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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平胡曲(五十八)

——察事廳——

李忱被察事廳的宦官帶入宮中, 而後便在诏獄看到了渾身是傷的吳王李恪。

“你們要做什麽?”李忱看着兄長身下的幹柴,驚恐的問道。

“吳王恪謀反,奉陛下命, 施以火焚之刑。”宦官林輔國走上前說道。

“一派胡言。”李忱罵道, “我兄長乃當朝親王,豈容爾等污蔑, 你們有何證據說我兄長謀反?”

“十三大王一直幽居府內,自然不了解這外面的情況。”林輔國又道, “再者,這是聖意。”

“聖意?”李怏怒視着林輔國,“陛下在哪兒, 寡人要見陛下。”

“讓十三大王到察事廳, 就是陛下的旨意。”林輔國俯下身,“陛下說了, 能不能救下吳王,全看十三大王您的抉擇。”

說罷,林輔國便命人用鐵鎖将吳王束縛住, 李忱慌張的從輪車上呼喊, “住手, 住手。”

已是遍體鱗傷的李恪,聽見弟弟的聲音便從昏迷中醒來。

入京時, 李恪便明白自己難逃一死, 但他沒有想到李怏竟會如此狠毒,拿自己來試探李忱。

“到底要怎麽做, 你們才會滿意?”李忱憤怒吼道, “難道要殺光所有手足, 才肯善罷甘休嗎?”

林輔國俯下身, 小聲提醒道:“陛下說了,九大王的性命,就握在您的手裏了。”

“放火!”

兩個小黃門将手中的火把扔下,幹柴上的油脂被瞬間點燃。

“都散開吧。”林輔國将衆人遣散,只派探子在暗處監視。

李忱想推動輪車前去營救兄長,卻發現輪車早就被動了手腳。

心急如焚的李忱只能傾倒身體從輪車上摔下,“阿兄。”

然而火勢蔓延得極快,李忱所在的距離與焚燒臺足有數十步之遠,眼看着兄長李恪被大火吞噬,李忱只得忍痛爬行。

“阿兄。”

火逐漸燒到了李恪身側,驟升的溫度讓李恪難以忍受,他看着向自己爬來的弟弟,拼命的搖頭。

“啊!”

幹柴倒塌,加快了燃燒的速度,李恪的腳下已是熊熊烈火,大火灼燒皮膚,那劇烈的疼痛讓他無可忍受的慘叫了起來。

啊!啊!啊!

大火吞噬着他的身體,那鐵鎖因為烘烤而變得十分滾燙,難以忍受的疼痛,讓他本能的想要掙脫。

李忱趴在地上,看着苦苦掙紮卻無法逃脫火海的兄長,着急的向前快速爬行,衣服被磨破,手掌也磨出了血跡,“阿兄。”

暗處的高樓上,林輔國畢恭畢敬的站在一個中年男人身側。

“大家,這雍王莫不是真的瘸了。”林輔國道,“竟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至親被火燒死。”

李怏一雙眼睛死死盯着樓下,“當年為十三郎診治的那個太醫已經不在了,但是他的腿疾,的确是真的,這一點,我曾問過太醫院,不過,以十三郎的城府,就算是拿李恪試探,也不可完全相信。”

“就算他的腿真的沒有好,也不可不妨,畢竟在一切實力前,國體也就沒有那麽重要了。”

樓下,李忱終于爬到了焚燒臺,然而此時的李恪,雙腿已經被大火烤焦。

“阿兄,阿兄。”李忱爬到火堆旁,“阿兄。”

李恪用着僅剩的意識,低喃着說道:“不…要…管…我…”

就在李忱着急時,突然看見旁邊的刑具,刀劍斧頭齊全,于是挑選了一把斧頭。

可又因為太重,李忱現在的狀态就連拿動都十分費力,更何況使用了。

最後她拿起一把橫刀,将燃燒的幹柴扒開,火勢這才小了一些。

呼~随着一陣風吹來,原本變小的火勢瞬間撲起,就連李忱,也被迎面撲來的火燒傷了雙手。

“啊!”随後一聲劇烈的慘叫,李恪全身都被大火吞噬。

李忱更加驚慌,不顧疼痛奮力揮刀,可是刀刃太薄,根本斬不斷鐵鏈。

熊熊火海中,李恪堅毅的目光看着李忱,“十三,替為兄好好活下去。”

李忱爬在地上痛哭流涕,她眼睜睜看着最疼愛自己的兄長葬身于火海,自己卻沒有辦法施救。

因傷心愧疚而崩潰的李忱,忽然拔出盤發的簪子,十分痛恨的紮入了自己的大腿,鮮血順着傷口湧出,染紅了衣衫。

“大家,這?”林輔國吃驚的看向李怏。

李怏放下茶杯起身,他盯着焚燒臺上李忱的一舉一動,“難道他的腿真的沒有好,是我多心了?”

就在李怏覺得李忱會因為痛苦而大叫時,李忱卻絲毫沒有反應,被簪子紮傷的雙腿就像沒有痛感一般。

“大家,雍王…”林輔國看着李怏。

“還愣着做什麽,快去制止十三郎,不能讓鎮北王知道十三郎在察事廳受傷。”李怏斥道。

“喏。”

就在李忱痛苦自責時,林輔國帶着人馬前來勸谏,“十三大王。”

“為什麽不把我也殺了?”李忱哭紅着雙眼望向李怏所在的高樓怒吼,“吳王是你的手足,他有什麽錯?”

李怏有些心虛,擡手吩咐道:“把雍王送回王府。”

“喏。”

李忱看着焚燒臺上的焦屍,“為什麽,為什麽!”

“林爺,陛下說送雍王回府。”宦官向林輔國道。

林輔國遂命人推來了輪車,“十三大王,請吧。”

李忱掙脫左右,“滾!”

兩個小黃門回頭看着林輔國,林輔國于是走上前,“十三大王。”

最終李忱還是被內侍省的宦官送回了府,就連替吳王收屍都沒有辦法。

馬車內,林輔國還不忘關心李忱腿上的傷,然而李忱卻是一副渾渾噩噩之姿。

雍王府一衆奴仆聞訊從府內趕出,十一娘攙扶着雙目空洞的李忱,“郎君。”

“郎君這是怎麽了?”十一娘焦急的問道。

“十三大王受了點驚吓。”林輔國不慌不忙的說道。

緊接着,十一娘又看到了李忱腿上的傷,“郎君,這…”

林輔國完成了使命,提醒了幾句便帶着人馬離開了雍王府。

十一娘将李忱扶回內院,回到家中後的李忱,一改适才傷心難過的臉色。

“小郎君的事,安排妥當了嗎?”李忱清洗幹淨了臉上的灰塵,随後便掀開自己的下裳,十分鎮定的處理着傷口。

“小郎君與小娘子都已送往了江南。”十一娘回道,她看着李忱腿上的傷,心疼的顫道:“郎君,您的腿。”

“我沒事。”李忱道,“今日之痛,我會讓他們百倍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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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四年,吳王李恪以謀反罪,坐罪賜死,褫奪爵位,處在興慶宮的太上皇得知自己的兒子殘害手足,于是從夾道來到大明宮,将李怏訓斥了一頓。

“九郎有什麽錯,你要活活燒死他?”太上皇指着跪在自己跟前的李怏質問道,“你是他們的兄長啊,他們都是你的至親手足,你怎能如此殘忍?”

“十三郎自幼喪母,是九郎與他的生母将她撫養長大的,你為了心中的猜疑,竟讓自己的親弟弟,看着另外一個手足葬身火海,你的心怎如此的狠?”

李怏聽着父親的訓斥,憤怒的擡起頭,“在阿爺眼裏,是不是只有十三郎是兒子?”

老皇帝恍惚了一下,“我明白了,原來,你是擔心你的位置會被手足兄弟所奪,所以才下此毒手。”

“難道不是嗎?”李怏紅着眼道,“自從我成為太子,您就從來沒有真正關懷過我,你不但縱容李甫打壓東宮,竟還讓陸善那個胡兒欺辱到當朝太子的頭上,您知道兒子是什麽感受嗎?”

“兒子知道,您最中意的儲君人選,是十三郎,如果他的腿沒有廢,阿爺還會立兒做太子嗎?”李怏又問道。

“你就這麽在意這個位子嗎?那好,我現在就把真相告訴你,你十三弟的腿,是我授意的,她這一生,都沒有站起來的可能。”老皇帝大聲說道,“現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老皇帝的話讓李怏呆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在他看來,老皇帝衆多兒子當真,老皇帝真正疼愛的,只有李忱一個。

當初太子恒的立儲風波,便是因為皇帝偏愛十三皇子而起。

“三郎,其實我和你一樣,沒有人會願意殺子。”老皇帝又道,“但坐在這個位子上,卻又無時無刻不擔心有一天會被人取代,包括自己的兒子,你十三弟的母族,是整個清河崔氏,我曾說過,我不會讓世家再占據朝堂。”

“可我沒有想到,你竟然會如此殘忍。”老皇帝怒瞪着李怏。

李怏從地上爬起,他看着年邁的父親,忽然冷笑了起來,“阿爺。”

這一聲低沉的呼喚,而老皇帝不寒而栗。

“兒子有今天,全是敗您所賜啊。”李怏走近一步,“您知道我在東宮的那十幾年是怎麽度過的嗎?”

“我的女兒,被您送給胡賊,堂堂太子之女,竟嫁給一個鳏夫,您知道朝臣都在笑話您的兒子嗎?”

“兒的元妃,陪伴了兒數十年,可因為您聽信奸佞的讒言,無端猜忌,使我們被迫離絕,還有張先生,以及教授過我的老師,兒眼睜睜看着他們因為維護兒,而受奸臣排擠迫害。”李怏回憶着從前,“兒在東宮,戰戰兢兢的活了十幾年,連一個普通人都不如。”

就在皇帝想要開口說什麽時,“罷了。”李怏卻揮手,走到禦座前轉身坐下,“現在的一切,都是朕說了算,吳王謀反,按律當誅。”

“若是雍王也生有不軌之心,朕同樣不會手軟。”

“你?”老皇帝拄着拐杖轉過身。

“來人。”李怏喚道。

林輔國踏入殿內,“陛下。”

“送太上皇還宮。”李怏吩咐道。

“喏。”

“你會遭報應的。”老皇帝敲着拐杖怒指道。

作者有話說:

從今諸事願,勝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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