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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平胡曲(四十)

蘇荷的話, 讓燕曉的內心一驚,那顆在深宮中擔驚受怕的心也開始極速跳動。

她看着蘇荷的笑容呆滞住,從未想過自己這樣卑微的人, 有朝一日也會被名震天下的大将軍記得, 她有些受寵若驚,同時也有着難以言表的激動與高興, “您這樣身份高貴的人,為何會記得奴婢。”

蘇荷回頭看着燕曉, “這世間的貴賤,可以将人的身份區別開來,卻不能瓜分這裏。”蘇荷指了指心口, “生命只有一次, 沒有貴賤之分。”

“駕!”說罷,蘇荷便向內廷駕馬離去。

長安城內的叛軍很快就被清剿完畢, 蘇荷也順利找到了聖皇留在內廷的幼女,蟲娘。

等長安的事情平定,蘇荷便将李忱接回了長安, 面對一片蕭條的長安城, 街道上屍體橫陳, 李忱在入城時,竟不自覺的落了淚。

“抱歉。”蘇荷沒有将蟲娘帶出來, “我沒能救下蟲娘的母親, 蟲娘守着她母親的屍體,不肯跟我走。”

蘇荷有些自責, 李忱的眼裏, 卻只看到了受傷的妻子, “七娘, 我代長安的百姓,謝謝你。”

收複長安後,城中百姓無不歡慶,長平王李淑當即派人将捷報送往鳳翔。

百官聞訊,紛紛前往行宮慶賀,李怏得知長安收複,更是向東涕淚,旋即便派遣宦官前往蜀中,将收複長安的捷報奏報太上皇。

乾德二年,十月,長平王在宣慰百姓之後,便又整帥叛三軍,準備繼續向東進軍,恰逢鎮守河南的宗室大臣,禦史大夫、虢王李承明來到長安,并向長平王禀報了河南各郡堅守的處境。

“淮陽城陷,江、淮危在旦夕!”李承明跪伏于長平王前,一副勞累之姿,涕淚說道。

“什麽!”長平王以及諸将大驚,“朝廷不是已經派去了援軍駐守江淮,并且章相也請命率軍增援,作為屏障的淮陽郡怎麽會失守?”

“江淮的糧草全部運往朝廷了。”李承明回道,“河南諸郡糧盡,章相未至,便已城落。”

“江、淮乃朝廷財政,不容有失,不能再等了。”李淑道。

于是在長安鎮撫了幾日後,長平王李淑又親率大軍前往東京,欲圍魏救趙,并命兵馬副元帥蘇荷乘勝追擊潼關,以虢王李承明留守西京。

出征任務在即,蘇荷再次駕馬來到大明宮,經過朝廷的宣慰,宮中的屍首都已運出,血跡也被清洗幹淨,大明宮恢複了正常的運作。

內廷一座地方偏僻的孤寂宮殿中,蟲娘守着一具女屍大哭不止。

李忱坐在旁側,靜靜守着她,直到哭得累了,才躺在李忱的懷中睡了過去。

“來人,将曹野氏好生安葬吧。”李忱吩咐道。

“喏。”

“十三郎。”蘇荷看着裝進棺椁中的屍體,踏入殿內喚道。

“這麽快,朝廷就又要東征了嗎?”李忱抱着蟲娘輕聲問道。

蘇荷點頭,猶豫的看着李忱,“淮陽…”

李忱一愣,她側擡頭看着妻子,眼眶漸漸泛紅,随後緩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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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陽郡——

乾德十年,睢陽城陷,守城将領張荀與郡守許元等衆将一起被俘。

叛軍将俘獲的淮陽守軍捆綁在木柱上鞭笞,猶如當初攻陷常山郡之時。

當張荀與許元被押至俘兵處,衆将士見主将被俘,紛紛起身哭喊,“将軍。”

“将軍。”

張荀見衆人哭泣,于是說道:“大唐的男兒,就算流血也不能流淚,我們為國而死,有什麽好傷心的,為忠義而死,死又何妨?”

尹子齊旋即命人将他綁到柱子上,“張公雖一箭射瞎了我的眼睛,但是我對您這樣的仁人義士,十分敬佩,只可惜,您忠誠的朝廷,卻不值得您如此賣命。”

“值不值得,不是由你們這種叛國之人說了算。”張荀回道。

“我在軍中,聽說您在督戰時都會大聲呼喊來鼓舞士氣,每次都會喊到眼眶破裂而血流滿面,就連牙齒也被咬碎,”尹子齊走近張荀,“可最後的結果,還是城破人亡,你的友軍就在不遠處,他們眼睜睜看着城破,卻不來救援,您何苦這樣呢?”

張荀怒瞪着尹子齊,回道:“我所行,不過是替天行道,我張荀以一腔忠勇來報答自己的國家,而你們這些亂臣賊子,食君俸祿,靠百姓供養,卻不思皇恩,踐踏百姓,其罪滔天,人人得而誅之,我只恨力不從心,不能手刃了你這叛賊。”

尹子齊聞言大怒,于是掏出匕首,将張荀的嘴撬開,發現嘴中真的只剩下三、四顆殘缺的牙齒。

張荀繼續罵道:“我為君父而死,是忠義,而你投靠叛賊,乃是豬狗。”

盡管張荀不斷辱罵,但尹子齊卻依然佩服他的氣節,“張公啊,張公,何苦呢,只要你肯歸順,榮華富貴應有盡有。”

“你妄想通過投靠叛軍來獲得富貴,簡直是癡人說夢。”張荀罵道。

“将軍,這張荀是忠義之人,怎可能歸順我們,這樣的人留下,只會是禍患。”部将提醒道。

尹子齊愛才,不忍就這樣殺之,于是用淮陽守軍性命脅迫張荀,“你若是肯投降,我便放了這些人。”

張荀昂首,“我等既然堅守淮陽不走,便是抱着必死的決心。”

尹子齊大怒,走到雷齊雲身前,“大燕素來善待勇士,只要你肯歸順,封侯拜相,就在眼前。”

雷齊雲沉默不語,張荀于是大喊道:“八郎,男兒不過是一死而已,怎能向不義之人投降?”

雷齊雲想到臨淮那支箭,大仇未報,心中很是不甘,然而面對殘暴的叛軍,他仰天大笑,“我雷齊雲一腔忠勇,縱然想要成就一番作為,然而對面亂臣賊子的逼迫,怎麽敢不從死!”

聽到部将的決心,張荀仰天大笑,“哈哈哈。”

“張荀雖死,卻死得忠義,大唐有千千萬萬個張荀,爾等叛逆,必不得長久,我在陰曹地府等着你們!”

尹子齊縱然惜敗才,卻也無法忍受張荀等人的屢屢辱罵。

“殺了他們!”尹子齊轉身,一聲令下。

“喏!”

乾德二年十月,淮陽城陷,張荀與其部将三十六人被叛軍殺害。

尹子齊将淮陽郡守許元送往洛陽,後為宰相顏莊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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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翔——

長安收複後,李怏又因請太上皇回京一事沒有兩全之法而感到憂慮,于是便将李必召回了行在。

“當初靈武登基是群臣勸谏,如今長安已經收複,吾派人去告知聖皇,然而國家不可有二君,作為人子,聖皇回來後,吾該如何處理?”李怏心切的問道。

李必知道皇帝既希望太上皇回京,同時又擔憂太上皇回京會留戀權力,而且西南諸道,均為太上皇所冊封的節度使所占有,太上皇留在蜀中,便會讓李怏這個新君感到隐憂,西南諸道也難以節制。

“陛下可以讓群臣上賀表至蜀中,從馬嵬請留,靈武即位,以及今日之成功,陛下無時無刻不思戀聖皇,請聖皇速還京師以盡孝養。”李怏回道,“如此一來,群臣既表了從新君之态,陛下又不失人子孝道,上皇即使回京,知大勢已去,必不敢與陛下再争。”

“倘若聖皇不願回來呢?”李怏又疑問道。

“陛下欲孝養,并寫表以請,長安作為大唐國都,聖皇若是不回,會為天下人所疑心。”李必回道,“聖皇顧及顏面,不會久留蜀中的。”

李怏聽後大喜,“這份賀表交與他人我放心不下,還請長原起草。”

“喏。”李必叉手。

沒過多久,李怏見表,大為贊賞李必之才,“長原,得之我幸,得之我幸。”

高興之下,便拉着李必坐下對飲,一邊感慨自己在東宮多年的不易,以及逃亡的驚險,而今長安成功收複,心中是又驚又喜。

“想着從前的苦難,縱然收複京師,吾卻難以喜悅。”李怏嘆道,“無情最是帝王家,這禍亂終是因皇家而起。”

“天命歸于明主,亂臣賊子又豈得長久猖獗。”李必說道,“而今西京已經收複,東京也勢在必得,陛下應該開心才對。”

宦官林輔國帶着監軍宦官于朝恩笑眯眯的走入殿,“陛下,李長史。”

于朝恩上前奉上長平王從長安送來的宮禁鑰匙,“長平王已鎮撫平定京師,取還宮禁鑰匙奉上。”

李怏大喜,林輔國便從旁道:“按舊制,宮禁契鑰由內侍監與禁軍分管,聖駕在內,宮禁契鑰關乎陛下安危,職責之重,應由陛下信任的人掌管,李長史從陛下于靈武,不離左右,又侍長平王取西京,勞苦功高,老奴鬥膽,請交契鑰李長史。”

李必大驚,他看着林輔國陰險的嘴臉,于是連忙推辭,“陛下雖待我如友,然而君是君,臣是臣,國朝之制不可廢,臣請将契鑰交由林內侍掌管。”

對于林輔國,李怏尤為信任,而李必所請正合了李怏的意,于是便将宮禁之權交給了林輔國。

皇帝這一舉動,使林輔國成為太上皇時當紅大監馮力一般的存在。

當夜,李怏拉着李必同塌而眠,至第二日時,李必謝恩辭行。

李怏很是不解,“長原,你這是何意?”

“臣奉召至靈武,現在長安已經收複,陛下之德臣已報答,如今功成,想要退居山野,做個逍遙散人,陛下是知道臣的。”李怏回道。

“自你入東宮,受奸佞排擠,這些年來,幾乎與我同生共死,現在長安剛剛收複,長原怎能舍我而去?”李怏挽留道。

李必不肯,解釋道:“臣有五條非不可留之理,願陛下答應臣離去,免臣之死。”

李怏挑眉,“何意?”

“臣遇陛下太早,陛下任臣太重,寵臣太深,臣功太高,跡太奇,有此五者,所以不可留。”李必回道。

李怏聽後有些不悅,“天下分崩離析,臣子建國之功,并非壞事,而是朝廷的幸事啊。”

李必搖頭,“陛下如果不讓臣離去,便是殺臣。”

李怏的眉頭皺得越發深了,“長原,你是疑心于朕,認為我會在功成之後殺了你嗎?你将朕當成什麽人了。”

李必搖頭解釋,“正因為陛下不會殺臣,所以臣才會想要歸隐,如果陛下真的要殺臣,那麽臣今日還會跪在此請離嗎?”

“臣所言殺臣者,并非陛下,而是臣所說的五不可。”李怏又道,“臣子功高,勢必會受人排擠,天下亂時,陛下待臣如摯友,然臣即便是如此,臣也不敢事事直言,而今天下即将安定,臣便更加不敢直言了。”

李怏于是大概明白了李必的所謂,“何事不敢直言?”

“建平王。”李必回道。

李怏沉默許久,“沒有人願意殺自己的兒子,況且三郎是我的愛子,又曾助朝廷平亂,救我于垂危,我也很痛心,但他為奸人挑唆,忤逆于君父,謀害兄長,欲圖儲君之位,我是從國朝的利益來考慮,不得已才賜其自盡。”

李必擡頭看着李怏,心中怒火中燒,“究竟是誰受小人挑唆,陛下難道不清楚嗎?如果建平王真的想要謀殺兄長,争奪太子之位,那麽長平王應該怨恨他才對,又為何會跪在殿前為弟弟喊冤求情呢?”

“當初陛下想任命建平王為天下兵馬元帥,是臣的勸谏,才讓陛下改任長平王,如果建平王真有圖謀之心,便當怨恨于臣才對,然而建平王卻如師友一般敬臣,這難道還不能夠證明嗎?”

李怏當然明白,然而他卻揮手,不勝其煩道:“這些往事既然已經過去了,朕不想再聽。”

“聖皇殺子的驚案,陛下難道還想重蹈嗎?”李必質問道,“陛下可曾知道天後次子因兄長為母所鸩殺,便于恐懼之下作《黃臺瓜辭》”

“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四摘抱蔓歸。”

說罷,李必重重跪下,“陛下殺建平王,已一摘矣,希望陛下謹慎而行,不要再摘了!”

李怏轉過身,“長原,你還是不夠了解朕。”

作者有話說:

宦官是每個朝代的一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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