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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平胡曲(十九)

晌午

——洛陽·貞觀殿——

【李忱:“你若是今日欲殺我, 明日,你的兒子陸慶緒就會出現來在這大殿上替我求情。”

陸善聽後大笑,“可笑, 朕的兒子, 對你恨之入骨,怎會替你求情。”

李忱:“因為啊, 我與他做了一筆交易,我答應替他謀求東宮儲君之位, 他便在此期間,保我性命。”

陸善皺眉,“荒唐!”

“荒唐?”李忱笑了笑, “人心的醜惡, 以及皇權的誘惑力,這天底下, 沒有誰會比你更加清楚吧,他是你的兒子,你難道不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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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李忱, 千刀萬剮!”

“兒願用儲君之位, 換下李忱。”

“逆子!”

陸慶緒提刀入殿, 陰沉着臉色,“父親, 那個位置本該是我的, 本該是我的!”】

“啊!”正在龍榻上酣睡的陸善,忽然被噩夢驚醒。

“陛下。”一旁替其處理公文的宰相高上連忙擱下筆前來關心問候。

自從目視不清後, 朝廷的政務, 便全都交由高上在打理, 陸善從榻上爬起, 擦去了一身冷汗,問道:“唐王李忱呢?”

“陛下忘了嗎,李忱被安國公主接回府中修養了。”高上回道。

“馬上派禁軍前去緝拿,将其就地正法!”陸善厲聲道。

高上聞言大驚,“陛下,當初從天津橋上放下李忱,将其交由晉王處置,是您親自下的令,這…”

高上的話讓陸善震怒,他拿起案上的棍棒便砸向高上,“朕做事,還用你教嗎?”

高上吃了痛,被吓得跪伏在地,他戰戰兢兢的勸道:“陛下,如今唐廷集結了十萬大軍東出,想要收複長安,晉王坐鎮長安,統率前線大軍,如果您在此時殺了李忱,恐惹怒晉王,不利前線戰事啊。”

“朕是皇帝,也是他的父親,朕殺了李忱,他難道還要弑父嗎?”陸善吼道。

“陛下,李忱現在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階下囚,陛下萬不可因為一個廢人,而傷了父子和氣,臣請陛下為大燕的萬世基業,三思。”高上重重叩首道。

就在陸善因為害怕李忱而決心殺了李忱之時,前線傳來了捷報。

“報!”

“啓禀陛下,晉王命陸守忠大将軍西出攔截唐軍,于鹹陽遭遇唐廷宰相房貫所率部衆,大戰于陳濤,陸将軍全殲敵軍,并招降了兩名唐将。”

軍報呈上,陸善心中大喜,高上便趁機道:“此次唐軍號十萬大軍東出,晉王用人得當,陸将軍将唐軍全殲之,茍延殘喘的唐軍元氣必有損耗,滅唐,指日可待。”

“晉王立此功,朝廷當嘉獎,陛下若是在此時殺了李忱…”高上再次叩首,“陛下,臣此番言論絕不是為了晉王,而是為了陛下與大燕,唐廷就是因父子相殘,才導致奸相亂政,大燕萬不可步其後塵。”

“罷了。”陸善長嘆一口氣,他将高上扶起,“是朕多慮,錯怪了卿。”

“朕不殺李忱,但要嚴加看管。”陸善又道,為了長久之久,他只好将要殺李忱的想法延後,然而對于長子的疑心,卻越來越深。

“喏。”

陸善陰沉着臉色,腦海裏想的并不是戰勝後的嘉獎,而是對長子的防備。

“另外,派幾個人去長安。”陸善擡頭道,而後他便點了幾名心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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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廷行在·蘇宅——

李怏略過蘇家兄妹,一副着急的樣子,踏入蘇儀房內。

太醫見後,連忙叉手跪伏,李怏在簡單詢問了太醫幾句便坐到了床頭。

興許是蘇儀感受到了天子周身的氣息,又或許是傷口得到及時救治,生命力也在慢慢恢複。

蘇儀從昏迷中蘇醒,盡管身體十分虛弱,“陛下…”

李怏連忙握住蘇儀的手,“蘇卿不必起身。”

見蘇儀如此重傷,李怏自責道:“都怪朕,沒有聽從蘇卿與長原的勸谏。”

“叛軍計劃…周全,行動缜密…此次于鹹陽遭遇…絕非偶然。”蘇儀虛弱的說道,“要不了多久,叛軍定會派兵圍攻行在,望陛下,早做應對。”

“現在朕能倚靠的只有朔方軍了,蘇卿的傷…”李怏挑眉,“經此一戰後,唐軍已再無法承受失敗了,因此朔方軍交由他人統率,朕實在無法放心。”

“蘇卿心中,可有推薦的人選?”李怏又問道,“朔方軍到行在的這些時日,朕觀蘇卿的長子有大将風範…”

蘇儀吃力的搖了搖頭,“犬子資質鄙陋,無法勝任統率,但可為先鋒,臣的小女,自幼随在臣側,其能力,要遠勝她的兄長,只不過,小女是婦道人家,身為雍王妃,最終還是要回到內宅執掌中饋的。”

蘇儀的話,實則是順着皇帝的心思而說的,論軍事能力與用兵之道,蘇荷有着超然的天賦,這是李怏已知的,而蘇儀最後那番話,讓李怏徹底陷了進去。

“雍王妃讓朕想起了平陽昭公主,不,她比平陽昭公主更加出色。”李怏道。

而在李怏的記憶裏,那位為父親建立帝業的大唐公主,在長安之戰後,便消失于史載,回歸于他們所認為的,本該女子所呆的地方。

消失于無數功勳榮耀中後,史書的最後一筆,是平陽公主的死訊,然而榮光再高,那也僅僅只是于女性而言,也只是在死後,獲得了屬于男子追加谥號的特殊尊榮。

對于有着同等功勳的男性宗室而言,平陽昭公主獲得的封賞微乎及微。

李怏帶着滿意的結果離開了蘇宅,兄妹三人得知父親醒後便來到了榻前侍奉。

“阿爺。”

“阿爺。”

蘇儀看了一眼三兄妹,指了指站在後面的蘇荷,“七娘…”

“阿爺。”蘇荷來到榻前跪伏。

“自古以來,沒有哪位君王對于權臣是絕對信任的。”蘇儀提醒道,“為父負傷,朔方軍的重擔就交給你了,不要忘記為父的囑托。”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孩兒知道。”蘇荷點頭,“既然做了統率,就要為麾下數萬兒郎負責。”

蘇儀又看向兩個自幼跟在自己身側,吃了不少苦的兒子,“大郎,二郎…”

“阿爺。”兩個皆是已經做了父親的成年男子,竟不争氣的流下了眼淚,“阿爺,請您放心養傷,我跟二郎會好好輔佐七娘,好好保護妹妹的。”

李怏走後沒多久,禮部的官員與禁中的宦官便來到了蘇宅。

“郎君,娘子,禦史中丞、禮部侍郎、禮儀使崔祁來訪。”

禮部帶來了任命的旨意與官诰,宦官則帶來了皇帝賜的紫金。

兄妹三人來到庭院,禦史中丞崔祁滿臉笑意的走上前,先是關心的詢問了蘇儀的傷勢,“蘇相的傷可還要緊?”

崔祁出身博陵崔氏,長安失陷時被俘,在叛軍大肆屠戮時,同羅與突厥部反叛逃離,唐廷官員紛紛投奔靈武,崔祁也在長安大亂時逃走,召集義士前往靈武投靠李怏。

後又随李怏至彭原,再到鳳翔,任禦史中丞兼禮部侍郎,加授禮儀使。

崔祁雖有吏才,但為人尖酸刻薄,陰險寡恩,與房貫一樣,素來與朝中官員不和,而受帝器重。

“太醫說已無大礙。”蘇荷回道。

崔祁似松了一口氣,“那就好,蘇相可是大唐的柱國。”

“崔中丞這是?”蘇荷問道。

崔祁拿出官诰與旨意,“蘇相負傷無法統兵,所以陛下下制,由您擔任朔方節度使,由于是特殊時期,所以一切任命禮儀從簡。”

宦官旋即将相應的紫袍與金帶奉上,崔祁又笑道:“自節度使之制設立以來,從未有過女子擔任,王妃是頭一個。”

蘇荷看了一眼李怏的封賞,心中并沒有喜悅之情,“有勞崔中丞跑這一趟。”

崔祁看了一眼,“房貫出讨失敗,蘇将軍快些換上衣袍,入宮議政吧,陛下召集宰相與武将正在商讨對策。”

蘇荷點頭,崔祁傳達完旨意後便離開了蘇宅,上馬後,還不忘回頭看上一眼,只見他連連搖頭。

“真是世風日下,竟讓一個女子擔任節度使,統率國朝僅剩的朔方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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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中——

蘇荷換上與官階相應的紫袍、金帶、金魚袋,禁中有內廷女官,但卻未曾有穿紫者。

女子的身份,偶爾會遭到議論,但明面上,大家都表現的極為尊敬。

蘇荷明白,這些人尊的,只是自己身上的紫袍,而非她這個人。

在這個腐朽的時代,只有做出一番旁人不敢想的豐功偉業,她才能贏得真正的尊重。

大殿內,長平王、建平王等宗室大臣以及宰相與諸将皆已到齊。

當他們看到蘇荷,也是一陣議論,只有長平王李淑對這位叔母,是發自內心的尊敬。

李淑走上前,“蘇将軍。”他喚的,是軍職,而非叔母。

大殿內有一張沙盤,沒過多久,李怏也來到了殿中。

“聖人至!”

“諸卿不必多禮。”李怏徑直走到沙盤前,“今日召集諸卿,是商讨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我軍大敗,六萬人馬幾乎覆沒,叛軍一定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眼下軍心動搖,靈武難守,不如退往安西,以四鎮為倚靠,或是退入蜀中。”

“撤退就意味着再難有還手之力,且一但退兵,會民心盡失,聖皇已入蜀,再退,大唐就真的…”

“可眼下我們只剩朔方軍,如何能敵叛軍數十萬之衆?”

君臣圍着沙盤,各執己見,李怏有些心煩,“夠了!”

“長原,你可有對策?”李怏看着元帥府長史李必。

“李必是個山人,論軍事,陛下應當問熟悉的人才對。”李必回道。

李怏這才将目光挪向今日剛剛任命的朔方軍統率,“蘇卿。”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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