝忽然喚道。
“休息的時候,右相就走了。”左右回道。
“難道連他也棄朕而去了嗎?”皇帝閉眼道。
“聖人。”張國忠騎馬趕回,随後走到禦前掏出一張胡餅獻給皇帝,“鹹陽城中的百姓皆已逃散,臣只能買到這個了。”
皇帝無心進膳,便将胡餅給了張貴妃,一衆親從皇子皇孫見此場景,紛紛掩面哭泣。
進獻糧食的百姓中,有一個年邁的老人,是他讓孫子前來獻糧,看見張國忠回來并滿眼奸邪的進獻胡餅後,于是向皇帝說道:“陸善包藏禍心,預謀反叛已有十年之久,地方官員乃至百姓前往朝廷告發,卻都被聖人誅殺,或捆綁交給陸善,所以才導致今天聖人出逃的局面,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所以歷代先王,無不延訪忠良以聰耳目,小人還記得曾經宋公與章公為相時,數進直言,天下賴以安寧,”說罷,老人看向張國忠,“而現在的朝臣皆是阿谀奉承之輩,聖人聽不得刺耳的直言,我等草野之士,有不少想進谏直言者,但九重嚴深,無路上達,如果不是發生這樣的禍亂,小人今日又如何能夠面見陛下,說出這些事情呢。”
張國忠聽後有些惱怒,他拔出衛兵腰間的佩刀,“放肆!”
“夠了。”皇帝斥道。
“聖人,此賤民以下犯上,冒犯天顏。”張國忠回頭道。
“國忠,退下。”皇帝再次斥道。
被奪了刀的禁軍護衛也不再對着張國忠客氣,他走上前一把将刀奪回。
此刻,這位年邁的皇帝,心中無比懊惱與悔恨,從高山跌入谷底,如今連飯都吃不飽,任誰也無法接受這樣下的結局,“今日這般,皆是我糊塗所致,怨不得他人。”
然而此時,皇帝已無力回天,聽着百姓的罵聲,他也沒了怒火,只是差人給了些金寶撫慰,便将之遣散。
尚食局用逃亡時帶來的糧食做好禦膳進獻,皇帝并沒有先行用膳,而是将之賜予跟随他入蜀的近侍官員,待官員們吃飽後,自己才進食,然食物短缺,很多人都吃不飽飯,不得不命士卒前往各個村落向百姓乞食。
然而就在護衛的士卒紛紛離去求食時,一支規模并不算大的叛軍向皇帝西逃的方向追來,并且渡過了那座未被焚燒的橋梁。
作者有話說:
蘇荷還在路上,不過要提醒的事,現在她回到長安會非常的危險,因為皇帝跑路,留守的官員全部暗中倒靠叛軍了。
但是消息是阻塞不靈通了,如果不跑路,蘇荷是快馬入的長安,會趕在叛軍的大軍來之前入城,一但蘇荷入城,防守之戰就有勝算了。(因為朝廷缺将,所以覺得防守沒有希望就跑了)
我先提前解釋一下哈,以免後續大家看不懂。
因為消息阻塞了,兩個人相遇的機會太渺茫了,先打個預防針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