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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平胡曲(七)

——靈武——

乾德元年八月一日, 朔方節度使蘇儀與李光必率兵五萬從河北趕赴行在。

李怏聞訊,其高興不亞于李必谒見時,蘇儀抵達靈武的當日, 新帝穿戴齊整, 與文武百官一同出城相迎。

面對天子率百官親自迎接的隆重禮儀,蘇儀很是受寵若驚, 這是繼朔方一別後,君臣二人第一次相見。

蘇儀急忙下馬, 跪伏道:“臣,朔方節度使蘇儀,見駕來遲, 望陛下恕罪。”

李怏高興得像個孩子, 他拉起蘇儀,激動的說道:“蘇卿, 朕在靈武日盼夜盼,終于盼到了卿,李唐遭此劫難, 多虧有卿在前方抵擋。”

蘇儀感到慚愧, “未能阻攔叛軍攻入潼關, 還望陛下降罪。”

“潼關失守乃朝廷決策之誤,非卿之過, ”李怏說道, “只是可惜了卿在河北的苦戰,錯失了滅敵的良機。”

“國朝如今有陛下重新坐鎮, 一定能夠順利平叛, 收複兩京。”蘇儀叉手道。

“收複兩京, 還要靠蘇卿。”李怏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手握重兵的蘇儀身上。

“臣, 定不負陛下所托,驅除敵寇,收複漢土。”

随後李怏拉着蘇儀上了自己的車架,盡管蘇儀再三推脫,卻拗不過李怏的堅持與皇命。

蘇儀與李光必到達靈武後,新帝軍威始盛,也讓新朝有了對抗叛軍的底氣。

當日李怏便下诏,任命蘇儀為兵部尚書、北都靈武郡長史,以李光必為戶部尚書、北都留守,二人并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拜為宰相。

不久後,又命李光必率河間兵馬五千趕赴太原。

李怏為蘇儀與李光必接風洗塵,當夜,從朝中回來後,蘇儀便見到了許久未見的女兒。

長兄蘇烨更是直接上前摟住,“七娘。”

“阿爺,阿兄。”

“七娘,你知不知道前陣子聽說你在長安被擒後,我們有多擔憂你。”次兄蘇爍說道,“兄長都想單槍匹馬闖入長安了。”

“我沒事,讓你們擔心了。”蘇荷說道。

“怎麽回事?”蘇儀開口問道。

蘇荷随後走到父親跟前,“我進入長安之前,并不知道天子已經西逃,是京兆尹崔光原與宦官邊令承,他們投靠了叛軍,邊令承将我出賣,獻給了叛軍的大将田震,十三郎為了救我…主動獻身,将我換走。”

衆人聞言大驚,就連蘇儀也是萬萬沒想到這個結果,“你是說,雍王拿他自己與你交換,入了敵營?”

蘇荷點頭,“崔光原!”蘇烨怒道,“那厮現在還仍是新朝的京兆尹呢。”

“叛賊當誅。”蘇爍也道。

“好了。”蘇儀擡手制止,“朝廷初立,現在是用人之時,不要再挑争端。”

“阿爺,一個叛徒,有什麽好用的,他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蘇烨不解道。

“太上皇出逃,你能指望這些文官死守嗎?”蘇儀問道,“亂世中,人人都為活命。”

“文官怎麽了,常山太守與平原太守不也是文官嗎。”蘇烨反駁道。

“夠了。”蘇儀拍桌道,“眼下要緊的是,雍王還在叛軍手中。”

“十三郎在與我交換時說過,讓我不要擔心她。”蘇荷回道。

“對啊,以妹夫的聰慧,必然不會随意換到敵營中的。”蘇爍也道,“或許,他是有什麽禦敵之策,可以從內部瓦解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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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

秋風拂過渭水,在全城官民的注視之下,雍王李忱從地牢內被押出,關入了囚車內。

為确保萬無一失,陸慶緒特意安排了一支精銳禁軍押送,并親自将其送出城。

“四娘,雍王是昏君的兒子,比之前所殺的那些人,要更為有價值,你不要感情用事。”陸慶緒提醒道。

陸慶芸騎在馬背上,與兄長并排出了春明門,回道:“阿兄這是信不過我嗎,他的價值,我自然明白,不會蠢到要放了敵國皇子的,況且我要的只是人,至于心在哪兒,我管不着。”

“好,阿兄就送你到這兒,路上小心些,最近雖無戰事,但也要小心一些。”陸慶緒囑咐道。

陸慶芸點頭,“長安的百姓,都是無辜之人,阿兄不要忘了答應我的話。”

陸慶緒點頭,“放心吧,該殺的人都已經殺盡,至于那些百姓,既然歸順了大燕,那自然都是大燕的子民,我作為皇長子,豈能濫殺無辜。”

說罷,陸慶緒騎馬走到囚車旁,冷眼諷刺道:“李忱,整個京畿道與河南道都在大燕的掌控之下,沿途,我已派人接應,因此不要妄想會有人來救你。”

只見李忱靠在柱子上,連頭都不曾回,“你若真有把握,何必沿途設防,就這麽怕我被人劫走?”

“還是怕,沒有人給你獻策奪位?”

陸慶緒挑眉,環顧了一眼四周,一把揪住李忱的後衣襟,慌張道:“有些話,不該說的,就當爛到肚子裏,否則,我必殺了你。”

“看來,你很害怕你的父親,害怕自己的野心被看破?”李忱回頭,深邃的雙眸,如能洞穿一切。

陸慶緒松開手,一雙鷹眼死死盯住李忱,“我可以保你活,同樣也可以讓你死,你不是想活麽,那就給寡人老實一點。”

“否則,一但我失了勢,就再也沒有人能夠保住你。”

陸慶緒用同樣的話來威脅李忱,引得李忱譏笑,“看來你也不算太蠢,不過,我的确是想活,但現在的我,可沒有晉王你的價值高。”

“無論北唐是否覆滅,我都無緣于帝位,但是你不一樣。”李忱繼續說道。

“夠了。”陸慶緒揮手,“到了洛陽,自然會有人保下你,不過,只要我從你口中聽到一丁點不利于我的話,你便活不過當晚。”

聽到這兒,李忱心裏的擔憂總算去了一半,陸慶緒既然敢這般說,必然是有把握的。

“啓程吧。”

“駕!”

與妹妹寒暄了幾句後,陸慶緒便帶着人馬返回了長安城。

時隔多年,京畿道的秋色依舊未變,但卻因為戰争,少了許多人間煙火,一眼望去,荒廢的田地裏雜草叢生,百姓們都已南逃避難,人去樓空。

李忱癱坐在囚車內,看着從身側流過的灞河,灞橋旁,那顆折柳已經枯萎,斷枝不再生芽,就像離人,再也無法歸來。

人群經過時,柳樹上的燕子驚散而飛,已至仲秋,北方的家燕,開始南遷,然而戰火紛飛,來年,不知是否還能找到自己的家。

李忱低頭擦拭着手中的一把玉笛,因是玉笛,質地晶瑩剔透,很快就被看守她的燕軍士卒所看中。

“哎,看他手中的笛子。”

“他是皇帝的兒子,那笛子應該價值不菲。”

這些在長安城內沒有撈到多少好處的士卒,将主意打到了李忱的笛子上。

于是趁陸慶芸在前方帶隊,幾個士卒低頭一商議,恐吓的說道:“我說,囚車裏的,快把笛子拿出來。”

李忱擡頭,似乎并不想回應,然這一舉動卻惹惱了衆人,“反了天了,你以為你還是大唐雍王呢,一個俘虜,馬上就要被送到洛陽處決了,你若識相點,我們或許還可以替你收屍。”

李忱将笛子拿出,在衆人眼前展示了一番,随後又将之收回,“難道燕軍沒有軍饷嗎,何來貪我的笛子?”

一聽軍饷二字,衆人敢怒不敢言,除了能夠吃飽飯,他們連個銅板都見到,于是便有人指着周圍的村莊,“瞧見沒,這些,就是我們的軍饷,運氣好的,就像田震大将軍的麾下,第一批進入長安城,将長安洗劫一空,我們這些倒黴蛋,就只能搜刮剩下的。”

李忱聽後大為震驚,而囚車旁的士卒始終盯着她手裏的笛子。

“把笛子拿出來,這一路上,你還能好受點,否則,你要是死在了這路上,可怨不得我們。”

李忱看着這群利欲熏心的燕軍士卒,并沒有将笛子拿出。

“你耍我們?”衆人惱羞成怒,便想要上去硬搶。

“住手!”聽見車後動靜的陸慶芸調頭轉向囚車,“你們做什麽?”

“公主,這小子身上藏了寶貝,我們想讓他拿出來,獻給公主。”士卒們機智道。

“寶貝?”陸慶芸看着李忱。

“是一支玉笛。”士卒又道。

聽到是笛子,陸慶芸很快就明白了什麽,于是怒斥衆人道:“放肆,平日裏阿兄對你們管教不嚴,縱容你們搶掠百姓,我不說什麽,但在我這裏,你們要是還敢打這樣的主意,就休怪我無情。”

“另外,”陸慶芸的神色忽然變得冷峻,“這個人,是我的人,我只說這一次。”

衆人震驚,紛紛點頭後退,再不敢打李忱的主意了。

李忱靠着柱子,“公主的魄力與管教方法,其實是勝過父兄的。”

“你也住口。”陸慶芸冷道,“不要把對我阿兄的那套說辭,用來對付我,我可不想争什麽權力。”

“你阿兄貪欲之心太重,終會被人利用。”李忱提醒道,“而你,是勸不動的。”

“自古以來,沒有任何一支王者之師,是紀律不嚴明的,縱容屬下殺燒搶掠,用這樣的方法節省軍饷,激勵士卒,非王霸之道,而是匪寇行為。”

陸慶芸看着李忱,“你是北唐的皇子,卻向我燕軍勸說規矩,就不怕遭到臣民的唾罵?”

“我勸說的是你們所作的行為。”李忱說道,“為禍百姓,不是為了某一國,某一家。”

“當初這天下還是你們李家時,可沒有人為百姓着想,”陸慶芸回道,“我每次随阿爺入京,都能見到逃難的災民。”

“朝廷的苛政,可比猛虎還要兇殘。”

“那是朝廷的錯誤,”李忱回道,“不是你們作為劫掠的借口。”

“不管如何,現在得勝的是大燕。”陸慶芸道,“我知道你一定會說,這不會長久。”

“但是北唐皇帝抛棄子民與都城而逃,這樣的朝廷會有望複興嗎?”陸慶芸又問道。

“天子不能代替萬民與整個國家,你們不會明白,漢人在面臨國破家亡之時的決心與歸心。”李忱回道,“即使敵人再強大,也無法湮滅一個有信仰的種族。”

李忱的話深深震撼住了陸慶芸,她看着李忱,愣了許久,“以前在草原上時,有先生講授過中原的歷史,先生也說過,中華是不可用武力征服的。”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說的這樣有骨氣,至少,你們口中所說的天下之表率,皇帝以及他的親從,他任命的宰相,是沒有的,抛棄子民與都城逃走…”陸慶芸忽然停頓,她看着李忱,“這樣的君主如果是在草原上,他早就被萬人唾棄了,而你們的百姓,卻依舊愚昧的效忠,這是我們無法理解的,不以強者為尊,而是以出身貴賤為尊。”

作者有話說:

中華在唐代是指漢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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