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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平胡曲(三)

——地牢——

陸慶緒來到陰暗的地牢, 剛踏入便聽到了熟悉的咳嗽聲。

雍王李忱被關在最為嚴密的一間牢房中,陸慶緒看着淪為階下囚的雍王,闊步上前, 得意洋洋道:“喲, 這不是昔日不可一世的雍王嗎,皇天貴胄, 怎被關在了囚牢裏。”

李忱坐在輪車上,神色不慌不忙, “我雖為階下囚,卻遠離了權力的争鬥,這牢房, 可比巍巍宮殿清靜。”

“多年不見, 你還是如此牙尖嘴利。”陸慶緒說道,“蘇荷在哪兒?”

“田震用我的妻子換我, 我如今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難道還有通天的本事,可以知道牆外的事嗎?”李忱反問。

陸慶緒皺眉, “你現在落到了我的手裏, 還敢如此口出狂言, 真是不知死活。”

“李忱的命,不值錢。”李忱回道, “要殺要剮, 悉聽尊便。”

陸慶緒命人打開牢門,彎腰進入, 他走到李忱跟前, 俯下身惡狠狠的說道:“李忱, 不要以為我不敢殺你, 現在的我,想要捏死你,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

“你說錯了,現在的你,想要殺我,的确是輕而易舉,但是殺了我之後呢,田震将我擒獲的消息,恐怕現在已經傳到了洛陽,即便你可以編造理由糊弄過去,但父子之間的隔閡,也會就此開始,你殺了我,只會讓你的父親以為,你只是個心胸狹隘,不顧大局之人,別忘了,你父親建立大燕後,并沒有立儲。”李忱緩緩說道,“比起繼任者的人選,我猜你的父親,更為頭疼的,是還在常山的朔方軍吧,否則也不會只派遣你來長安。”

對于李忱的揣摩,陸慶緒只能咬牙切齒的幹瞪着眼睛,“對,的确是活着你,對于父親更有利用價值。”

“活着的你,對我也更有利用價值。”陸慶緒直起腰身又道,“你既然敢拿自己換走蘇荷,那她一定不會眼睜睜看着你在敵營受難。”

李忱擡起頭,“在權力與女人之間,看來你選擇的,是權力。”

陸慶緒并沒有否認李忱的話,“這個天下,有誰不渴望權力呢,你?誰信呢,只有擁有了權力,我才能得到一切我想要的,李忱,我奉勸你,少給我耍花樣。”

“我不想耍花樣,只是想活命而已。”李忱又道。

聽着李忱的話,陸慶緒忽然大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寡人沒有聽錯吧?”陸慶緒諷刺的看着李忱,“剛剛還視死如歸的北唐雍王,現在竟然跟我說想要求活?”

“不想活,只是因為落入了敵人之手,自知無可活,這世間,若非不得已,誰願求死。”李忱回道。

“你覺得,你現在求活,還有用嗎?”陸慶緒說道,“我不覺得蘇儀會為了一個外人而收兵,一但你失去了利用價值,燕軍沒有人會想要你活。”

“人的價值從來不在于身份,如果我說,我能夠替晉王奪得儲君之位,接掌你父親籌謀了十幾年的一切呢?”李忱問道。

陸慶緒挑眉,“一派胡言,阿兄死了,我就是父親的嫡長子,那個位置将來自然是我的,何須争奪。”

“既是嫡長,為何不立儲君?”李忱繼續問道,“歷代開國之君,無不在登基之時就确立儲君,可你的父親,卻只是将你封王,與衆兄弟沒有不同,如果我記得沒錯,你從生下來,就不得陸善喜歡吧?”

“夠了!”被戳中心思的陸慶緒惱羞成怒。

“陸善喜歡的是你的兄長與你的弟弟。”李忱又道。

“我說夠了!”陸慶緒拔出腰刀抵在李忱的脖頸上。

李忱的話,成功激起了陸慶緒對于父親從前種種不公的埋怨與怒氣。

“以你父親在皇帝跟前受寵的程度,你娶蘇荷不過是一句話之事,即便後來我與她有了婚約,但只要你父親肯,便可以解除。”李忱又說道。

這一下,那根埋藏已久的刺徹底紮進了陸慶緒的心裏,“寡人叫你住口。”

“阿兄。”放心不下的陸慶芸,便躲在不遠處偷聽,她慌忙跑出制止,“你可是答應了我,不傷害他的。”

李忱白皙的脖頸見了紅,她看着怒不可遏的陸慶緒,“我有辦法,讓你取代你的父親。”

然而陸慶緒卻并不信任李忱,“你以為我會相信你這麽好心嗎,李忱,你不要小看了我。”

随後他便收起腰刀,在妹妹的勸阻下,并沒有對李忱做什麽。

李忱拂去衣服上的灰,極為肯定的說道:“你會回來找我的,父子離心,君臣猜忌,這是我經歷了二十多年的事,現在輪到你了,不會有例外。”

陸慶緒挑眉看了一眼,他沒有說話,而是轉身離開了囚牢。

陸慶芸也沒有當即來到李忱身側,只是拉着兄長的手往外走。

“外人的說,阿兄千萬信不得。”陸慶芸說道。

“你還知道他是外人呢。”陸慶緒說道。

“當然了,”陸慶芸回道,“阿爺與阿兄才是我的家人。”

陸慶緒回頭看了一眼李忱,随後拉着妹妹說道:“那個李忱,心思缜密的很,你呀,不要栽到他的手中了,長兄被狗皇帝所殺,阿兄現在就只有你一個妹妹了。”

陸善妻妾成群,有衆多兒女,但在陸慶緒眼中,只有一母同胞的兄長與妹妹才是自己的親人,其餘兄弟,不過都是來争奪利益的敵人。

陸慶芸點頭,“阿兄不用擔心,一個男人而已,我自有分寸的。”

送走兄長後,陸慶芸回到牢房,她打量着多年不見的李忱,說道:“我可是救了你兩次,這份恩情,你要如何報答?”

李忱擡頭,“李忱現在是階下囚,郡主要的報答,李忱現在無法做到。”

“要不是我,兄長早把你殺了。”陸慶芸又道。

“郡主的救命之恩,李忱無以為報。”李忱回道。

陸慶芸看着李忱,“我兄長雖然并非聰慧之人,但我勸你,不要動歪心思,挑撥我父兄的關系,否則,我也饒不了你。”

李忱仔細打量了陸慶芸一眼,随後笑道:“我原以為,郡主是性情中人,直爽豪邁,卻沒有想到,郡主的心思,才是深藏不露。”

“我雖然不贊成父親的起事,但看着李唐的腐朽,與父親如今的成功,或許父親的做法是對的。”陸慶芸道,“北唐所遭受的一切因果,都由皇帝的昏庸所致,而非我父親。”

“世間的一切因果,都是相輔相成的。”李忱說道,“不可否認的是,天子的昏庸,與臣下的不忠、不義。”

“我雖然不會殺你,但也不會過分輕信,就如同你們這些男人對女人一樣,”陸慶芸圍着李忱走了一圈,“玩歸玩,但事嘛,還是玩分清的,所以你在我這兒耍花樣是沒用的。”

李忱聽到陸慶芸的話,低頭笑了笑,有些時候,像草原上脫缰的野馬,行事雖魯莽了些,但頭腦還算清醒,甚至在一些情感之上,看得極為通透,“某些方面,明明看得通透,卻仍深陷其中,郡主與我一個故人,在這一點上十分相像。”

“故人?”陸慶芸挑眉。

李忱看着地牢裏的西窗,神情有些悲涼,那束光,是從長安西側照進來的,“世事漫随流水,算來一夢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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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道——

潼關失守後,太子李怏逃至朔方,派人将蘇儀李光必召回。

遠在常山的朔方軍統領蘇儀不得不下令收兵回援,李光必也只好撤圍回軍。

博陵之圍得解,李光必與蘇儀領兵退入井陉,只留下一支河間團練兵守常山。

“将軍,李光必退兵了。”博陵被圍數日,早已是彈盡糧絕,眼看就要城破被俘,唐軍卻突然撤兵。

施寺明爬到城牆上,看着城樓底下密密麻麻的騎兵,心中激動不已,可又害怕是敵人佯裝撤退,于是派人出城打探消息。

得知燕軍大破潼關後,施寺明于是明白,李光必撤兵是為了馳援長安。

死裏逃生的施寺明,仰天大笑道:“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即刻清點人馬随我出城追擊,我要殺他個措手不及,以解這些時日被圍之恨。”施寺明吩咐道。

就在施寺明領兵出城想要襲擊朔方軍後方時,漁洋郡求救的燕軍人馬趕到了博陵。

“将軍,平盧兵馬使劉客奴據漁洋叛變,範陽告急。”

施寺明聽後大驚,他慌張問道:“劉客奴與其主将歸順朝廷後,皆為陛下策反,二人守平盧多日,未曾生變,如今局勢大好,怎會突然叛變?”

“是唐廷的平原太守嚴真清,他派人用船只走海運,給劉客奴送去了十幾萬的軍饷,并還将自己十歲的兒子留在漁洋做人質,以此讓劉客奴相信與歸順朝廷。”

範陽乃燕軍的老巢所在,不容有失,而漁洋距範陽極近,施寺明氣得大怒,他看着已經跑遠的朔方軍,“嚴真清這個老奸巨猾的狐貍,當初我們都因為他是讀書人,而小瞧了他,現在,就是因為有他的存在,才延緩了我們西進的速度,讓大軍僵持在河北戰場,反反複複,如果陛下當初聽從中書侍郎的建議殺了他,就不會有今日這麽多事。”

“回援範陽。”施寺明不得不下令收兵前去攔截攻打範陽的唐軍。

平盧兵馬使劉客奴據漁洋起義,被朝廷封為平盧節度使,正欲率兵襲範陽時,施寺明領兵從後方趕來,因朔方軍在河北的勝利,施寺明又被圍于博陵,此時的的劉客奴,還沒有收到朔方軍收兵井陉的消息,施寺明的突然出現,猶如天降神兵,将劉客奴打得措手不及。

劉客奴只得抛棄還在城內的妻兒,大敗而逃,士卒死傷七千餘人。

施寺明于趁機奪取嚴真清贈與劉客奴的兵甲辎重,足足兩千乘,并将平盧兵馬收編,休整過後,再次西出,舉兵複攻常山。

燕軍入九門,九門縣守軍詐降,設伏于城樓之上,燕軍中計,施寺明中箭墜馬,一怒之下下令屠城,并縱火燒了城池。

朔方軍撤出河東後,施寺明再次攻占常山、趙郡,與陸善大将尹子齊部會合。

兩軍合力進攻平原,迫使平原太守嚴真清放棄平原,短短幾日,燕軍連下河間、景城、清河、樂安、博平等郡。

河東複陷叛軍之手,中原的局勢,再次倒向叛軍,叛軍氣焰複熾,搖搖欲墜的李唐江山,正面臨着前所未有的危機。

作者有話說:

世事漫随流水,算來浮生一夢。出自五代李煜。

陸慶芸不是戀愛腦哈,不寫那種搞不清是非的戀愛腦,父兄那麽疼愛她,沒有理由因為一點好感就放了敵人,李忱對她可沒有什麽恩情。

潼關失守的危害,間接性的救下了安史之亂中的史,延長了戰争時間,朔方軍之前的勝利等于白忙活了一場。(戰争有損耗,勝利可以凝聚人心,也不算白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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