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平胡曲(五十九)
送走太上皇後, 李怏坐在禦座上連聲嘆氣,沒過多久,林輔國返回紫宸殿, “陛下。”
“太上皇回宮說了什麽?”李怏問道。
“太上皇一句話也沒說。”林輔國說道, “但看得出來,太上皇對陛下的做法很是不滿。”
“不管我做什麽, 他都不會滿意的,從來都是如此。”李怏道。
“陛下, 太上皇如今住在興慶宮,身邊有陳元禮、馮力,還有玉真大長公主, 陛下此番殺了吳王, 恐引太上皇不滿。”林輔國提醒道,“朝中大臣, 還有不少上皇舊臣,如果他們擁立上皇複辟…”
“上皇有自知之明。”李怏說道,“況且他年事已高, 不會如此想不開的。”
“太上皇雖然沒有複辟之意, 但身邊之人卻不一定, ”林輔國再次提醒道,“如今興慶宮由龍武大将軍陳元禮鎮守, 陛下既為天下之主, 應消除禍亂于未萌,何必曲從匹夫之孝, 且興慶宮與街坊相雜, 垣牆淺露, 亦非太上皇應居之處。”
李怏摸了摸胡須, “你的意思是?”
“大內深嚴,上皇居之,與興慶宮并無不同,”林輔國叉手回道,“且既可杜絕小人之惑,又可使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樂,也能盡人子之孝,何樂而不為呢?”
李怏聽後,盯着林輔國看了一眼,既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而是起身往內宮王皇後住處走去。
“朕身體不适,外朝那些事,就交由兄長去打理吧。”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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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慶宮——
吳王死後,林輔國趁着太上皇與皇帝父子隔閡,便将矛頭對準了興慶宮,假借皇命派人前往興慶宮。
老皇帝所喜愛的馬匹、字畫、珍玩等都被洗劫一空。
“你們不能搬走這些東西。”馮力上前制止內侍省的宦官們,卻被推到了地上。
“滾開,老東西。”
老皇帝拄着拐杖來到馬廄,發現自己帶回來的三百匹駿馬只剩下了十匹病弱,于是癱坐在地上大哭。
馮力前往馬廄安撫,“大家。”
老皇帝怒道:“此子愚鈍不堪,為奸佞所惑,不得終孝。”
“上皇,禁軍來了。”興慶宮的宦官急匆匆的來到馬廄院。
“禁軍來做什麽?”還不等老皇帝反應,北衙六軍禁軍将士便湧入了興慶宮。
陳元禮帶着一群老弱将士将衆人阻擋住,“爾等無召擅闖,意欲何為?”
“奉陛下旨意,迎上皇游太極宮。”林輔國從禁軍中走出說道。
老皇帝知道,李怏是想将自己軟禁于大內,與外界徹底斷絕聯系。
“朕身體不适,不想游園。”老皇帝回道。
“陛下的旨意,請上皇莫要讓老奴為難。”林輔國的話音剛落,六軍将士劍拔弩張。
老皇帝騎虎難下,只得同意離開興慶宮,“不要為難我的随從們,我跟你們走。”
“上皇,請。”說罷,林輔國命人牽來一匹馬。
老皇帝最後看了一眼興慶宮,嘆道:“想不到最後,我竟連自己的家都不能回。”
“大家,老奴為您牽馬。”馮力察覺出了不對勁,于是上前說道,陳元禮也緊随其後,并為林輔國準備了一匹馬。
“林将軍,上皇游西內,就有勞林将軍驅馬護送。”陳元禮朝林輔國說道。
陳元禮将缰繩塞到林輔國手中,怒目而視。
林輔國在宮中數十年,自然知道陳元禮的骁勇,只得騎馬為太上皇開道。
“上皇起駕。”
禁軍遂退去,然而至興慶宮睿武門時,突然湧出一支騎兵,手持弓箭将宮門堵住,其人數足足有五百人之多。
“奉陛下旨意,興慶宮狹小,請上皇遷居大內。”五百人同時呵道。
聲音響徹整個宮門,使老皇帝差點受驚從馬背上摔下。
馮力于是朝林輔國怒罵道:“林輔國,聖駕在此,你怎敢如此無禮?”
此時陳元禮也上前,并拽住了林輔國的馬,“林将軍,請下馬吧。”
林輔國畏懼陳元禮,不得已只好下馬。
馮力旋即又對諸将說道:“大唐的天下,乃是從陛下從聖皇手中接過的,陛下是君,難道聖皇就不是君了,爾等身為人臣,怎敢不敬?難道你們是想陛下被天下人指責不孝嗎?”
将士們左顧右盼,在馮力與陳元禮的呵斥下,紛紛收起佩刀,跪伏于禦前,高呼萬歲。
“聖皇萬歲。”
“聖皇要移駕,勞請林監與我共同執馬。”馮力又朝林輔國道。
在陳元禮與馮力的護衛之下,老皇帝終于平安抵達太極宮,并移居甘露殿。
“臣等告退。”林輔國帶着禁軍退出甘露殿,只留下幾十老弱之人侍奉。
而陳元禮馮力以及侍奉的舊臣等人,也都被林輔國趕走。
“大家。”
“大家。”
甘露殿門前,兩個相依為命的老人泣涕漣漣,老皇帝緊緊握着馮力的手,朝禁軍罵道:“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連最親近的奴仆都要趕走嗎?”
然而禁軍卻不管兩個老人的哀求,“皇命難違,請上皇松手。”
馮力見禁軍态度強硬,于是掙脫道:“我跟你們走,走之前容我拜別舊主。”
禁軍這才松手,馮力撲通一聲跪倒在老皇帝膝前,“陛下,老奴這一走,怕是永無可能再相見,來世,老奴再侍奉您。”
老皇撐着拐杖,老淚縱橫的扶起馮力,“兄長。”
“陛下,珍重。”
禁軍遂将馮力帶離了甘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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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紫宸殿——
陰謀得逞的林輔國于是帶着北衙六軍大将軍肉坦前往紫宸殿向皇帝李怏請罪。
“是老奴假借陛下旨意,命諸位大将軍前往興慶宮将太上皇移居太極宮,請陛下降罪。”林輔國跪在李怏榻前請罪道。
“咳咳咳!”王皇後與林輔國對視一眼後,将李怏從龍榻上扶起,“陛下。”
自上次氣急攻心而暈厥後,李怏的身體便每況愈下。
“上皇現在移居西內了?”李怏問道。
林輔國叩首回道,“是,在甘露殿。”
“興慶宮原是裏坊改造,處于鬧市之中,上皇年邁,不宜住在那種地方,遷居西內也好。”李怏說道,“諸卿不必自責。”
慰問遣還諸将後,李怏便将林輔國單獨留了下來。
“妾去看看小皇孫。”王皇後也知趣的離開了紫宸殿。
“陛下。”林輔國跪在龍榻前,“老奴有負厚望。”
“怎麽回事?”李怏半躺在榻上問道。
“是馮力和陳元禮。”林輔國委屈的說道,“他們以老奴為質,還說陛下的江山,是從聖皇手中接過的。”
李怏聽後皺起了眉頭,就在他要囑咐林輔國時,紫宸殿忽然熱鬧了起來。
“陛下,刑部尚書嚴真清求見。”
刑部尚書嚴真清得知太上皇被林輔國趕至太極宮,于是率百官前往紫宸殿求見。
李怏于是從病榻上起身,由林輔國攙扶着在正殿接見了百官。
“臣聞陛下将上皇移居西內供養,特率群臣請問上皇起居,以盡人臣之禮。”
此事既已群臣盡知,李怏便無法再對太極宮下狠手。
“聖皇一切安好。”李怏回道,“只是聖皇如今年事已高,需靜養,諸卿的忠心,朕會派人傳達。”
嚴真清還想為吳王李恪申冤,并上奏察事廳專私獄,但被李怏以身體不适而議止。
嚴真清不滿察事廳專治因此惹怒林輔國,林輔國便向李怏進讒言,将其貶至蓬州。
幾天後,李怏又下诏,将老皇帝身邊侍奉的心腹宦官全部流放,前內侍監馮力流放于巫州,而龍武大将軍陳元禮則被勒令致仕,就連玉真大長公主也被命令出居玉真觀,不得再探視上皇。
只令兩位曾經不得老皇帝寵愛的公主前往太極宮服侍飲食。
而後又差林輔國從宮內挑出數十人送往太極宮侍奉,使得老皇帝處在皇帝的監視之下,徹底失去自由。
林輔國不但從中克扣老皇帝的供給,還縮減用度,只留下幾個老弱宮人侍奉,而兩位公主也因嫌棄不願侍奉。
老皇帝孤身一人居住在甘露殿,無人問津,在林輔國的授意下,就連送膳的宦官與宮人也都敢欺壓這位晚景凄涼的暮年天子。
受到□□的老皇帝心中十分郁悶,他将宦官送來的膳食打翻,“滾,滾,我不要你們的侍奉。”
宦官見老皇帝弄得一片狼藉,很是生氣的說道:“你以為你現在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嗎?”
老皇帝擡頭,憤怒的握起拐杖,“放肆!”
宦官一把握住老皇帝的拐杖,随後用力一推,“老實點。”
“你們…”老皇帝粗喘着氣怒目而視。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不僅僅是陛下,就連諸位長公主都不願意侍奉你。”宦官諷刺道,“作為皇帝,你差點丢失了社稷,讓天下百姓受苦,作為父親,沒有一個兒女願意孝養你,這都是你自作孽,怪不得旁人。”
“說這麽多作甚,這鬼地方,多留一會兒都覺得晦氣。”另一個宦官道。
“走。”
兩個宦官剛要離去,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穿着襦裙的年輕小娘子來到了甘露殿。
“你們怎能如此對待上皇?”小娘子見殿內如此混亂也無人清掃,于是斥道。
“你是何人?”幾個宦官看着小娘子的穿着。
“我是上皇之女,奉陛下命,前來照看上皇。”小娘子又道,“你們敢如此,不過是仗林輔國之勢,如果陛下知道了甘露殿的情況,你們覺得,林輔國能保住你們嗎?”
衆人聽後一驚,紛紛跪伏請罪,她便揮手讓他們離開。
“你是?”老皇帝看着年輕小娘子的面容,似乎有些眼熟。
“我是蟲娘啊,”蟲娘走上前攙扶起老皇帝,“阿爺。”
讓老皇帝沒有想到的是,平日裏疼愛的那些女兒現在都嫌棄年老失勢的自己,只有這個最不受寵的胡女,還願意來到這裏侍奉。
想到此,老皇帝失聲痛哭了起來,“你不恨我嗎?”
“母親被叛軍□□的時候,我是恨的。”蟲娘一邊收拾一邊說道,“可您生養了我,并沒有讓我露宿街頭,我還記得小時候,您賜了一盤荔枝,那時候母親和阿兄都在,阿兄給蟲娘做了紙鳶,那一天,是蟲娘最開心的時候。”
老皇帝抱着女兒大哭,“我對不起你們。”
蟲娘替父親擦着淚水,“阿爺,阿兄讓我轉告您…”
作者有話說:
蟲娘到現在都沒有封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