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平胡曲(三十五)
朔方軍與朝廷大軍合兵進攻長安卻兵敗清渠, 這一則消息讓在鳳翔的李怏徹底慌了神。
為保戰事順利,求得安寧,李怏終日呆在行宮之內求佛問道, 又命數百僧道晝夜誦經不停。
以至于蘇荷入見時, 被宮中這一場面驚住,念經的聲音蓋過了人聲, 大殿裏坐滿了僧人與道士。
“章相公,這?”
繼房貫罷相後, 李怏便提拔了谏議大夫章鎬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章鎬一臉無奈,“陛下聽聞進攻長安失利,擔心叛軍會來犯, 故在禁中設下道場祈禱。”
“荒謬!”蘇荷挑眉道, 她忽然想起了離開時李忱的囑咐。
此次入朝請罪,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安撫皇帝, 讓其堅定收複之心。
“蘇元帥請去見陛下吧,此事我會勸告的。”章鎬道。
蘇荷來到殿前,林輔國見狀, 當即意會, “蘇司空請稍等。”
“陛下, ”林輔國入殿叉手道,“司空、兵馬副元帥蘇荷入朝求見。”
李怏正一籌莫展時, 蘇荷來到了鳳翔, “快,宣。”
蘇荷入殿, 藏下心中的窩火, 跪伏請罪道:“兵馬副元帥蘇荷, 叩見陛下, 臣進攻長安不利,兵敗清渠,請陛下治罪。”
對于兵敗李怏縱然不悅,然而他明白眼下正是用人之際,而蘇荷的才能是毋庸置疑的,一但換下蘇荷,其父又還在養傷,李光必守太原無法脫身,自聖皇開始,朝廷有能力的将帥戰的戰死的死,眼下已經沒有主帥可用了。
李怏親自将蘇荷扶起,“清渠的情況朕已經了解了,是叛軍馳援及時,過不在卿。”
李怏想免除蘇荷的罪,蘇荷卻再次跪伏,“朝廷的功過賞罰應當分明,臣有功時,陛下給了臣賞賜,如今有錯,也當罰之。”
李怏愣住,無奈只好答應,“暫先罷去兵馬元帥一職,但朝廷大軍,仍由蘇卿統率。”
“謝陛下。”蘇荷叩首,“朔方軍之所以兵敗,不在于叛軍的馳援及時,而是關中暑熱,将士們常年呆在塞外,無法忍受,戰力有所下滑,這才是失敗的原因,如果可以等到秋天再進攻,臣一定為陛下拿下長安。”
蘇荷的話讓李怏身子一僵,正是因為他沒有聽從李必的勸谏,在春夏之際急于進攻長安,才導致兵敗。
李怏閉上眼,“蘇卿明白嗎,朕迫切想要回到長安,是因為朝廷在野,朝綱不穩,威信全無,導致賞罰無度,連最基本的秩序都無法維持,我這個半路登基的天子,只有用封賞才能籠絡百官,放眼望去,整個朝廷全是朱紫,朝廷早已不是當初的朝廷,朕也無法一呼百應,唯有長安,才是朝廷的根基所在。”
蘇荷只參與軍務,不涉政事,這一點倒是不太了解,但的确如李忱所說,無論是靈武還是彭原,又或是現在的鳳翔,幾乎人人都着紫衣。
不管如何,這些都不能否定皇帝決策的失誤,天心多疑,縱使蘇荷有怨言也不敢表露,只得盡力安撫,向李怏表示自己一定能夠帶兵收複長安。
待李怏心安後,蘇荷才從鳳翔離去,将散兵收攏,退保武功。
蘇荷離去,章鎬便入內将宮中僧道全部驅逐,又将條幅一一撕扯。
李怏聞訊,趕出來大怒道:“章卿,你這是做什麽?”
章鎬拿着一張符紙,旋即撕成粉碎,怒氣沖沖道:“前線将士在浴血奮戰,陛下身為帝王,應該修德以消亂安民,臣侍奉聖皇開始,到陛下,從未聽說過飯僧念佛可以使天下太平。”
“蘇将軍歷經幾戰,如今又奔襲數百裏至鳳翔谒見陛下,她見此場面,該是如何的心涼?”章鎬又道。
李怏低下頭,“朕不過是想求個心安。”旋即長嘆了一口氣,招來林輔國吩咐道:“都撤了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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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
退守武功後,蘇荷将潰散的朔方軍聚攏,并收編了王司禮麾下的其他邊軍,清渠一戰雖敗,同時還丢了不少軍資器械,但因撤退及時,朔方軍的主力并未受損多少,兵力也尚在。
然而潼關加上清渠一戰的兩次失敗,都讓蘇荷感到深深的自責,尤其是在面對傷員時。
大唐的軍戶世襲,許多都是父子兄弟同時上陣,軍營之中,常有哀嚎傳出。
從鳳翔回來後,蘇荷第一時間便去了傷兵營安撫麾下,回到營帳的蘇荷,臉色很是沉悶,李忱察覺後,便将南陽與淮陽兩地的捷報遞給了蘇荷,希望其重拾信心。
“我不害怕失敗,但是我很愧疚,父親将他們從朔方帶出來,我從父親手中接過這份重擔,帶着他們苦戰,可是當我入朝看見天子整日念佛誦經來祈禱太平,滿朝文武都在坐享今後的富貴,絲毫不關心前線将士的辛苦時,我卻連理論都無法,作為主将,我又如何面對我的将士們呢?”蘇荷看着李忱說道。
“請你相信我,”李忱推着輪車靠近,“烏雲不會一直蔽月。”
眼下時局,唐軍與燕軍對峙近兩年之久,只要雙方任何一方內部發生争鬥,都會讓敵方得利,從而有被吞并的風險。
攘外必先安內,李怏作為聖皇長子,無論是宗法還是禮教,都站在他的身後,況且李怏登基後便組建了一支只效忠于君王的神策軍。
為長遠之計,李忱所做的也只有忍耐,至于長平王,長平王身側有孝真公主,在長平王未上位之前,李忱并不擔憂他。
“我真正擔憂的是你啊。”蘇荷說道,“一但戰事停歇,我的兵權被卸下,李郎将如何自保,可若是我繼續擁兵,李郎又将何去何從?”
“以他的性格,一定會将你軟禁在京中。”蘇荷又道。
“兄長以軟弱求全東宮,這是小慧,而非大智。”李忱回道,“龍潭虎xue都闖過來了,七娘不必擔憂于我。”
“眼下,七娘就放心去準備攻打長安的戰事吧,等秋天一到,我會去信給十七郎,将嶺南的守軍調來增援,那時,江淮的糧饷也會一并送到。”
蘇荷點頭,在她心中,于兵事而言,她自然是希望可以取勝的,但于私心,她卻又不想如此快攻打下長安。
以李怏的疑心,親子尚可手刃,又何況異母手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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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陽郡——
乾德二年五月,長安西清渠一戰,燕軍雖勝,然而在南方戰場,想要南侵江、漢的燕軍,卻被南陽、淮陽兩郡阻擋了足足一年之久,無論增兵多少,始終無法攻破城池前進半步。
五月中,燕軍對峙淮陽城下數日久攻不下,大将尹子齊再次增兵進攻睢陽。
連日作戰,将士早已疲憊不堪,張荀只得用策退敵,命令将士穿戴齊整,至半夜時擊鼓,假裝出城進攻。
城外叛軍聽到鼓聲,紛紛驚醒,加強戒備,以防唐軍偷襲。
然而就這樣過了一夜,唐軍始終未出兵,而一夜未睡的燕軍已是困得合不攏眼。
至拂曉,鼓聲忽然停止,城內也沒了動靜,燕軍這才放下戒備,解甲休息。
由于太困,大多将士都陷入了酣睡之中,而此時,城內的唐軍并未休息。
張荀帶着麾下将軍雷齊雲、郎将南萬春等十餘将領正在密謀進攻。
“昨夜叛軍戒嚴,定是一夜未眠,爾等随我各率五十騎兵殺出,直沖敵營,最好是能夠找到敵軍主将尹子齊,将之射殺。”張荀吩咐道,并為諸将準備了弓箭,“射殺尹子齊者,首功。”
“喏!”
就在叛軍卸甲休息後,淮陽郡城門忽然打開,從城內沖出數百騎兵,累了一夜的燕軍防守不及,唐軍便一路沖殺到了尹子齊的營地。
燕軍頓時大亂,士兵不思抵禦,紛紛棄甲而逃,從睡夢中驚醒的将領從帳內聞聲走出,還未弄清緣由,就被射殺,校尉以上軍官死傷五十餘人。
就在衆人尋找尹子齊時,忽然遇到了一個問題,“将軍,我們都不認識尹子齊,不知其貌。”
“尹子齊一定還在帳內。”張荀說道。
“這裏這麽多營帳,哪個是尹子齊的?”諸将又問,“再這樣下去,我們的箭要射光了。”
張荀看着出帳查看的叛軍将領屍首,恰好又在水邊,于是想了一個辦法,他騎馬将水邊的蘆葦砍下,當做箭矢,“用這個,引出尹子齊,注意觀察燕兵的動向。”
有将領被箭射中,以為必死,低頭一看,才發現是蘆葦杆,于是拾起向帥帳跑去,“大帥…”
躲在帳中的尹子奇,見到蘆葦後,以為唐軍的弓箭已經射完,于是出帳查看情況。
“雷齊雲!”秘密注視着各個營帳的張荀突然朝擅射的部将大喊,順手指向尹子齊出賬的方向。
“喏!”
雷齊雲搭弓射之,利箭射中了尹子齊的左眼,随着一聲慘叫,“啊!”
親衛擁上前護衛,疼痛難耐的尹子齊大叫着。“撤,撤!”
燕軍連行囊都未收拾,便就此撤兵,張荀遂命人搜刮了一些糧食回到城中,淮陽郡再一次以少勝多,抵禦住了叛軍的攻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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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
戰争的硝煙彌漫在九州各地。
乾德二年六月,朔方軍主力撤出河東,蘇荷便以副将馬成廣為河東太守。
陸慶緒派兵增援長安的同時,命大将田鎮趁機率兵攻打河東。
屯兵于陝郡的叛軍大将楊無輕聞訊尹子齊中箭,兵敗淮陽,于是蒙生反叛之心,欲密謀歸順朝廷,并連夜書信于河東。
河東太守馬成廣收到書信後,連夜派出人馬接應,楊無輕遂召集城中諸将,以兵埋伏,不願歸順朝廷者,皆被斬殺。
正在攻打河東安邑縣的田震聞訊後方楊無輕之亂,只得解安邑之圍,派兵回攻陝郡。
同年七月,叛軍攻打陝郡,歸附朝廷的楊無輕因孤立無援而戰死。
楊無輕的反叛,給了燕軍一個很大的警醒,陸慶緒為告誡燕軍諸将,于是下令屠城。
作者有話說:
李怏的行為離譜嗎?(這些都是唐明皇的兒子唐肅宗幹過的事,被老頭子打壓,但是反過來也弄死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