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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平胡曲(四十四)

乾德二年十月, 就在三司争論不下,李現欲輕叛而崔祁嚴苛律法,原本支持崔祁的皇帝, 忽然改依李現之議, 輕叛降官。

崔祁力争,遭李怏斥責, 最終将三百人分六等定罪,重者刑之于市, 次賜自盡,次重杖一百,次三等流、貶。

是年十二月, 斬叛将十八人于長安城西南獨柳樹下, 受僞燕重職者七人,賜自盡于大理寺, 受官者杖于京兆府門,其餘被俘虜入獄者,官複原職。

獲釋的官員除了對下敕的皇帝李怏謝恩之外, 心中對長平王的感激更甚, 自此人心皆向長平王。

此案過後, 扶風太守李現加授銀青光祿大夫,沒過多久又拜光祿大夫、禦史大夫并兼京兆尹, 封梁國公。

而剛剛歸朝的度支郎中元渽, 因才受到李怏重用,不久升任禦史中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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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十一月, 回纥太子從東京得勝歸來, 李怏便命百官出城前往長樂驿相迎。

回纥太子抵達長安, 李怏又在宣政殿設宴, 并加封回纥太子為司空,封忠義王,得知回纥并未劫掠兩京,李怏十分感激,答應每年以絹二萬匹相贈回纥,以報援助之恩,并撫恤回纥傷亡的将士。

兩京剛剛收複,将士疲于征戰,蘇荷于是向李淑提議休整之後再行剿滅叛軍殘餘。

幾日後,長平王李淑處理完東京事宜,便與蘇荷啓程回到長安。

李怏聽聞,于是在大明宮中設宴,為蘇荷接風洗塵,并親自率百官出城迎接。

——灞橋——

灞河上倒映着柳樹的影子,一年又一年的過去,折枝斷痕處長出了新的枝條,但離鄉的友人,卻再也無法歸來。

短短兩年,這場用血水洗刷了整個中原的戰亂,死傷不計其數。

陝郡必經的官道上,迎立着許多老幼婦孺,一直至長安,她們祈禱與盼望,出征歸來的将士中,能夠出現自己朝思暮念的父親、兒子、丈夫。

這一路上,有人歡喜,有人悲傷,對于長平王以及蘇荷的歸來,百姓們夾道跪拜。

隊伍行至灞橋附近,便聽得有笛聲傳出,那笛聲讓蘇荷濕紅了眼眶。

多年前的夜晚,她循着這笛聲到來到了滿是流螢的江畔,也因為這笛聲,蘇荷成全了現在的自己。

讓她心甘情願執劍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是自己心中不輸男子的抱負。

衆人來到河畔紛紛下馬,但只有蘇荷跨上了那座橋。

因為離家太久,其餘人見到這相逢的一幕,也都潸然淚下。

戰場上的兇險,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次出征是否還會順利。

蘇荷走向李忱,不顧三軍将士的眼光撲向“丈夫”懷中。

“我回來了。”蘇荷緩緩說道。

“沒有什麽是比你平安歸來,讓我更高興的。”李忱回道。

軍中,投降的顏莊與高上正看着這一幕,“我就說,雍王能夠救你吧,這天下間,能一言止殺将軍者,唯雍王一人矣。”

顏莊挑眉,蘇荷的骁勇他是親眼見過的,以奇兵置之死地而後生,敢率孤軍深入,以少勝多。

只是眼前這一幕,倒是讓顏莊頗為驚訝,“皇家從來都是以利相交,父子是如此,夫妻也是如此,以将軍智勇,不會不知。”

“若全圖以利,雍王何故以身犯險呢,縱然有張子之謀。”高上回道,“但棋差一招,便不是滿盤皆輸那麽簡單,而是死無葬身了。”

顏莊側頭看了一眼高上,忽然笑了起來,“從前我就不如你,現在,我還是不如你啊,高兄。”

高上也笑了笑,“倒不是我聰明之智,而是沒人願意天天挨打呀。”

二人身上都有陸善父子棍棒相加的傷痕,于是對視着大笑了起來。

長平王與李淑回到長安時,春明門外圍滿了感恩的官員以及百姓,他們簇擁着李淑回到城中。

李怏更是率文武百官親自出宮迎接,蘇荷連忙下馬走至禦前。

“陛下,臣不辱使命。”蘇荷跪伏道。

“蘇卿快快免禮,”李怏上前将蘇荷扶起,“朕在長安,聞陝郡捷報,如今成功收複兩京,朕之家國,賴卿再造。”

“臣今日能得勝,全仗陛下信任。”蘇荷回道。

“朕為卿以及諸将在宮中設了酒宴。”李怏又道。

“謝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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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府——

作為王府,叛軍入城時,也曾被洗劫一空,李忱回來後,便對其重新進行了修繕,至洛陽收複,又将雍王府的舊奴仆願意回來的全部召回,不願意的,賜銀還其自由。

蘇荷從宮中受賞回來,回到久違的家中,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不僅感慨道:“歷經兩年之久,終于又回來了。”

“蘇元帥。”思柔領着一衆侍女叉手道。

“蘇元帥。”

蘇荷看着雍王府衆人,忘記自己還未卸甲,于是說道:“回到府內還是叫我王妃吧。”

“喏。”思柔于是起身上前,“奴替王妃卸甲。”

自蘇荷在榆林河一戰成名,到如今收複兩京,這個名字在整個大唐,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存在。

卸甲之後,蘇荷便來到了浴池,出征多日,還未曾好好沐浴過。

李忱坐在池邊,給蘇荷遞了一盒澡豆,望着還在冒熱氣的池水,蘇荷有些猶豫。

因在戰場上厮殺,所以身上留下了不少傷口,“怎麽了?”李忱見蘇荷站着不動。

“你還是出去吧,我自己可以的。”蘇荷推着李忱的輪車,将其推了出去。

李忱轉過身,按住了蘇荷的手,“七娘,你是我的結發妻子,難道還有什麽是我不能見的嗎?”

蘇荷微微皺眉,難以啓齒道:“我身上有些傷。”

“那又有什麽關系呢?”李忱不解的問道,“七娘難道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蘇荷仍有所猶豫,“我當然知道你,可是…不好看。”

李忱牽起蘇荷的手回到了房中,“什麽是好看,什麽是不好看?”

“疤痕在男人身上可以視作榮耀,那是勇武的象征,換成女子,也依然呀。”李忱又道,說罷便褪去了蘇荷的衣物,“我要感謝你,是你守護了大唐,守護了天下,守護了我。”

因為有铠甲的保護,蘇荷身上的傷口并不深,有的舊刀痕随時間流逝,淺得都快看不見印子了,只有在陝郡那一戰上新留下的兩道箭傷還尤為明顯。

李忱的目光微微閃動,她擡起手輕輕撫過,“将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這份來之不易的安寧,我一定會替你們守住。”

“今日在大內,陛下說上皇快回來了。”蘇荷進入浴池中,向李忱提醒道。

“他若不回來,陛下就無法坐穩這個位子。”李忱道。

“我陪你等上皇回來吧。”蘇荷道,“等之後再啓程前往洛陽平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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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德二年十一月下旬,太上皇攜扈從以及衛兵六百餘人從蜀中歸至鳳翔。

李怏得知,當即派遣心腹大将率精銳騎兵三千人前往鳳翔迎接。

是年十二月,太上皇抵達鹹陽,李怏率文武百官前往鹹陽迎上皇于望賢宮。

“太上皇到了。”

李怏身着黃袍站在望賢宮城南樓上,望着官道上的車架儀仗,眼裏沒有絲毫喜悅之情。

“陛下,國無二君。”這時,跟從的禦史中丞元渽從旁提醒道,“身為人子,理應前往跪迎,以盡孝道。”

說罷,元渽揮了揮手,尚服局的女官便奉上一件紫袍。

李怏旋即脫下黃袍,穿上昔日為太子的紫袍,而後快步出城迎接。

滿頭白發的老皇帝從車架上下來,望着跪在地上的三子,于是擡起手輕輕撫摸,含淚道:“三郎。”

李怏捧着父親的腳,嗚咽流涕,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老皇帝見已經登基的李怏竟還穿着紫袍,于是擡頭說道:“将黃袍拿來。”

衆人正要去尋黃袍,這時元渽便将李怏先前所穿的黃袍拿出,交給了林輔國。

林輔國旋即将之遞給馮力,“大家。”馮力上前。

然而當老皇帝伸手拿起黃袍時,卻發現袍服還有餘溫,他擡頭看了一眼群臣,又看了一眼李怏,于是明白了什麽,最終為三子黃袍加身。

李怏伏地頓首,搖頭說道:“天命已歸,請陛下回朝主政,臣願回到東宮,再為皇子,以盡人子之孝。”

老皇帝當然知道這只是李怏當着百官的說辭,表面之語而已,“現在天命與人心都歸于你,我已經老了,現在只要能讓我安享晚年,就是你的大孝。”

在幾番推辭與老皇帝的堅持下,李怏只好穿上黃袍。

就在老皇帝轉頭間,他從兒孫中一眼便看到了李忱,但是并沒有說什麽,便随三子入了宮。

回到望賢宮後,李怏命文武百官入宮谒見,此時的朝廷文武,皆已是新朝臣子,他們大多都是生面孔,以及從前不受重用的小官,如今受新君提拔,老皇帝自然明白,這江山,已是太子的了。

至歇息時,李怏又請皇帝入居正殿,遭到拒絕,“這是天子之位,我既已傳位,便不該居于此。”

“陛下既是臣君,又是臣父,作為人子,臣豈能讓君父居偏殿。”李怏回道,并起身親自将老皇帝扶進殿。

是夜,各自回殿歇息後,望賢宮也安靜了下來。

回到京師的老皇帝,臉上并沒有多少喜色,他躺在龍榻上,滿眼憂愁。

“大家。”與他一樣年邁的馮力踏入殿內。

“新君還沒歇息嗎?”老皇帝以為又是李怏來了。

“是十三大王。”馮力叉手回道。

老皇帝忽然一怔,他瞪着一雙幹皺的老眼看向殿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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