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平胡曲(四)
——雍丘——
林潮圍雍丘數十日之久, 使得雍丘與外界斷聯,正愁無法破城時,潼關失守, 天子西逃的消息傳到了軍中。
林潮大喜, 連夜寫信,以潼關被破, 長安失守,天子不知所蹤, 招降張荀。
送信的是林潮的親信,他站在張荀的跟前,見張荀不回話, 于是彎腰說道:“我家明府, 是看在與您為同僚的份上,才寫下這封招降信, 如今長安失守,連北唐皇帝都逃出了京畿,不知所蹤, 大局已無可挽回, 張縣令不如盡早投降, 北唐前宰相程希烈與翰林學士都投奔了大燕,現在做了大燕的宰相, 以張縣令的才華, 必然能夠拜相,何必苦守這雍丘城, 自取滅亡呢。”
張荀看着林潮的招降信, 忽然笑道:“若真如信使所言, 國朝大勢已去, 那麽他林潮大可舉兵來攻,何必派你送信招降。”
信使也不慌不忙,“這并非明府為了奪回雍丘而編造的謊言,張縣令如果出了雍丘,便能明白,你們苦守多日,為何沒有一支援軍。”
張荀沒有被信使恐吓到,他挑着多日不曾修理的濃眉,“就算長安失守,聖人不知去向,那又如何,只要我張荀還活着,便永遠都是唐臣,你家主人要做亡國奴,投靠胡賊,那是你家主人的事,我可以對不起自己的家人,但我不能做對不起自己民族與國家的事。”
說罷,張荀便下了逐客令,而後又親手繪制了一張天子的畫像,那是按照他記憶中,最後一次見天子的模樣。
他将跟随自己鎮守雍丘的将領全部召集,并将潼關失守,天子出逃的實情告訴了衆人。
當得知潼關被破,衆人震驚不已,最後張荀說到皇帝抛棄長安與百姓出逃時,衆人更是陷入了沉默。
“兩京丢失,聖人帶着太子殿下都逃了,那我們守在這雍丘,意義何在?”
“是啊,眼下的局勢,各路兵馬一定會趕往長安救援,雍丘最後會成為一座死城,迎接我們的,只有死路一條。”
将領中,有五六個動搖了守城的心思,“将軍,不是我等不願堅守,而是長安失守,天子出逃,我等實在看不到任何希望。”
“這些日子,我們在雍丘,過得都是非人一般的生活,我們為天子死守城池,可天子卻抛棄都城與子民而逃,這樣的朝廷,還有望嗎?”
“我們不如降了吧。”
提出投降的将領中,有幾個是随張荀奮力殺敵,在軍中頗有聲望的,他們皆因戰功官至高位。
見多數人動搖了心思,張荀不敢反駁,于是假裝答應道:“明日我會派遣信使前往敵營,大家稍安勿躁。”
“将軍,非我等不忠,只是眼下的局勢,與天子的做法,實在讓人心寒。”
“我等也不怕流血犧牲,只是覺得,不值得。”
“我明白。”張荀說道,“諸位先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來商議此事。”
然而等送走了衆人後,張荀的臉色驟變,油燈閃爍下,滿是刀疤的面孔,突然變得十分陰暗,眼裏布滿了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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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張荀召集全軍将士,并在軍前挂起了天子的畫像,對許多将士而言,他們有很多人是從來沒有見過天子的。
“這是,聖人嗎?”
“壯冠虬髯,黃袍玉帶,定是聖人無疑。”
衆人跪伏涕淚,僅僅憑借張荀的一幅畫,将衆人的信念再次凝聚到了一起。
“萬歲。”震耳欲聾的山呼聲響起,所有人都跟随張荀一同,發自內心的叩拜。
“軍中怎麽會有陛下的禦真。”很快就有将領奇怪的問道。
張荀随後起身,“我不惜冒犯天顏,畫下聖人的禦真,是為了告訴大家,潼關已經失守了,但是聖人已從長安逃離入蜀,然而因為此事,在我們這些忠貞義士中,竟然出現了想要投降叛軍的人,我們都是大唐的軍士,就算卸下铠甲,我們也是大唐的子民,如果我們自己都不拿起武器捍衛自己的家園與百姓,難道還指望入侵我們國土的胡人會降下憐憫嗎,今日若我們投靠了胡賊,那麽他日,我們的子子孫孫,都會淪為階下囚,漢人,将再也擡不起頭了。”
雍丘的将士們聽到張荀的話後,感知到了國破家亡的危機,紛紛掩面而泣,而面對想要投敵的幾個将領,群情悲憤,紛紛指責其賣國的無恥行徑。
張荀将昨夜的六人捆綁到軍前,大聲數落道:“爾等受朝廷恩命,卻不忠不義,擾亂軍心,來人啊,推出去,斬了。”
“将軍,饒命啊,将軍。”
“将軍。”
斬殺六人後,張荀拔出腰間橫刀告誡全軍,“叛我國者,殺無赦,亂我軍心者,殺無赦。”
“即便流盡最後一滴血,我們也要堅守下去,為國而死,這是大義,要讓後世看到我們的骨氣,以我們為榜樣,國家才能真正頂立于天地間。”
接下來的數月中,張荀帶着将士智守雍丘,城內無糧,便派勇士于夜中智盜敵糧。
箭矢用盡,便放下草人,向燕軍借箭,更趁其不備時,派兵偷襲,靠着張荀的智勇,幾千人馬将幾萬叛軍抵擋在城外,足足守了半年之久,最終,燕軍敗逃,只得放棄雍丘轉戰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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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武——
在平涼郡駐紮多日,得馬數萬匹後,朔方官員派遣使臣趕赴平涼,以靈武兵食完富,請求太子李怏前往靈武,得到李怏應允。
百官遂在靈武,仿照長安,搭建臨時宮室,天聖十五年七月,李怏至靈武。
見衆官為讨好自己而設帷幕,飲食奢靡,于是大怒,命人将之撤去。
太子來到靈武後,長平王李淑召集衆官,當朔方的軍将得知天子已經西逃,獨留太子禦敵後,皆氣憤不已。
李淑又告知衆人皇帝在扶風郡讓位一事,衆人遂商議擁立太子登基,于是紛紛上箋,請求太子遵皇帝之命,即皇帝位。
李怏看着衆人的上箋,恐慌不已,他斥責李淑道:“聖人健在,你這是要陷我于不忠嗎?”
“殿下的忠,應該在國家,殿下身為儲君,當對天下百姓與這些忠心跟随您的将帥負責。”李淑回道,他指着門外靜候消息的将帥,“門外的那些人,都是關中子弟,他們日夜思歸,所以才跟從殿下艱難跋涉來到這塞外,他們都是希望能夠立戰功,收複山河,與家人團聚的,如果殿下無心,何必帶着衆人來到這裏,如果此時不凝聚衆人禦敵之心,他們就會對殿下對李唐失去信心,軍民之心如果離散,便再難聚集,到那個時候,這個天下就會被叛軍所得,我們都會淪為階下囚。”
說罷,李淑帶着幾名官員跪伏,“願殿下順應衆心,為社稷大業,遵受皇命。”
李怏癱坐在椅子上,滿臉的猶豫,他看了看身側的宦官,摩挲着手背,“你們這樣,不是叫寡人為難嗎?”
“啓禀殿下,城南有一支人馬,正在靠近靈武。”守城的士卒飛快來報。
“什麽人?”李怏急忙問道。
“她自稱是雍王妃,朔方節度使蘇儀之女。”士卒回道,“還帶着數十人馬。”
以為是雍王的人馬,李怏頓時大喜,“快放她們入城。”
然而當蘇荷卸甲進入城內面見太子時,卻并沒有雍王的身影。
“殿下。”蘇荷在逃離京畿後,聽聞太子李怏并未随皇帝入蜀,而是去了朔方,推測父親也會帶着大軍到靈武彙合,于是帶着李忱留下的人馬一路北上,來到靈武。
“七娘,十三呢?”李怏問道。
蘇荷看着庭院裏跪伏的官員,以及屋內的長平王李淑與建平王李潭,于是便猜到了衆人的意圖。
“十三郎…落入了燕軍之手。”蘇荷回道。
“什麽?”李怏徹底慌了,他連連後退,一臉震驚的看着蘇荷,“怎麽可能,十三郎一向聰慧,怎會被叛軍所擒。”
“我這次來,就是來轉達十三郎的意思。”蘇荷又道,“請殿下登基稱帝。”
然而聽到雍王被擒,李怏心中更加惶恐,“叛軍生性殘暴,我的弟弟現在就在他們手裏,你們叫我,如何能受?”
“請殿下相信十三郎。”蘇荷說道,為了寬慰衆人與安撫太子,“叛軍的內部,并沒有我們想象的那般團結。”
此刻蘇荷想要救出李忱,就必須集結各方的兵力,加上朔方軍,才能與叛軍的主力對抗,而最快的方法,就是通過太子李怏。
這個做了十幾年儲君的人,即便懦弱無用,但他們只需要這個身份,凝聚天下臣民的心。
見太子仍有所猶豫,李淑便帶着文武官員同蘇荷一起請求,“請殿下遵從皇命,于靈武登基。”
原本因為蘇荷的來到而高興的太子,這下徹底高興不起來了。
“殿下如果不想救出十三郎,那蘇荷無話可說。”見李怏如此猶豫,蘇荷起身道。
“不,”李怏見蘇荷要走,于是慌張的攔住,“寡人并非不想救自己的弟弟,可此事幹系重大,能否容寡人想想。”
李怏心中明白,如今跟随自己來到靈武的不過都是老弱病殘,能統兵的大将也沒有幾個,蘇荷的本事,他是親眼見過的。
幾個重臣見太子有所動搖,于是五次上箋,“請殿下遵皇命,即皇帝位,帶領朝廷四方軍隊收複兩京,掃平叛亂。”
“罷了,這是天命,我不能違抗。”李怏最終答應了衆人的請求。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