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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平胡曲(三十二)

建平王李潭被賜死後不久, 河東就傳來了捷報。

“河東大捷,朔方節度使蘇荷率軍平定河東。”

李怏聞訊既高興,卻又開始有些擔憂, 河東收複後, 意味着兩京就在眼前,如此功勞, 又該如何獎賞。

“長原。”李怏拉着李必坐下。

“河東捷報,這是喜事, 陛下何以如此愁苦?”李必問道。

“朕有隐憂啊。”李必嘆道,“朔方軍自出征以來便屢立戰功,蘇儀受傷後, 其宰相、節度使一職皆傳其女, 如今蘇将軍繼平定河曲後再收河東,等兩京收複, 我該如何封賞呢?”

李怏所擔憂的是,蘇荷所統領的朔方軍立功太大,已到了沒有官爵可以封賞的地步, 一但沒有了封賞, 那麽勢必會引起不滿。

“自古以來, 官皆能者而任,而賜爵以酬功, 漢、魏雖推行郡縣制, 然仍有實賜功者土地,并以世襲, 此制至前朝未有更改, 而至國朝建立之初, 雖按舊制, 然天下還未一統,封爵也都是虛名,有食實封者,也只是食邑錢糧而已,太宗年間,曾有過恢複古制,分土為王的決策,卻被百官議止,故以官賞功,但此制有二害,非才則廢事,權重則難制。”李必回道。

而李怏最擔心的便是權重難以制衡,蘇荷身為女子,并且是宗王的妻子,定然是不可能在朝堂之上坐而論道,站在權力中樞的。

然而國家正處戰亂之時,李怏又不可能不對其論功行賞,“長原所言,正是朕的隐憂。”

“有功之臣,雖居大官,然而卻不能惠及子孫,光靠萌恩,惠利少之又少,故而有功者皆趁有權之時以邀利,無所不為,如陸善那般,無端挑起邊疆戰事,只為一己私欲,且陸善之所以造反,皆是因聖皇年事已高,又與當時為太子的陛下您不和,如果聖皇采取實封,以百裏小國相賜,或許陸善就不會反叛了。”李必繼續說道。

“長原是說采取古制,以土地實封?”李怏挑眉。

李必點頭,“國朝疆土,與古時相比,幅員遼闊數倍,就算是分爵土以賞功臣,縱然是大國,也不過幾百裏,與小郡無差,對于陛下而言,不難節制,然對于人臣來說,卻是萬世之利的恩榮。”

李怏的神色有些凝重,李必看出來後,嘆道:“與節制權臣相比,郡縣小國的威脅難道會更大?”

“況且陛下隐憂的是朔方軍勢大,這幾場戰争下來,朔方軍的心,早已經在主帥身上,陛下既然已難節制,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李必又道,“待天下平定,天下十道節度盡歸陛下,又何懼區區朔方?”

李怏雖然有些無奈,但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比起能在朝中一手遮天的權臣,分賜的地方封國的确是威脅性要小很多,并且能安排眼線時刻掌握動向,也能用人質來做約束。

“如果兩京能夠順利收複,那麽吾就按長原所說,對有功的将領進行封賞。”李怏道。

“陛下!”林輔國笑眯眯的邁入殿內,“河南捷報。”

李怏瞬間大喜,“念。”

乾德元年末,叛軍南下,再次舉兵進攻雍丘,然而損兵折将甚多,卻遲遲無法攻下,于是轉戰寧陵。

“叛軍主将楊朝勇率兵進軍寧陵,委巡院經略張荀派部将領兵迎戰于卞水,大破楊朝勇部,殺叛将二十員,斬首萬餘,寧陵大捷。”

河東與河南的捷報相繼而至,李怏大喜,“朕果然沒有看錯張荀。”

李必也賀喜道:“張公曾是東宮屬官,受奸相排擠出京,正因為此,所以河南才一直沒有淪陷,這也算是國家因禍得福。”

“要賞,要重賞。”李怏道,“快快宣幾位宰相入殿,朕要親下敕書封賞張荀。”

“喏。”林輔國叉手應道。

乾德二年春,寧陵一戰,張荀因功升任河南節度副使,随後率部退守淮陽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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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

奪下河東後,蘇荷當即派人分兵駐守,并安撫受戰争迫害的河東百姓以及災民,并将河東勝利的消息向南散播出去,短短數日,便有無數叛軍漢人将領前來歸附。

河東一戰,重創叛軍,使得蘇荷與朔方軍的名聲,再震天下。

“籲。”

蘇荷勝仗歸來,李忱出帳相迎,勝利雖在預料之中,但刀劍無眼,蘇荷又喜歡沖鋒在前,故而每次出征,李忱都無比的擔憂。

“我回來了。”

回來之前,蘇荷還特意在河東城中沐浴更衣,将身上的血腥味洗淨才去見李忱。

二人在帳前緊緊相擁,李忱在蘇荷的身上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除去他送給妻子的香囊,還有澡豆與花瓣沐浴的味道。

李忱檢查了一下蘇荷,确認沒有受傷後,柔聲摸頭道:“傻丫頭,平安歸來就好。”

“剛好行軍到了一處有水的地方,況且我聽人說戰場上的肅殺之氣太重,對于體弱與不善武者不好。”蘇荷說道,“容易折壽。”

“上天知我功業未成,不會這般早就将我收去的。”李忱樂觀的說道。

蘇荷将李忱推入賬內,一邊卸甲,一邊玩味道:“妾身打下了河東,不知夫君有何賞賜?”

論及賞賜,李忱卻是眉頭一皺,河南寧陵一戰,新帝封賞了張荀。

然而河東一戰對于朔方軍的封賞卻并沒有下來,“陛下賜死了建平王。”

原本嬉笑着讨賞的蘇荷忽然呆滞住,因為都在軍中,所以蘇荷與建平王的相處要比長平王還多。

天子登基靈武,于關中剿滅叛軍時,還曾一同并肩作戰過。

“為什麽?”蘇荷不敢相信自己所聽,“那可是他的親兒子。”

李忱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站在權力的最頂端,疑心這種東西,會讓人六親不認。”

“那他這樣的做法,與連殺三子的聖皇有何區別。”蘇荷皺眉道,“抛開建平王的身份不說,他是在平定關中之戰中立下了首功的功臣啊,作為一名武将,不清不楚的死去,并且劊子手還是自己的父親,這樣的屈辱,如何能夠忍受。”

盡管對于建平王的死,李忱也十分痛心,但是這樣的事,出現在李家,震驚之餘卻又在意料之內。

在這個愚昧又腐朽的時代,人心究竟可以自私到何種程度,是旁人永遠也無法猜透的。

“今日他敢殺了三子,明日又是否會手刃長子呢?”蘇荷問道。

“或許某一天。”李忱回道,“但我回來,就是為了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

李忱伸手将妻子攬入懷中,“朝中的事,你不必擔心。”

蘇荷挑眉,“陛下才登基多久,就開始手刃親子,而你只不過是他同父的兄弟。”

李忱握着妻子的手,“七娘,現在的你,已經成為了我最大的護身符。”

蘇荷輕皺眉頭,“我與朔方的兒郎們在前線浴血奮戰,守護的是天下,而不是這樣的君王,我從小就不喜歡束手束腳的規矩,更讨厭儒家的學說,如果李怏敢對你如何,那麽這李姓家臣,不做也罷。”

“将軍,将軍!”一名傳信将官闖入內,而後便看到了帳內這旖旎的一幕。

卸下盔甲的蘇荷,如美嬌娘一般坐在李忱的懷中,四目相對,臉上還略帶嬌羞。

這群跟随蘇荷出生入死的将官,見慣了蘇荷在疆場上的殺伐果斷,卻不知自家将軍,竟還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蘇荷也是一驚,不由得臉紅了起來,于是連忙從李忱身上離開,負手咳嗽了幾聲,“咳咳。”

倒是李忱顯得格外雲淡風輕,她回頭朝将官道:“你們蘇将軍難道沒有教過,進門前先敲門嗎?”

将官尴尬的不敢動彈,他低着頭叉手連忙認錯,“末将知罪。”

“好了,到底是什麽事這麽急?”蘇荷一臉嚴肅的問道。

“陛下有旨,不日将調集大軍彙攻長安,命将軍分兵鎮守河東,即刻整頓兵馬,聽候朝廷的調遣。”将官回道。

“知道了,下去吧。”蘇荷揮手。

“喏。”

“彙攻長安?”李忱皺眉。

“河東已取,進攻長安有何不妥嗎?”蘇荷見李忱一臉憂心的樣子。

李忱搖頭,“看來,我讓長原兄獻的計策,陛下并未聽從。”

說罷,李忱嘆了一口氣,她拉着妻子的手,頗為無奈道:“這場戰争,不知何時才能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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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二月初,新帝李怏移駕至鳳翔,并命河西、隴右河西、安西及西域諸國之兵前來鳳翔,準備收複兩京,與此同時,江淮之地的糧饷也調往了漢中。

長安百姓聽聞新帝已至京畿鳳翔,紛紛從城中逃出歸順唐軍。

就在各路軍隊集結完畢時,元帥府長史李必入賬向李怏獻滅敵之策。

“蘇将軍既已取河東,兩京勢在必得,臣請派安西及西域蕃兵進軍東北,從歸州、檀州兩地南攻範陽,直取叛軍巢xue,以斷絕叛軍後路。”李必在沙盤上調動旗幟,将自己的計劃展示給李怏觀看。

然而李怏眼裏卻只有丢失已久的兩京,“兩京乃是大唐龍脈所在,現在大軍已調集完畢,江淮的庸調也到了,經房貫陳濤之敗,兩京再不容有失,現在我們應該集強兵直搗叛軍腹地,一舉收複兩京,而不是舍近求遠,讓安西的兵馬奔襲數千裏冒險去攻打範陽。”

李必知道李怏現在急于收複就在眼前的長安,于是解釋道:“陛下集結所有兵力收複兩京,的确是能夠攻下,然而河北已經再度失陷,叛軍往東北逃走後,一定會東山再起,屆時我軍又将陷于險境,況且現在朝廷主要依靠的精兵是西北邊鎮與西域諸胡以及朔方軍,這些将士常年戍邊塞外,性耐寒而畏暑,而現在已是盛春時節。”

“一戰過後,叛軍雖敗出兩京,卻仍能收攏殘兵逃歸範陽老巢,到那時,關東暑熱,朝廷派去東征的官軍一定無法忍受,不但戰力有所下降,還會有人逃回西北,無法滅敵,而這時,叛軍便休兵秣馬,卷土重來,如此一來,天下将征戰不休。”

“不如先用西北的兵馬趁勢攻取叛軍巢xue,待斷其退路,便能徹底将之消滅,天下方得真正太平。”

盡管李必将利弊分析的十分透徹,卻仍然沒有說動急功近利的李怏,他迫切想要回到長安。

“吾已下诏集兵,收複兩京,就在當下,況且吾已派信使前往成都,待收複長安,便要迎接聖皇回朝,不能再等了。”李怏揮手拒絕道。

“陛下!”

“我意已決,長原不必再勸了。”李怏揮手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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