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平胡曲(六)
叛軍腳下的鮮血彙聚在一起, 很快就沒過了馬蹄,他們在殺人中取樂,甚至對于年輕的郡主、縣主, 生起了歹意。
恨由心生, 血流到了李忱的腳下,她看着一雙雙向自己求救的雙眼, 收起了自己的憤怒。
平靜下來後,李忱思考了許久, 叛軍暴虐成性,今日崇仁坊之事,會使陸善徹底失去人心。
從今日起, 無論是長安百姓, 還是天下各地的臣民,皆會思唐而仇恨叛軍。
這也讓李忱明白, 燕軍是永無可能奪取這天下的,可同時,她又憎惡, 這樣一支嗜血的軍隊, 竟然能夠從河東一路打到長安, 朝廷該有多腐朽,人心, 又該多醜惡。
屠殺時, 陸慶芸就在樓上,她親眼目睹父兄的命令, 看着樓下那些無辜的少女、孩童被殘忍虐殺。
她苦苦哀求着兄長, “阿兄, 那些孩子與婦人, 都是無辜的,阿兄何必趕盡殺絕?”
“這是陛下的意思。”陸慶緒回道,“她們都是李唐的皇室宗親,是你我的仇人,這裏面還有奸相的黨羽,他與父親作對,該誅。”
“作惡的是皇帝與奸人,與這些婦孺何幹。”陸慶芸又道,“阿兄這樣做,只會讓世人覺得燕軍暴虐成性,原本是唐廷失去民心,局面大好于我們,我們才能一路進軍到這長安,可這樣一來,世人就會思唐,失去了民心,我們拿什麽立足呢?”
“婦人之見,亂世之中,能夠立足的只有軍隊,與強大的實力。”陸慶緒反駁道,“這些所謂的民心,在強者跟前不值一提,百姓們只要能夠吃飽飯,就不會在乎帝王姓什麽。”
“這是顏侍郎的話,難道顏侍郎也是婦人之見?”陸慶芸反問。
“哼。”陸慶緒昂首,“顏先生是漢人,自然不希望我們屠殺漢人,況且父親待顏先生尤為苛刻,每當時局不利,便會遭到鞭棍抽打,因此他自然要為漢人說話。”
陸慶芸挑眉,“阿兄。”
“好了。”屠殺結束後,陸慶緒才放開妹妹。
等她趕到樓下時,刑臺上只剩滿地屍體,陸慶芸找到跪在一旁的李忱,面對這殘忍的一幕,她如負罪般愧疚不已。
“怎麽會這樣。”陸慶芸愣站在李忱身側,“戰争的殺戮,應該是在戰場上,在馬背上,而不是拿刀指向這些無辜的人。”
陸慶芸低下頭,看着伏地痛哭的李忱,心中的良知,讓她無法再以勝利者的姿态來面對眼前人。
燕軍犯下的暴行數不勝數,屠城之舉,遠比這個殘酷,但她只在父親身側之時聽過,今日親眼所見,看着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慘死,自己卻沒有能力阻止這一切。
“抱歉,我雖然受父親疼愛,卻始終不過只是一個女子,這一點,草原上與你們漢人一樣,公主無權涉政,也無法阻止這一切。”陸慶芸說道。
“公主若心中還存有良知,就請保下,這全城的無辜百姓。”李忱忽然開口。
這樣的流血,讓陸慶芸深深自責,“我會的,不光是這全城百姓,還有你,對戰争而言,你也是弱者,面對刀劍時,你恐怕還不如我這個女子。”
陸慶芸将李忱視作弱者,李忱并沒有反駁,她擡起腦袋,看了一眼自己不敢看的場景。
“李忱。”陸慶緒從樓上走下,趾高氣揚的握着腰間的刀柄,“來人,送公主回去歇息。”
“喏。”
“阿兄。”陸慶芸看着兄長,眼神似哀求。
陸慶緒點頭,表示不會傷害李忱,他走到李忱身側,陰險的笑道:“這種生不如死的滋味如何?”
李忱瞪着血紅的雙眼,“卑鄙!”
陸慶緒随後走上前,彎下腰小聲道:“你放心,等我抓到蘇荷,你就會更加明白,自己是有多無能了。”
陸慶緒的話,徹底刺激了李忱,她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你笑什麽?”陸慶緒皺眉。
“我笑你為他人作嫁衣,你為人賣命,苦攻潼關,打下這半壁江山,最後卻要拱手讓與他人。”李忱瞪着血紅的要雙眼笑道。
陸慶緒的濃眉緊緊鎖住,“一派胡言。”
“如果想要傳位于你,為何要讓你帶兵入長安,而燕軍的主力卻仍留在洛陽。”李忱說道,“不要忘了,燕軍的都城,是在洛陽。”
“長安雖陷,但北有朔方,西有隴右、安西,南有劍南,三面環敵,一但朝廷集結兵力,長安便會陷入危機。”李忱又道。
兄弟之争,早已不是什麽秘事,今又被李忱提起,陸慶緒惱羞成怒,當即拔出橫刀。
“我勸你三思。”李忱睜着血紅的眸子,“我會在洛陽等你。”
只見陸慶緒的眉頭緊皺,但最終還是收起了利刃,“你最好在洛陽老實一點,不該說的話,不要說,別等我回來時,你只剩下一具屍體了。”
顯然,李忱的話說動了陸慶緒,以權力為引,人心的貪欲,永遠都無法滿足,它能使親人者,衆叛親離,仇者達成合作。
“我在洛陽,能否活下來,靠的,可不是我這張嘴。”李忱看着陸慶緒說道。
陸慶緒眯眼看向李忱,“來人,押他回去,明日一早送往洛陽。”
“喏。”
陸慶緒騎上馬,送走李忱後,旋即招來心腹,“快馬回洛陽,告訴中書侍郎顏莊,李忱不能死。”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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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叛軍入城,便開始派兵大肆搜捕,使得長安官民人人自危,崇仁坊一事過後,更是讓投靠叛軍的官吏看到了燕軍的狠毒,未久,長安便爆發了兵亂。
跟随叛軍造反的同羅、突厥兵,原随陸慶緒進入長安,屯兵于禁苑,見燕軍行為如此無道,引得天怒人怨,而陸善又無大志,取長安而不進,突厥與同羅首領遂帶着五千騎兵盜取長安廄馬二千匹一同逃歸朔方,使得長安大亂。
崔光原見燕軍內部有叛逃者,又聞太子于靈武登基,于是将事情上報燕軍,之後便帶着京兆府的官吏轉身投奔了新帝。
除崔光原外,随皇帝西逃的長安令蘇鎮,忽然也折返來到了靈武,幾天時間,從長安逃走投靠新帝的大小官員就有數十個。
是月,新帝登基的消息傳至河北,河北招讨使嚴真清遣使以蠟丸奉表于靈武,他向新帝送去恭賀的同時,也上表了請罪書,将河北複陷,平原失守的情況告訴了李怏。
李怏不但沒有責罰還升任嚴真清為工部尚書兼禦史大夫,仍讓其擔任河北招讨、采訪、處置使,并降下赦書,命人快馬送往河北。
新帝的诏書送到河北後,嚴真清面西而跪,感激涕零,當即便将诏書頒布于河北、河南、江淮諸郡。
于是諸道皆知,新帝已于靈武即位,各郡守城報國之心也由此更加堅定。
新帝剛剛登基,朝廷初立,正是急需用人之際,燕軍的自取滅亡,使得李怏創建的朝廷規模迅速壯大,對于不遠萬裏來到靈武投奔的官員,都得到了李怏的重用,其中還包括投降了叛軍的京兆尹崔光原。
繼各地官員之後,就近的河西與安西兵馬也陸陸續續抵達,其中就有一直支持長平王李淑的河西節度副使李司言,收到新皇召命,當即便領折沖府五千兵馬至靈武,安西行軍司馬李喜昀也率精兵七千人趕赴行在。
原本糟糕的局面,在李怏登基之後開始好轉,這也是李怏始料未及的,叛軍的殘暴,讓民心迅速歸附李唐,也讓李怏看到了複興的希望。
“陛下,陛下,大喜,大喜。”宦官林進忠邁着急切的步伐進入殿內,“待诏翰林李必,前來谒見。”
李怏放下手中的筆,高興得連靴子都忘了穿,林進忠只好拿着靴子一路追趕,“陛下,鞋。”
來到庭外,看着一身白衣的道人,李怏喜極而泣的奔跑上前,“長原。”
李必旋即跪伏,“山人李必,叩見陛下。”
李怏連忙将其扶起,“朕登基後,一直在朔方盼望你,朝廷剛剛建立,人心還不穩,如今你來了,朕就有信心了。”
“李必何德何能,讓陛下如此挂念,使者至山中時,李必未敢忘陛下當初所托。”李必說道。
李怏拉起李必的手,往殿內走去,“快快随我入內說話,朝廷諸事,還要請教你呢。”
李必入朝後,凡國家事,無論大小,李怏皆與之商議,二人出行同乘,入寝同榻,不以君臣之禮約束,而以賓友相待,親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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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
一月前
将太子留下禦敵,自己繼續奔逃蜀中的老皇帝,并不知道這樣的做法,會使自己徹底失去皇權。
六月下旬,皇帝分扈從将士為六軍,命颍王先行趕赴劍南準備接駕,又令吳王李恪、永王李愉分別率領六軍。
七月,皇帝入蜀,兵部侍郎房貫來谒,皇帝任命房貫為同平章事,拜為宰相。
七月中旬時,太子李怏已于靈武登基,然而初入蜀中的皇帝卻并不知曉此事,于是下制以太子李怏為天下兵馬大元帥,領朔方、河東、河北、平盧節度使,收複長安、洛陽。
由于邊将的反叛,導致皇帝不敢再輕信外人,于是想分天下諸鎮兵權給随行入蜀的諸子,遭到宰相拒絕後,皇帝仍執意分權。
遂以永王李愉為山南東道、嶺南、黔中、江南西道節度使,賜其儀仗、甲士。
以吳王李恪領禁軍,而其餘諸王因年幼未出閣,故只有永王李愉領命赴鎮。
制書下達後,天下臣民這才知道,潼關失守後,天子竟逃亡去了蜀中。
七月下旬,皇帝終于抵達成都,此時跟随他入蜀的官員與禁軍,從原本數千人的規模,到如今只剩下了一千餘人。
然而一直到八月仲秋,太子李怏派人從靈武趕赴成都時,皇帝才知道太子已經繼位,而自己則成為了太上皇。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