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平胡曲(四十五)
殿外, 負責看守的是龍武大将軍陳元禮,李忱僅是與他對視了一眼,便從眼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李忱靜坐在輪車上, 眼睛漠視着殿內的燭火, “我們無法抉擇自己的生,但卻可以決定自己的死。”
說罷她又閉眼長嘆了一口氣, “哀蘭送客鹹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沒過多久, 佝偻着腰的老宦官從殿內邁出,叉手道:“上皇讓大王進殿。”
蘇荷輕輕拍了拍李忱的肩膀,旋即将之推入殿, 但她并沒有跟着一同入內, 而是選擇在門口等候。
“馮翁。”蘇荷回頭喚了一句。
馮力聽後濕紅了眼眶,“在老奴失勢的時候, 也只有您和大王還如此呼喊。”
“在我和夫君眼裏,您自始至終都是長輩。”蘇荷回道,“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馮力作為權宦, 曾權傾朝野, 無論宗室還是朝臣都上趕着巴結, 以利相交,而今落寞, 自然無人問津。
但是蘇荷記得他的好, 也知道他對李忱格外關照。
“老奴瞧見您第一眼時,就和看見小時候的十三大王一樣歡喜。”馮力擦着眼淚說道, “大家做了不少糊塗之事, 唯獨賜婚這件事, 是最為正确的。”
“它挽留了大唐呀。”
殿內, 李忱獨自推着輪車,來到了年邁的父親跟前,自馬嵬驿之後,老皇帝整個人都衰老了不少,發須全白,張貴妃一死,他便再沒了往日的精神。
如今又以太上皇的身份回到處處受限的京師,這讓他更顯滄桑與頹廢。
沒有新君的吩咐,那些舊臣都不敢來探望老皇帝,除了一直陪伴在左右的大監與侍衛,此時的他,無疑是成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李忱靜坐在輪車上不再向前,她看着龍榻上日漸衰老的父親,一夕之間蒼了老數十歲,心裏縱然有百般怨恨,卻再也無法狠心。
老皇帝半眯着老眼緩緩從榻上坐起,他看着自己的女兒,父女兩對視了許久。
“珺兒,你要相信,朕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的母兄。”也許是因自己的失勢,想起了從前種種,以及崔氏在自己身旁,輔佐自己開創盛世的光彩,皇帝的愧疚再次湧上心頭,“你的母親,是這天底下最美的女子,也是朕最敬重的人。”
“你長大了,親眼見過皇權之下的鬥争,你應該明白。”老皇帝又道,“坐到這個位置上,很多事都身不由己。”
“還記得二十多年前,在長安,哦不,是洛陽,朕記得是開皇…開皇…”老皇帝回憶起了從前,或許是因為年老的緣故,說着說着,因為記憶衰減,他的話漸漸變得語無倫次,就像一個糊塗的老頭,自顧自的低喃着,“我怎麽會忘呢,我不會忘的…”
“阿爺。”良久後,李忱從輪車上用力撐起,跪在父親膝下緩緩喊道。
失去權力之後的衆叛親離,讓老皇帝無比的心涼。
這一聲叫喚,讓老皇帝從自言自語中回過神來,當場落淚大哭,自馬嵬驿一別,到如今與身為新君的李怏再相見,便再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呼喊了。
然而萬般結果,都是自己當初種下的因所致,老皇帝老淚縱橫,心中悔恨不已,“阿爺對不起你。”
“也對不起你母兄。”
李忱的跪,是跪對自己有養育之恩的父親,抛去皇家的身份,而今的老皇帝,只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七旬老頭。
盡管如此,李忱也并沒有就此原諒,有些錯誤,犯下後便再無法彌補,而李忱心中的創傷也同樣。
叩拜後過了許久,李忱從地上緩緩爬起,老皇帝手中落了空,開始心慌了起來,“小珺,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
李忱回到了輪車上,閉眼道:“兄長與母親再也回不來了,我也已經做不回李珺,你叫我,如何原諒你呢?”
老皇帝垂下手,他躬屈着腰背坐在龍榻上,目光呆滞,李忱最後看了他一眼,便推着輪車轉身離去。
“小珺。”老皇帝擡頭,“你能…”話語有些哽咽,“常來看看我這個老頭子嗎?”
老皇帝起身看着李忱的背影說道,“就當是作為父親,最後求你的。”
李忱沒有回答,自顧自的推着輪車走出了大殿,留下老皇帝一人,望着門口發愣的站着。
“大家。”馮力邁入殿提醒道,“雍王已經走了。”
老皇帝一把癱坐在龍榻上,“兄長。”
“三郎。”馮力靠近老皇帝。
“我不想回長安了。”老皇帝流淚滿面道。
-------------------------------
翌日,禦駕從望賢宮出發,李怏欲親自為老皇帝駕車,卻遭到老皇帝的制止,于是便改乘馬親自在車架前為太上皇引導。
臨近長安城時,百姓們夾道跪拜,迎接二聖回朝,太上皇的歸來,讓百姓徹底相信,戰亂即将平定,安寧的日子也将要到來了。
“陛下萬歲!”
“聖皇萬歲!”
“昭昭有唐,天俾萬國,列祖應命,四宗順則。”
聖駕進入城中,老皇帝坐在車內向百姓們招手慰問。
隊伍至大明宮前停留,朝臣與百姓見駕,紛紛拭淚。
“諸位不要哭泣,讓國家遭受如此動亂,朕有愧于你們。”老皇帝站在車架上安撫衆人,“新君仁孝,乃天命所歸,一定能夠讓天下重回太平。”
安撫衆人後,老皇帝還想去宗廟祭拜,卻被告知已被叛軍焚毀,九廟神主暫移大明宮長樂殿。
老皇帝于是前往長樂殿,在九廟神主前忏悔罪過時,忽然失聲恸哭,李怏就等在殿外,對父親的哭聲無動于衷,他只想快一些,快一些到讓位的時刻。
做完這一切,老皇帝最終來到了宣政殿,這也是李怏期待已久的。
宗室、外戚,文臣武将換上朝服齊聚宣政殿,老皇帝當着百官的面,讓位于李怏,并授傳國寶玉玺。
讓位之後,老皇帝主動提出移居興慶宮,那座由潛邸與興慶坊改造的宮殿。
自此,老皇帝不再過問政事,這也讓李怏徹底松了一口氣。
對于這位父親,李怏心裏更多的是怨恨,盡管他讓龍武大将軍陳元禮繼續鎮守興慶宮陪伴在太上皇身側,但宮中的禁軍侍衛早已被調換。
老皇帝如同被軟禁在興慶宮一般,再無法自由出入,每日只能與宮人以及昔日華清宮中的梨園子弟唱戲作伴。
宗室與朝臣皆知老皇帝被幽禁于興慶宮,卻無人敢往,只有玉真大長公主李元元常去探望,并安排宮人侍奉兄長的起居。
“所有人都離我而去了,只有元娘你,還記得我這個老東西。”老皇帝呆坐在花萼相輝樓中,看着自己的同胞妹妹訴苦道。
玉真大長公主将宮外帶來的一些佳肴擺上,“兄長有今日,也不能怨別人,當初我便勸過兄長,天下間的父子,哪有像兄長這般的。”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用呢。”老皇帝嘆道,看着眼前的菜,便又不禁流淚。
“這些,都是小十三讓我帶來的。”玉真大長公主說道。
老皇帝夾起一道菜送入嘴中,一邊咀嚼一遍落淚。
“落日半樓明,琳宮事事清,山橫萬古色,鶴帶九臯聲,易作神仙侶,難忘父子情,道人應識我,未肯說長生。”
--------------------------------
乾德二年,十二月望,皇帝臨大明宮丹鳳樓,宣布大赦天下,并對平亂的功臣進行封賞。
天下兵馬元帥、皇長子長平王進為楚王,皇次子南陽郡王李溪進封趙王,餘下各子也都進封親王。
兵馬副元帥、朔方節度使蘇荷進位司徒,其父蘇儀靜養于長安,以功勳獲爵國公。
河東節度使、北都太原留守李光必,因太原之戰功勳卓著,進位司空、兼兵部尚書,封魏國公。
神通大将李嗣業因功升任開府儀同三司,兼衛尉卿,封虢國公。
關內節度使王司禮遷戶部尚書,封霍國公,并兼任潞、沁二州節度使。
內廷,又以良娣王氏為淑妃,執掌六宮,加內侍監林輔國為開府儀同三司,封郕國公。
同時為偵察與監視朝廷以及地方官員的動向,防止再生叛亂,李怏下诏,設立專事刺探的察事廳子,由林輔國擔任察事。
又增置禁軍,挑選騎兵精銳,分為左、右神武軍,號稱神武天騎,與左、右羽林軍,左、右龍武軍,合稱北衙六軍。
此外,李怏又命林輔國于軍中挑選擅騎射者千人,為殿前射生手,分置左、右廂,號英武軍,直隸皇帝,為中央扈從禁軍。
幾日後,朝廷再次下诏追贈殉國的忠烈之臣,并加封其後世子孫官爵,凡士卒戰亡之家,免兩年賦役,固守之郡縣于次年租、庸免半。
察事廳的設立,受到朝中文武的大肆議論,林輔國得知後,便将議論的朝臣入獄,嚴刑拷問,從而使得群臣再不敢多言,察事廳內的密探成為制約百官,直隸于皇帝的眼線爪牙。
禁軍的調動,使得李怏将中央軍權牢牢握于手中,有太上皇的前車之鑒,李怏再不敢輕信邊軍,故而聽從了宦官的建議,設立察事廳。
是月,還在雍王府的蘇荷忽然收到一封急報,叛軍反撲,河東節度使李光必失守滏陽,于是披甲上馬趕往洛陽平亂。
-----------------------------------
——邺郡——
陝郡兵敗,陳屍十萬,陸慶緒帶着殘餘勢力出逃洛陽,行至途中,一直跟随左右的軍師顏莊忽然叛逃,歸順唐軍。
顏莊的叛逃,給了本就失勢的燕軍最沉重的一擊,各路将領聽聞當初起事的宰相已經投降唐廷,便也開始動搖心思,紛紛離去。
随行逃亡的扈從與士卒,還未到邺郡,便已逃走過半。
各路軍馬得知燕帝陸慶緒途徑,不但不來參拜,連調令也不聽從了。
陸慶緒逃至滏陽縣,卻碰到了河東節度使李光必的一萬駐軍,且澤潞節度使王思禮也在不遠處。
此時的陸慶緒因顏莊的反叛而惱怒,他深知大勢已去,望着剩餘的一千人馬,決定背水一戰,“大燕的兒郎們,你們跟從我父子從範陽起事,如今我不但沒有讓你們成就功業,反而還踏入了死地,事到如今,唐軍是不會放過我們的,早晚一死,不如拼死一戰,還能死個痛快!”
“戰!戰!戰!”
“兄長,我們願誓死追随于您。”陸善第四子陸慶和與幾個弟弟向陸慶緒誓死道。
“四郎,朕的好弟弟。”陸慶緒紅着眼眶拍了拍兄弟,“若能破釜沉舟,我願與你們共享天下。”
“兒郎們劫掠村莊時,聽得百姓說前不久唐廷大赦天下,并封賞了諸将,李光必屯兵于此不久,必不知我們率兵經過,如果率騎兵突襲,必能破之。”陸慶和說道,“臣弟願率一支死士,夜襲敵營。”
“好。”陸慶緒應下,“我給你三百人,這三百人都是我陸家最忠誠的死士。”
乾德二年十二月,走投無路的陸慶緒,以奇兵大破李光必駐軍。
澤潞節度使王司禮軍聞李光必敗訊,軍心大亂,不戰而退。
得勝後,陸慶緒當即派出人馬前往各地,告知各路軍馬,王師于河東大勝,大破李光必與王司禮兩軍,并誇大戰果,命逃離的将士在期限內集結于安成府。
各路軍将聽聞李光必大敗,紛紛前往安成府,短短數日,叛軍便又彙聚六萬人馬之衆,似有卷土重來之勢。
作者有話說:
珺jun四聲,美玉的意思
老皇帝雖然狠,但比起對李怏以及其他兒子來說,對李忱算是格外好的了,差不多是把唯一的仁慈都給了李忱。
李淑才是真的慘,一出生就沒有母親了,爹不疼,還有後媽害。
詩句出自《金銅仙人辭漢歌》唐代詩人李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