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平胡曲(四十八)
至元三年五月, 盛夏。
自皇帝登基以來已有三載,皇長子李淑因收複兩京之功被封為楚親王。
然而天下即将平定,皇帝不但未立太子, 還将其庶母王氏立為皇後, 使得次子李溪成為嫡子,擁有與長子争奪儲君的資格。
兩京收複後, 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遠進位中書令,封趙國公。
崔遠見立後而未立儲, 擔憂皇帝會立皇後所生次子為儲君,遂聯合宗室大臣,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褒國公李林上奏, 請立長子楚王為太子, 李怏未應。
王氏被冊立為皇後,朝中便開始出現不同的立儲聲音, 李怏偏愛王皇後,寵溺次子李溪,然而長子楚王有平叛之功, 受朝臣擁戴, 遂在立嫡與立長之間猶豫不定。
——長安西市·胡姬酒肆——
“自陛下登基以來, 寵信後妃與宦官,察事廳的設立, 讓朝中文武人人自危, 前不久,趙王妃有孕, 陛下大喜, 故冊立了趙王的生母王淑妃為皇後, 中宮已立, 而太子之位卻依然空懸,陛下長子又非中宮所生。”孝真長公主道,“你既已得天心,所以吾要你做一件事。”
“公主請言。”元渽插手道。
“內侍省有兩大監最得陛下信任,一個是開府儀同三司、知內侍省事林輔國,另一個則是三宮檢責使、左監門衛将軍、知內侍省事于朝恩。”孝真公主道,“林輔國依附于王皇後,但是這個于朝恩卻不是。”
“公主是想要元渽收買內侍省的宦官,讓陛下立長子為儲君嗎?”元渽說道。
“這對元中丞而言,不難吧。”孝真公主道。
元渽斟滿一杯茶弓腰遞到孝真公主身前,“其實想要陛下棄嫡子而立長并不難,下官有一計,願為公主效勞。”
孝真公主擡頭,元渽遂道:“陛下與聖皇一樣,疑心太重,只要利用這一點,便能讓陛下放棄立嫡的想法?”
“哦?”孝真公主好奇的看着元渽。
“于朝恩是望風倒之人,不用刻意去拉攏,而林輔國雖依附于王皇後,卻也不過是利益相交。”元渽又道,随後他起身叉手,“此事就交給元渽吧,這是元渽送給長公主的第二個禮,算作是,”元渽擡眼,“生辰禮。”
孝真公主忽然一愣,“吾都不記得了,吾的生辰。”
“公主不記得,那是因為公主不在意。”元渽說道,“可是公主有一個好侄兒,他記得,也很在意。”
這或許就是為什麽元渽要投靠孝真長公主,他看中的并不是公主,而是與她綁在一起,由她撫養長大的皇長子李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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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長生殿——
王皇後盡心侍奉着從外朝回來的李怏,待其心情愉悅後,便趴在其身側小心翼翼試探。
“陛下。”
“嗯?”李怏摟着王氏,“皇後怎麽了?”
“妾是婦人,本不該幹預國事,然而最近內廷的風聲越來越大了,都是關于陛下登基三年,卻一直未立太子之事。”王皇後道。
“太子是國本,的确是該要确立人選了。”李怏閉眼說道。
“妾自王府侍奉陛下已有數載,而今蒙陛下恩寵,冊立中宮,然而陛下之長子卻非妾所生。”王皇後忽然傷心道,“如今二郎也已成婚一年有餘,趙王妃若能誕下皇孫,便是陛下的皇長孫。”
李怏側頭看了一眼王皇後,“皇後是想讓朕立二郎為太子嗎?”
“他們都說立儲當立嫡立長。”王皇後回道,“大郎有宗室扶持,可妾身母子只有陛下…”
“夠了!”王皇後的一番話讓疑心作祟的李怏心生厭惡,“婦人不要幹預朝政。”
“陛下。”王皇後看着脾氣大變的人也是一驚,“妾并非想要幹涉朝政,而是…”
“哼!”李怏合衣起身,“此事朕心中自有主意,不勞皇後操心,皇後好好歇息吧,朕還有政務要處理。”
說罷,李怏便拿着衣服踏出了大殿,王皇後急忙起身追趕,“陛下,陛下。”
林輔國将王皇後攔下,“皇後殿下。”
王皇後怒氣沖沖的瞪着林輔國,“你不是說陛下在立長子與嫡子之間猶豫不決,陛下偏愛趙王,只要我進言陛下,陛下念我侍奉之功一定會冊立趙王為太子嗎?”
林輔國一臉委屈,壓低小聲道:“是呀,前不久陛下還與考功郎中、知制诰李魁商議立儲之事,陛下對趙王贊口不絕。”
“那陛下怎麽一聽此事便翻臉生氣的走了?”王皇後指責道,“你莫不是诓騙吾。”
“哎喲,殿下,老奴怎敢诓騙于您,一定是中書令崔遠以及宗室大臣李林,他們蠱動群臣上奏陛下立楚王為太子,陛下左右為難。”林輔國道,“而今殿下貴為皇後,趙王是嫡子,又得陛下喜愛,只要殿下穩住了陛下,即便楚王成為儲君又如何,要知道,本朝的儲君,并不好做。”
王皇後看着油嘴滑舌的林輔國,“郕國公,要是我母子失了勢,你也不會好過的。”
“老奴明白。”林輔國點頭。
王皇後橫了他一眼,便跨門追了出去,林輔國站在殿前,心裏犯了嘀咕,他深知王氏無謀,若是一直依靠于她,恐怕無法長久。
“看來元中丞說的沒錯,婦人不足與謀。”
王皇後追上李怏,跪在禦前哭得梨花帶雨,一副受了委屈楚楚可憐的模樣。
王氏貌美,又有輔佐侍奉之功,李怏見她如此,心生憐惜。
“罷了。”李怏将她扶起。
夫妻二人雖和好,但王皇後卻再也不敢當着李怏的面直言立儲之事,而李怏心中也有了一層芥蒂,讓原本猶豫不決的立儲争議定了下來。
争儲失敗後,宰相崔遠與宗室大臣李林便遭到了王皇後的記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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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三年五月十九日,李怏于宣政殿朝議時,向百官宣布立楚王李淑為皇太子。
并以中書令、趙國公崔遠為太子少師,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褒國公李林為太子少傅,二人成為東宮屬官後,便都被罷去了宰相之位,不再參與政事。
诏書下達後,即命有司籌備冊禮,并停鑄上皇開皇年間通寶,開始鑄造至元重寶。
雖還未行冊立,但是太子人選已定,并以诏書告群臣,于是朝中不再有争論。
然而太子雖定,卻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未行冊立,禮部與太常寺的上奏也被李怏擱置。
——洛陽——
蘇荷回到洛陽後,命李司言屯兵于河內,陸慶緒逃往邺郡,唐軍并沒有着急進攻。
至烏成恩事洩,施寺明怒殺烏氏父子與諸将,使範陽心中人心惶惶。
李怏的察事廳刺探到情報後,遂派中使前往洛陽催促出兵圍剿陸慶緒。
“将軍,中使來催了三次,要是還不出兵,恐怕天子會疑心。”帳內,李司言擔憂道。
“兵敗與疑心,李将軍覺得哪個嚴重?”蘇荷說道,“朝廷剛與施寺明決裂,陸慶緒聚兵邺郡不久,如果我們此時就着急進攻,那麽在生死存亡之際,叛軍一定會與我們拼死一戰,将軍先前的失敗,不正是如此嗎?面對走上絕路的人,其反撲之力,我們有多少勝算呢?”
李司言忽然醒悟,“将軍思慮周全,是末将糊塗了。”
“陛下哪兒,請李将軍派人告知太子殿下,務必讓殿下穩住天心。”蘇荷擺脫道。
“喏。”
——安成府——
親王陸守忠被殺,宰相阿史那慶力也被施寺明囚禁,陸慶緒雖憤怒,卻也不敢如何。
原本擔憂朝廷會與施寺明前後夾擊,卻又聞烏成恩之事,讓朝廷與施寺明之間再生隔閡,而唐軍屯兵河內也一直不敢進,陸慶緒便逐漸松懈了下來,不但縱容部下争權,還大造宮室享樂。
“長公主。”
陸慶芸怒氣沖沖的闖入殿內,卻看見兄長陸慶緒正在與十幾個宮人玩鬧嬉戲。
“抓到你了,美人兒。”陸慶緒突然一把抱住跟前的人。
還沒摘下眼罩便被推開了,“兄長,這都什麽時候了。”
陸慶緒摘下眼罩,才發現是妹妹,于是返回禦座慵懶的躺下。
那些宮人識趣的圍了上去,“陛下。”一手喂着水果,一手拿着美酒。
“前有虎後有狼,兄長竟然還能在此飲酒作樂?”陸慶芸怒斥道,旋即将一衆宮人驅趕離開。
陸慶緒坐起,面對施寺明的野心以及唐軍的包圍,他心中自然愁苦不堪,然這般做法也只是為了緩解身上不堪重負的壓力,“四娘,眼下你讓為兄怎麽辦呢?”
“如果當初兄長沒有聽信小人教唆,殺害父親,也不會有今日。”陸慶芸又道。
聽到妹妹的怨恨,陸慶緒擡頭,“老東西的确是很疼愛你,但他對于我呢?”
“弑父之罪,全天下人都可以指責我,但唯獨四娘你不能。”陸慶緒又道。
看着兄長眼裏的怒火,以及那份對父親的怨恨,陸慶芸很是無奈,“因為權力,我們這個家已經變得再也不像家。”
“這也許就是我們為什麽會失敗。”
“兄長弑君奪位,最終帶來的只會是衆叛親離,沒有了人心,便無法立足,失敗,也是必然的。”
陸慶緒将手中的琉璃杯捏碎,鮮血順着拳頭流下,“就算是失敗,我也不會讓唐廷好過。”
作者有話說:
诏書和冊禮不是一個東西哈,古人注重儀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