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胡曲(三十九)
長平王李淑見局勢扭轉, 站在指揮臺上高興的說道:“不愧是國朝的神通大将。”
“李将軍勇猛無敵,确實是國之幸事,然而對于大王而言, 能臣太過于忠主而不忠君, 未必是一件好事。”蘇荷從旁提醒道,“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武将性情剛直,難敵宦海之深。”
蘇荷酷似李忱的說辭讓李淑直直愣住, 他看着前軍所向披靡的李司言,唐軍已是勝利之勢,長安近在咫尺, 然而李淑卻感到越發的愁苦, “寡人會盡全力保全這些忠臣良将,不讓人才凋零。”
收複故都的确是一大喜事, 但是建平王的死也讓李淑徹底明白,君王父子間的争鬥,已經無法避免, 終會在太平之時再一次開啓。
沒有了戰争, 他又該如何保全這些舍命追随于他的武将。
厮殺聲響徹天地, 由李司言率領的前軍,猶如殺神, 銳不可當。
燕軍以少對多, 早在兩軍對陣前,便設下了埋伏, 想從後方偷襲, 以形成夾擊之勢, 然而對此, 蘇荷早有防備。
朔方左廂兵馬使李懷恩奉命率回纥精兵忽然從側翼殺出,伏兵反應不及,死傷殆盡,而陣前交戰的前軍也被李司言挫敗,叛軍銳氣盡消,再沒了反抗之勇,紛紛向後敗退。
蘇荷見叛軍欲退回城內,當即下令更改號鼓,前軍大将李司言聞鼓聲,于是與李懷恩配合,率領回纥軍繞至叛軍陣後,将叛軍退路攔截,與大軍兩面夾擊。
大戰整整持續了半天,從晌午殺到入夜,此戰,唐軍殲敵六萬餘人,血水染紅沣水,叛軍與唐軍的屍體填滿了溝塹,最終,叛軍大敗而逃。
叛軍大将只得率領殘兵退入長安城中,此時已至黃昏,天将入幕,将士們經過幾個時辰的激戰,早已精疲力竭。
叮叮叮!——随着鳴金收兵,沣水之戰與夕陽一起落幕。
西山處,霞光萬道,那抹紅色,與地上血水融為一體,激戰過後的黃土地,萬籁俱靜。
活下來的士兵,已累得無法開口,他們拖着疲倦的身體,卸下滿是刀痕的铠甲,有的所幸躺在了屍堆上,有人因得勝而大笑,也有人因在此戰中失去了至親好友而大哭。
經過短暫的歇息,戰場上出現了一些打掃尋找傷員的士兵,他們擡着擔架,搜尋着存活的傷兵。
不管是唐軍還是叛軍,在對戰過後,受傷無法行動的都被擡到了營地救治,這是蘇荷下的令,為此,得到救治的叛軍傷員無不感恩戴德。
李司言與李懷恩見叛軍大将逃入了長安城,于是騎馬來到長平王李淑跟前,“河東與陝郡相繼失守,長安孤立無援,叛軍一定會逃離長安,請大王允許末将率兩百騎兵追擊,必将叛軍大将陸守忠、李貴仁、田震等擒來獻與我王。”
李淑深知沣水一戰,燕軍得力大将幾乎都來了,他猶豫的看了看一衆唐軍将士,搖頭道:“将軍經過一日苦戰,皆已疲勞,今夜暫且休息,等明天再說吧。”
李懷恩十分不解,進一步勸說道:“大王,那李貴仁與陸守忠以及田震都是叛軍中的骁勇名将,今天他們在沣水被我們擊敗,麾下士卒死傷殆盡,這是天賜良機,王為何要放棄如此機會,讓他們逃走呢?”
“長安已是孤城,他們若從東面逃走,必會為朝廷安排在陝郡的兵馬攔截,将軍不必過于擔憂。”長平王回道。
李懷恩挑眉,“如果放他們逃回洛陽,必成大患,屆時重整旗鼓,卷土重來,朝廷又将陷入困境,到那時再後悔就遲了,兵貴神速,王為何一定要等到明天?”
“将軍率兵追擊,亦有兇險,沣水之戰雖勝,但叛軍根基仍在,朝廷不能再有損失。”長平王道。
“王…”
“好了。”長平王打斷了李懷恩,“将軍回營歇息吧,攻奪長安不容有失。”
說罷,長平王揮了揮手,便有左右親衛将李懷恩帶離。
“大王,不可讓陸守忠等人逃走啊…”李懷恩便退便道。
直至回到營中,李懷恩數次請奏追擊,然而長平王卻始終不肯答應。
至第二日天明,有城中細作入營來報。
“啓禀元帥,副帥,陸守忠與李貴仁以及田震等叛軍大将于今日日出前出城向東逃離。”
李懷恩聽後氣憤不已,他看着長平王,“末将不理解,長安難以孤守,叛軍必會逃離,大王為何不讓追擊?”
“李将軍!”蘇荷斥道。
李懷恩這才不情願的退下,“元帥,我…”
蘇荷搖了搖頭,長平王李淑也并未計較,“既然叛軍已經逃離,那麽事不宜遲,大軍即可進發長安。”
------------------------------------
昨夜叛軍退入長安城時,知道長安已無法守住,于是縱容部将在城中大肆劫掠,将所得財寶盡數運往東京,獻與陸慶緒,試圖以此減輕兵敗的責罰。
長安百姓已被劫掠一空,叛軍便将怒火與矛頭再次指向了幾座宮城。
“反正長安也守不住了,與其讓唐軍得到,不如毀了它!”
叛軍大将帶着麾下闖入太極宮以及大明宮與興慶宮,在宮中大肆搜刮剩餘的財寶,并縱火焚燒,內廷妃嫔、宮人、宦官皆遭到迫害,有奮起反抗者都被殘忍殺害。
叛軍種種暴行,讓百姓叫苦不堪,從而都盼望着唐軍的到來。
望着混亂不堪的長安城,幾個将領目的達到,于是脫下盔甲換上素服,趁亂逃離了長安城。
而那些還在宮中、酒肆尋歡作樂的殘兵卻不知主将已舍棄他們而逃。
曾經歌舞升平的宮中,如今一片死寂,掙脫束縛的宮人不堪□□投湖自盡,一夜之間,鮮血灑滿了宮牆,太液池上漂滿了浮屍。
在戰場上潰敗的叛軍,試圖在作樂的羞辱中找回自己的尊嚴,絲毫不顧身下之人的疼痛慘叫與求饒。
“跑,我讓你跑!”
慘絕人寰的叫聲從高聳的宮牆內傳出,一直至第二日唐軍進入長安。
休整一夜過後,長平王李淑率軍進入長安城,至城門前時,回纥太子忽然拿出了與皇帝李怏的約定,想要先入長安劫掠百姓。
李淑當即跳下馬走到回纥太子馬前俯首跪拜,“兄長。”
回纥太子大驚,連忙跳下馬對這位李唐帝國的繼承人對拜,“賢弟,你這是做什麽?”
李淑擡頭,“我們現在剛收複西京,如果派兵大肆虜掠,那麽與暴虐的叛軍何異,天下百姓又會如何看待朝廷,東京城中的百姓如果知道了,一會為叛軍固守城池,那麽這樣就難以攻克了,淑懇請兄長,等收複東京之後再如約。”
回纥太子聽聞,覺得十分有理,于是重重叩首道:“賢弟這番話提醒了我,為兄這就率兵為賢弟收複東京。”
長平王李淑的屈膝一拜,使得長安免受回纥劫掠。
百姓與士卒聽聞,皆以長平王為華夷明主,夾道跪拜迎接,于是大軍得以進入長安。
然而進入長安後,昔日的繁華大道,如今只剩滿目瘡痍,叛軍在城中欺男霸女,無所不為。
蘇荷當即下令命一支精銳進入城中清剿叛軍餘孽,又聞宮城遭亂,于是命李懷恩往興平宮,渾進往太極宮,自己則率親兵進入大明宮。
叛軍聞唐軍入城,想要找尋主将,卻不見蹤影,這才醒悟主将已逃。
聽聞唐軍入城,百姓紛紛拿起棍棒反抗叛軍殘餘。
此時宮內叛軍還不知唐軍已入城,繼續為非作歹,欺辱宮人,還将搜刮來的財寶收歸己有。
“小娘子,哪裏跑!”宮人們四處逃竄躲藏,有的聯合起來抵抗叛軍,他們握着剪刀、簪子朝叛軍揮舞。
幾個叛軍将她們圍在攻城夾道間,舔着剛剛殺完人的紅刀,滿眼戲谑的看着,就像是一場饒有趣味的狩獵。
宮城另一側,聽得慘叫聲後,一名宮人抱起一只銅制香爐,慢慢逼近在月光下渾身□□的叛軍,她擯住呼吸,擡頭猛的一砸!
砰!——
只聽碰撞一聲,那叛軍便倒在了身下宮人懷中血流不止。
宮人害怕得丢掉了銅爐,旋即又将叛軍拉開,将同伴解救。
“燕曉。”宮人撲向解救她的燕曉大哭了起來。
“快跑。”燕曉來不及多想,便拉着宮人向外逃跑。
“那兒有動靜!”打砸聲引來了其他叛軍。
天亮時分,兩名宮人從內廷逃了出來,經過圍追堵截,最終走到了一處絕路,“燕曉,怎麽辦啊,沒有路了。”
兩名氣喘籲籲的叛軍手持橫刀追了上來,刀刃上還滴着鮮血,“繼續跑啊!”叛軍吼道,“老子打不贏城外的唐軍,難道還拿不下幾個女人麽?”
“別過來!”燕曉拿着簪子比劃,恐懼的吼道。
然而她們的嘶吼卻讓叛軍越加興奮,随着逼近,燕曉在恐懼之下向前揮動了簪子。
叛軍忽略了垂死掙紮之人的氣力,以為可以輕松控制,卻不料臉被劃拉了一道口子。
他大怒,舉起手将燕曉一巴掌打到了地下,随後又踩住了她想要去拿的手,見簪子是個值錢物,于是收了起來。
叛軍拽起燕曉的頭發,看着她的臉,“不愧是皇宮,宮人個個都如此嬌嫩。”
任由燕曉如何掙紮,卻始終無法掙脫叛軍的手,這些在刀尖上生存的叛軍,猶如餓狼一般将她的衣物用力撕扯,很快就露出了誘人的肌膚。
“不,不!”
兩名叛軍壓着宮人,一邊撕扯,一邊褪去衣褲。
“唐軍進城了!”宮外叛軍敗退入宮城,恐慌的大喊道。
兩名尋歡的叛軍聽到聲音,還沒來得及反應,便在擡頭間被奪了性命。
只見其中一人雙目圓睜,雙手停在衣褲前一動不動,臨死前,他還想回頭一看究竟,死神卻沒有給他任何機會,片刻後,他向身側倒去,背後的鮮血流了一地,橫刀将他後背的骨肉砍斷。
叛軍倒地,燕曉才看清馬背上的人,竟是個身着戎裝的女子。
而另一個行兇的叛軍見同夥瞬間斃命,“唐軍主帥…蘇…蘇荷!”吓得他起身就跑。
蘇荷拿起手中帶血的橫刀便朝逃跑的叛軍扔去,只見橫刀如弓箭般從叛軍身後直直插入,将其定在了宮牆上。
燕曉徹底呆住了,她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多年以前,馬背上的這個女子,曾作為親王元妻的外命婦,被宮中女侍嘲笑不懂禮節,而今搖身一變,成為了令世間女子無法企及的朝廷征讨元帥,這一刻,燕曉的內心是極其複雜的。
作為元帥的雍王妃,不但沒有記仇,還在混亂之中救下了自己。
蘇荷跳下馬,将身上的戰袍鬥篷脫下,遮在了上身赤.裸的燕曉身上。
蘇荷沒有說話,她還要趕往內廷解救其她的人,以及李忱給她的囑托。
“王妃!”看着蘇荷上馬的背影,燕曉忍不住喊了出來。
蘇荷回頭,“嗯?”
“您不記得我了嗎?”燕曉有些難以啓齒,卻還是大着膽子問了出來。
蘇荷爽朗一笑,“我額間的飛燕,是初婚之時夫君所畫,那天的事,我記得全部,也包括你。”
“燕曉。”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