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平胡曲(三十一)
自叛軍之中傳出陸善嫡次子陸慶緒弑父奪位之事後, 李怏終日處于惶恐之中。
長平王李淑在朝,支持者衆多,不但有朝臣更有朔方軍, 其權勢更甚弑父的陸慶緒。
李怏擔憂自己的處境, 在疑心之下,拒絕與長子長平王相見。
李必得知後入宮勸谏, 卻讓李怏更加惶恐,不但不與長子相見, 還派遣宦官前往元帥府進行監視。
三子建平王得知,不顧長兄勸阻,直沖入禁中質問作為父親的天子。
“兄長為陛下殚精竭慮, 從長安西逃再到陛下靈武登基, 哪一件事,不是兄長作為人子、人臣盡心盡力而為。”李潭站在李怏的榻前, 不但不行跪拜禮,反而怒氣沖沖的質問道,“陛下在逃亡途中遇險, 也是兄長舍命相護, 陛下怎能因為叛軍的所為, 就懷疑自己的長子呢?”
兄長孝心,李潭一直看在眼裏, 他實在氣不過父親的做法, “陛下在東宮的這些年裏,聖皇疑心之重, 屢屢打壓東宮, 又有奸相作祟, 謀害于您, 皆是兄長想方設法化解危機。”
“兄長是什麽樣的人,難道陛下作為父親不知道嗎?”李潭質問道,“那叛軍之子陸慶緒乃一暴虐胡兒,陛下怎可将兄長比做于他?”
面對三子忤逆近似罵喊的質問與頂撞,李怏大怒,“你這是什麽态度,又是以什麽身份責怪朕?”
李潭瞪着憤怒的眼睛看着父親,“臣只是見不慣陛下的做法,防人之心不可無,然而兄長是您的親子啊,大唐已到了四分五裂的地步,陛下不思興複之事,卻于行在防備親子,挑起內鬥,國家危難之際,這是一個帝王該做的嗎?”
“混賬!”李潭的直言徹底激怒了李怏,他起身朝這個比他還高半個頭的兒子重重扇了一巴掌。
被打後的李潭更加理直氣壯,他紅着雙目,“林輔國與王淑妃曾在東宮多次陷害兄長,陛下卻充耳不聞,王淑妃欲讓南陽郡王李溪取代于兄長,難道這些陛下都看不出來嗎?我看陛下眼裏只有皇權,根本無心收複社稷。”
“來人!來人!”李怏暴怒,朝殿外大聲喚道,“禁軍,拿下這逆子。”
只見林輔國帶着兩個身穿甲胄的神策軍進入殿內,“拿下。”很快便将建平王李潭擒住。
李潭見父親不但不聽勸谏,還善惡不分,于是大吼道:“林輔國與王氏都是奸佞小人,陛下親小人遠賢臣,如此昏庸之舉,與晚年的聖皇又有何不同。”
“帶下去!”李怏盛怒的眼神中忽然生起一絲殺心,“将其打入天牢。”
“陛下息怒。”建平王被帶走後,林輔國上前寬慰道。
李怏扶額坐在榻上,“我怎麽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建平王也是為了其兄長平王,才會做出如此沖動之舉。”林輔國道,“皇子手足情深,這對皇家而言,是好事。”
“手足情深?”李怏擡起頭。
林輔國見李怏眼裏的疑心越來越重,于是眯眼繼續說道:“長平王與建平王的兄弟之情,整個朝中都知道,建平王武藝超群,又十分骁勇,陛下想委任建平王為兵馬元帥,建平王得知後,便去找了李長史,将此職讓給了長平王,心甘情願成為兄長的左右手,軍中對建平王也是稱贊一片。”
“三郎自小就争強好勝,習得一身本領。”林輔國的話,讓李怏再一次起了殺心,“他在軍中的聲望,的确是要蓋過大郎的。”
“陛下?”林輔國故作驚訝的看着李怏。
李怏擡頭,“長平王生性沉穩,但是建平王…”
“三大王是記仇之人。”林輔國又道,“三大王少時,小人按照陛下的吩咐,對其嚴苛了些,而這些往事,三大王到現在還記着呢,否則對于小人,三大王也不會如此厭惡。”
李怏按着額頭,他再次想起了叛軍在洛陽傳出的事,眼裏滿是驚恐,他忽然一把握住林輔國的手腕,“這些天,朕反複做着同一個噩夢,背叛朕的,都是至親至愛之人。”
林輔國被突然一抓,難免有些心慌,他強裝鎮定的說道:“陛下,現在禁中裏三外三層都是禁軍,就算有人有心擁護長平王造反,也不可能闖入禁中的。”
“有心?”李怏瞪圓了雙眼,想到三子剛剛的辱罵之言,于是心一橫,“朕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即便是錯殺,也不能放過任何可能的威脅,兄長明白嗎?”
林輔國皺眉,“陛下是說建平王嗎?可建平王畢竟是您的兒子。”
“當他幫着兄弟指責朕時,他就已經失去作為人子的資格。”李怏狠心道。
“陛下。”為怕日後李怏後悔而追究,林輔國假意再勸。
“你不用說了。”李怏揮手道,“朕也不願意殺自己的兒子,可今日的事,你都看見了。”
林輔國閉上眼,叉手道:“無論陛下想做什麽,小人都會站在陛下身側。”
李怏擡起手,猶豫了一會兒後閉眼揮下,“建平王潭,忤逆不孝,欲謀害長兄,賜…自盡,以謝天下。”
“喏!”林輔國叉手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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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怏之所以如此匆匆抉擇,正是因為此時李忱與蘇荷都已離開行在前往河東前線。
元帥府一衆部将得知後,皆趕入禁中為建平王求情。
長平王李淑得知三弟李潭背着自己去找父親讨要說法而獲罪,便也不顧孝真公主的百般勸阻,執意前往禁中為弟弟求情。
“你還看不懂嗎?”孝真公主罵道,“你以為陛下為何會選在今天動手,難道僅僅是因為沖撞,就能夠讓一個父親殺了自己的兒子嗎?”
“扶持你的朔方軍在外征戰,他這是在警告你!”孝真公主又道。
“可是三郎是因我而獲罪。”李淑回道,“我做不到見死不救。”
“讓李潭獲罪的,是他與你相反的性格,以及他對你的忠誠,遠遠超過對于身為君王的父親,這才是他獲罪的原因。”孝真公主又道,“現在無論誰去,都救不了李潭。”
“李氏一族,在處置兒子之上,從未手軟過。”
“不管如何,三郎都是因我入獄,即便沒有希望,我也要争取。”李淑最終沒有聽從孝真公主的勸阻,“駕!”
然而當他來到李怏歇息的寝宮時,卻被殿外的禁軍阻攔。
“陛下有旨,今日入谒者,一概不見。”
李淑只好長跪于殿前,邊叩首邊求情,“請陛下開恩,請阿爺開恩,饒了三郎吧。”
“請阿爺開恩,饒了三郎吧。”
“如果阿爺要治罪,就請治孩兒的罪。”
求情聲傳入殿內,李怏聽得有些心煩意燥,最終命人宣召了長平王。
李淑入殿,恸哭求情道:“請阿爺收回成命,饒恕三郎。”
李怏負手背對着李淑,“大郎…”
“陛下。”李淑擡頭,“如果陛下是因為不放心臣,執意要殺建平王,那麽臣願意用臣的一切,來換取建平王的性命,這樣一來,陛下就再也不用擔憂有人會威脅到您。”
“放肆!”李怏轉身怒呵。
只見李淑解下金帶,脫去了郡王的紫袍,将元帥印交出,“懇求陛下,饒恕建平王。”
李怏指着額頭泛紅的李淑,諸子當中,論才能與德行,都只有長子算得上是出色,作為帝王,他既不願儲君的勢力超過自己,同樣也不想過早放棄這樣一位繼承人,“你…”
之所以賜死建平王,只是因為建平王易怒的性格,以及對于兄長的忠誠甚至超過父親。
“阿爺如果是害怕三郎會做出沖動之事,大可以褫奪爵位,讓他遠離朝廷,遠離您,為何一定要如此絕情呢?”李淑問道。
李淑忽然愣住,“朕…”然而等他感到懊悔時,卻為時已晚。
奉命前往牢獄宣旨的內侍監林輔國已經完成了旨意,正在回來複命的路上。
“陛下,林內侍回來了。”宦官通報道。
林輔國踏入殿內,看着一身白衣的長平王,朝李怏悲痛道:“陛下,請節哀。”
李怏退後了幾步,旋即坐了下來,他似懊悔的低着頭,不敢去看自己的長子。
李淑怒瞪林輔國,林輔國有些心虛的走到禦前,彎下腰在李怏身側小聲嘀咕了幾句。
正是因為這幾句話,讓原本生有一絲懊悔的李怏,突然狠下了心,“他既不尊我這個父親,那麽我也沒有這樣的兒子,以庶人之禮葬了吧。”
“喏。”
李怏看了一眼李淑,沒有說一句話便起身離開了,而離去的方向,正是王淑妃所在的內廷。
李淑看着涼薄的父親,對于兒子的死,眼裏冷漠得沒有一絲悲哀。
李淑拾起衣物,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大殿,聽到弟弟的死訊,整個人就如同被抽了魂魄一般。
長平王李淑回到孝真公主宅後便大病了一場。
病好後,李淑決心除掉林輔國與王淑妃,于是找到元帥府長史李必商議。
建平王之死,也讓李必惶恐不安,面對長平王的沖動,李必勸阻道:“大王難道看不見建平王之禍嗎,怎可如此沖動。”
“建平王之禍,一定是林輔國在背後作祟,他不敢直接除掉我,但是我身邊之人,他一定都不會放過,我擔心繼建平王之後,林輔國會對先生下手,我是為先生憂。”李淑回道。
李必搖頭,“王不必擔憂于我,我與陛下曾立下約定,等助朝廷平定叛亂、收複京師,我便會歸隐山中。”
聽到李必要歸隐,李淑更加憂心道:“先生若是離去,那麽我的處境将會更加危險。”
李必再次搖頭,“王且記住,這天下間能保住王的,是王的叔叔雍王,而非必也。”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