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平胡曲(四十七)
得知朝廷會在功成後許以節度使之職, 烏成恩大喜,當即接受了朝廷的招撫,領命與中使帶着朝廷的表彰回到範陽, 并暗中蠱動自己的麾下以及諸軍将士, 準備密謀誅殺施寺明。
“門下,平盧兵馬使施寺明…”
“特赦死罪, 留任範陽,封歸義郡王、範陽長史、禦史大夫、河北節度使, 其子施朝義…”
“特命卿出兵範陽,助大軍剿滅叛軍餘孽。”
朝廷不但封賞了施寺明,還連帶着幾個兒子一同封賞, 猶如當初得寵的邊将陸善一般, 施寺明聽後,激動的向西連連叩首, “臣施寺明,叩謝陛下聖恩。”
烏成恩将官诰拿出,“天子仁德, 不但饒恕了我們反叛的罪名, 還讓我們繼續為朝廷效力。”
施寺明激動的握住了烏成恩, “這都要多虧了成恩你啊。”
“來人,上些好酒菜, 今夜我要與烏太守一醉方休。”說罷, 施寺明便差人奉上酒菜,拉着烏成恩坐下。
烏成恩無法拒絕施寺明的熱情, 便坐了下來, “下官恭賀将軍, 重獲朝廷信任。”
“哈哈哈, 陸家父子無謀,唯有朝廷,才是出路啊。”施寺明道,趁着高興,他又吩咐在他帳下當差的烏成恩獨子,“重礽,去給你父親打掃出一間房來。”為其父收拾房間,順勢将其留在了府中。
待酒過三巡,烏成恩被扶下去歇息,施寺明也回到了自己的寝宅。
烏重礽作為他帳下護衛,于今夜值守房門,施寺明摩挲絡腮胡子,随後将烏重礽招入內。
“将軍。”
“重礽,你有許久不曾與你父親好好相聚了吧。”施寺明說道。
“已有半載了。”烏重礽回道。
“你去吧。”施寺明道,“作為人子,你應當探望你的父親。”
“如今我們歸順了朝廷,往後便是太平之日,也無需如此緊張戒備,你父親于我有大恩,我總不能奪其人子之孝。”
烏重礽擡頭,撲通一聲跪伏謝恩,“謝将軍。”随後便高興的前往父親的廂房。
咚咚!——
烏成恩警惕的起身,“誰?”
“阿爺,是兒重礽啊。”烏重礽回道。
烏成恩這才放松警惕前往開門,“大郎。”他将兒子拉入內,随後關緊了房門。
“阿爺住着還舒适吧。”烏重礽看着自己挑選的屋子。
烏成恩點頭,“你怎麽來了?”
“是将軍體恤兒子,特讓兒子前來探望您。”烏重礽道,“将軍對您十分感激,說歸順朝廷後,就不用再晝夜擔驚受怕了。”
聽到這兒,烏成恩終于放下了心,“看來他真的信了,朝廷的招撫。”
“阿爺說什麽?”烏重礽不解。
烏成恩環顧左右,而後說道:“你是我的兒子,所以我不該對你有所隐瞞,況且你現在在他帳下當差,還能助我一臂之力。”
“阿爺?”烏重礽更加疑惑了。
“我受朝廷之命,回到範陽是為了除掉逆賊施寺明,只要誅殺了他,我就能夠成為節度使,光耀門楣。”
烏成恩話音剛落,事先蟄伏于床下的兩個密探推開床板大叫而出。
“逆賊烏成恩,你果真背叛了将軍。”二人拔刀将父子擒住。
“啊?”烏氏父子大驚。
一向多疑的施寺明聞聲帶着人馬迅速趕來,将烏氏父子包圍,“好啊,烏成恩。”
烏成恩吓得癱軟在地,連連叩首道:“将軍,将軍,您聽我說…”
施寺明哪裏還肯聽其解釋,上前便是狠狠一腳,“枉我如此信任你,你卻投靠朝廷,做了唐皇的鷹犬,背叛我這個舊主。”
“将軍,都是他們威脅于我,我才會一時糊塗…”
“威脅?”施寺明大罵,“我範陽坐擁八萬強兵,你若受威脅,為何不與我說,難道我還會抛棄自己的親信而去投靠唐廷嗎?”
說罷,施寺明便對烏成恩進行了搜身,在蹀躞帶下挂着的皮囊裏找到了朝廷的牒文。
施寺明打開牒文,發現是唐廷給烏成恩的許諾,以及李光必的來往書信,“殺我以換取節度使之位,你?”
而後又翻尋了一張名冊,上面有烏成恩蠱動的數百将士姓名,施寺明大怒,“我是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才對你深信不疑,然而你卻如此負我。”
烏成恩跪在地上重重叩首,“下官自知死罪難免,然而這些都是出自唐廷大将李光必之謀,其目的就是為了離間軍中,下官難逃一死,然而下官之子并不知情,還請将軍饒恕于他。”
“你可聽聞謀反之罪不會株連的?”施寺明道,随後揮手将二人暫時押下。
“召集全城士庶。”施寺明道。
原本入夜歇息的範陽城內,經過烏氏父子之事,家家戶戶燈火皆亮。
施寺明來到城樓上,将烏成恩父子的事告知部下與吏民,将官與百姓議論紛紛。
施寺明遂将烏成恩父子以及名冊上的數百将官帶出,向西大哭道:“臣以十三郡,十萬之衆軍隊歸順國家,哪一點有負陛下,陛下為何要殺我。”
說罷,施寺明眉峰一轉,擡手道:“殺!”
于是當着全城吏民的面斬殺了烏成恩父子以及背叛的二百餘軍官将領,并将朝廷派來的中使扣押,同時上表朝廷對此事進行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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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大明宮——
幾日後,進奏院将範陽施寺明的奏表呈上,同時還有魏國公李光必與烏成恩通信文牒,李怏只粗略的看了一眼,便将之扔進了香爐中焚燒。
“這個施寺明不簡單吶,他既然敢拿此事威脅朝廷,讓朝廷交出魏國公。”李怏靠在龍椅上,“眼下河北的戰事還在僵持,若是就此翻臉,只怕會促使他與陸慶緒的聯合,這樣一來,戰事的勝敗就很難預料了,但魏國公是朝廷的功勳之臣,又豈能因為一個倒行逆施的亂臣賊子而殺功臣呢。”
林輔國替李怏捏着肩膀,他俯下身笑眯眯道:“陛下,此事是烏成恩所為,與陛下與朝廷與魏國公何幹?”
李怏側擡頭,顯然他聽懂林輔國的意思,可作為一國之君,他又有所猶豫,“這會不會,太不要臉了?”
林輔國便笑眯眯解釋道:“施寺明之心誰人不知,既然他都不願意捅破這層窗戶紙,那麽朝廷自然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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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陽——
幾日後,皇帝派遣宦官前往範陽安撫施寺明,并将罪責全部推脫到了烏成恩身上。
“聖喻。”
面對中使,施寺明不情願的跪了下來。
“聖喻說:此事乃烏成恩一人所為,非是朕與李光必之意,他被殺是罪有應得。”随後宦官又将三司處置投敵官吏罪狀的文書拿出交給施寺明,“這是三司所定之罪,希望能夠撫慰歸義王。”
施寺明一把奪過狀書,生氣的說道:“這明明就是李光必的意思,我已經将物證呈上,陛下為何還要偏袒他?難道我率十三郡歸降的功勞,還抵不過一個李光必嗎?”
“這是烏成恩的陷害,希望歸義王不要被誤導了。”宦官回道。
施寺明送走中使,轉身便将狀書燒毀,并召集諸将,再明反心。
“程希烈等人都是朝廷的重臣,是宰相之臣,潼關被破,太上皇卻棄之不顧,自己率親信逃往蜀中避難,致使他們被俘,如今朝廷收複兩京,他們這些被逼迫受官的人尚且不能免于一死,更何況我們這些跟随陸善造反的人呢。”
“既然朝廷不信任我們,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個痛快!”
“我等願追随将軍!”
“我等願追随将軍!”
而後便有部将提醒施寺明道:“烏成恩之前事,詳情已知,而陛下卻只處置範陽反叛的将官,而為李光必開脫,将軍何不取諸将狀上表朝廷誅殺李光必,以謝河北百姓,陛下若不惜光必,為将軍誅之,将軍乃安,若陛下不願,便說明朝廷并非誠心接納我們,我等便能徹底死心塌地追随将軍。”
施寺明聽後深以為然,于是回到帳中命自己的幕僚耿智忠再次上表。
“智忠,你來寫,陛下若是不誅殺李光必,給我一個交代,那麽我便親自率兵前往太原誅殺。”
耿智忠聽後,不願意動筆,反而向施寺明說道:“朝廷之所以這樣做,就是知道将軍您并不是誠心歸順的。”
“那又如何。”施寺明道,“王侯将相,寧有種乎,這天下他李家坐得,難道我就坐不得嗎?”
耿智忠聽後當即将筆折斷,“我當初勸你歸順,是出自誠心,因為陸善已死,再沒有人能夠脅迫于你,既然你真的要做背叛國家的不義之人,那麽我寧願棄了這身官袍,也不會再替你執筆。”
施寺明大怒,“你不怕死嗎?”
“死又如何。”耿智忠回道。
“從我投身軍旅,将你招為幕僚,已經有将近三十年了,我有哪裏對不起你,你要與烏成恩一樣背叛我?”施寺明問道。
“我當初投靠你,是因為你對國家的赤膽忠心。”耿智忠回道。
“是我給了你衣食與富貴,不是朝廷,你怎能因朝廷而背叛我?”施寺明又道。
“你的确是給了我衣食,但你的衣食,也是朝廷給的。”耿智忠回道,“若無朝廷,何來你今日,又何來我。”
“你!”面對身邊親信一個接一個的背叛,施寺明十分惱怒。
“人終有一死,若為忠義而死,是死得其所。”耿智忠又道,“唐廷收複天下是遲早的事,你不願意歸順,就算坐擁強兵,也不過是茍延殘喘,我今日以一死,來報你的知遇之恩。”
“好,你既然求死,那我便成全你!”說罷施寺明拔刀将其頭顱斬下。
作者有話說:
耿智忠原型是耿仁智
帝王家最大功臣應該是儒家思想。
愛國還是值得提倡的,至于忠君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