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風定長安(六)
——長生殿——
當李淑趕到長生殿時, 才發現林輔國已經提前入內,并哭哭啼啼的跑出來說道:“陛下,駕崩了。”
李淑站定一愣, 随後加快腳步走進寝殿, 他顫顫巍巍的走到龍榻前。
李怏睜着充血的雙眼,顯然非正常死亡, 于是李淑一把拽起林輔國。
“林輔國,你好大的膽子。”
“殿下, 冤枉啊,殿下。”當着衆人的面,林輔國一副委屈的模樣, “老奴自幼侍奉陛下, 與陛下情同手足,又怎忍心下此毒手, 老奴進來時就已經是這樣了,一定是王皇後那毒婦做的。”
林輔國的話,李淑自然不會相信, 林輔國便壓低聲音提醒道:“老奴是奉孝真長公主之命。”
李淑松開手後退了幾步, 他看着榻上窒息而亡的父親, 仿佛有萬般罪孽纏身,讓他喘不過氣來。
李淑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 但很快, 他就鎮定了下來,“三郎的死, 我沒有辦法替他原諒您, 他是我最疼愛的弟弟。”
或許在李淑的內心深處, 對于父親, 更多的是憎恨,他羨慕李溪能夠得到父親全部的歡喜,憎恨父親的偏心,以及對李潭的狠心。
李淑直起腰身,“孝真長公主在哪兒?”
林輔國有些猶豫,李淑眼神驟變,“吾以新君的身份問你,你要抗旨嗎?”
林輔國內心一震,當即跪伏叩拜,“長公主去了太極宮。”
就在林輔國以為李淑會離開長生殿前往太極宮阻止孝真公主時,李淑卻只是說了一句,“林詹事,大行皇帝的後事,你來處理,還有登基大典。”
林輔國驚訝的看着李淑,旋即喜出望外的叩首,“老臣,遵旨。”
“叫元渽過來見吾。”李淑又道。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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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真長公主宅——
蘇荷帶着人馬離開大明宮後直奔孝真長公主所在的裏坊。
此前,蘇荷派人回過府,李忱不在府內,知情的下人透露了李忱被林輔國帶去了孝真公主宅。
孝真公主此刻還在太極宮,宅門外有數十守衛,李忱被軟禁于宅中,蘇荷帶着一支強勁的邊軍想要将她帶走。
“讓開!”
“何人擅闖長公主府!”守衛雖見邊軍有所恐懼,但也沒有退縮半步,一個個拿着棍棒阻擋在門口。
“我是鎮北王蘇荷。”蘇荷自報家門,“前來接夫君回府。”
“公主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闖。”守衛回道。
蘇荷大怒,欲拔佩刀硬闖,“從前我什麽都不是,也敢打傷你家公主的家奴,今日,吾更不會畏懼!”
“刀下留人。”元渽一襲紅袍,快馬趕到,“新皇有令。”
“新皇?”衆人一驚。
“先帝大行,太子殿下于靈前即皇帝位,特讓下官前來宣旨,請鎮北王入府接走雍王。”元渽遂解釋道。
長公主宅的家奴不知孝真公主與元渽的關系,但卻明白太子淑在孝真公主眼裏的重要性。
府中或有不識驸馬者,但絕無不識太子淑者。
李淑的話果然奏效,蘇荷沒動刀戈便入了公主宅。
“十三郎。”成婚多年,二人一直聚少離多,見到李忱完好之後,蘇荷心中的大石終于落下。
“我沒事。”李忱撫摸着擁入懷中的妻子。
咚!——
咚!——
咚!——
長安城的東北角傳來了沉長的鐘聲,與報時的鐘響不一樣,足足有十二響。
“這鐘聲…”蘇荷擡起頭。
“天子十二響,是陛下駕崩了。”李忱挑眉道。
皇帝的死在她心中并沒有掀起多少波瀾,她所悲傷的是吳王與永王。
“新君繼位,天下可得太平?”蘇荷看着李忱問道。
李忱看着太極宮的方向,搖了搖頭,“朝廷的風,才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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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元五年春,皇帝駕崩于大明宮長生殿,太子李淑靈前繼位,于含元殿舉行登基大典,臨丹鳳門,大赦天下,改元應德,太子妃崔氏,冊立為皇後。
就在李淑登基後的第二天,太極宮內傳出了喪報,由于孝真公主的刺激,老皇帝的病情加重,最後一病不起,駕崩于甘露殿,死時,只有蟲娘陪伴在側。
短時間內,大唐接連失去兩位君王,朝臣與百姓悲痛不已。
國喪之後,李淑開始對擁護的從臣大加封賞,并為吳王與永王平反,追封平亂之時戰死的功臣。
在孝真長公主的幹預之下,禦史中丞元渽升任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集賢殿大學士、銀青光祿大夫,封爵許昌縣子。
郕國公林輔國因擁立之功,升任司空兼中書令,晉爵博陸郡王。
新皇上位,肅清舊黨,曾進讒言陷害蘇荷,又致虢國公戰死的內侍省大宦官于朝恩恐慌不已,于是便學林輔國,依附于孝真大長公主,供職于察事廳子。
李淑登基之後,孝真公主也搬進了大明宮,開始插手幹預朝政。
然而讓孝真公主沒有想到的是,李淑登基後不再像從前那般聽話,事事都順從于自己。
對于孝真公主所遞交的任用官員名冊,李淑只是從中挑選了一些重用,而一些軍政要職,所用人才,皆是平亂的有功之臣,他們并不受孝真公主所掌控,反而對于鎮北王蘇荷極為敬仰,這引得孝真公主的不快,與此同時,李淑還将李忱調入戶部,欲讓這位王叔入仕,遭到了孝真公主的反對。
——大明宮·紫宸殿——
“王叔。”李忱入殿,已經登基為帝的李淑放下手中事物起身相迎。
對于這位一直關照疼愛,并為自己籌謀,擁立自己登基的叔叔,李淑心存敬仰,并特許其劍履上殿。
“臣,拜見陛下。”
“王叔不必多禮。”
“今夜過後,臣便要動身前往朔方。”李忱說道。
“這麽快?”李淑挑眉,“王叔辭官的上奏,淑兒看了,只是近日朝中政務繁忙,所以一直沒有抽身去探望王叔,王叔今日入宮,只是來辭行的嗎?”
“其實王叔不用顧慮姑母的…”李淑又喃喃道。
“陛下,今日臣來,是有一些事,要說與陛下聽。”李忱道。
李淑識趣的屏退左右,“姑母這會兒還未醒,不會來紫宸殿,王叔但說無妨。”
“臣并非想要挑撥陛下與孝真大長公主之間的感情。”李忱說道。“但有些事情,臣想,陛下應該需要知道。”
李淑沉默了一會兒,“是關于姑母的嗎?”
李忱點頭,随後遞給了李淑一本簿子,“這是戶部今年最新清算出的人口,我希望陛下能夠明白,內鬥引起的戰争,會給整個天下帶來什麽。”
李淑翻開簿子,臉上充滿驚愕,“三千萬…”
而後李忱又與李淑講起了一些發生在宮中的陳年往事。
“小淑,帝王可心存仁慈,但不能為情所困。”李忱最後提醒道。
李淑沉默了許久,他看着眼前這位善意提醒的叔叔,“多謝王叔今日的提醒,我的心中,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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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朝恩之罪,李淑并沒有忘記,盡管他依附于孝真公主,李淑還是派人将其缢殺于內侍省,又罷禦史大夫賀蘭瑾明,棄之不用。
對于有擁立之功的蘇荷與李忱,李淑大加信任,孝真公主并沒有說什麽,但于朝恩之死,卻觸怒了她的底線。
——紫宸殿——
“陛下為什麽要殺了于朝恩?”孝真公主怒氣沖沖的來到紫宸殿。
李淑的神色很是平淡,“相州之戰,就是因為于朝恩的幹預,致使數萬人戰死,虢國公也是因他,那麽多人都死在了他的手中,他難道不該死嗎?”
“宦官不過是皇帝身邊養的一條狗而已。”孝真公主說道,“他做的這一切,都只是按照先帝的旨意行事,先帝已經駕崩了,你明知道他現在是我的人,為什麽不事先與我商量?”
孝真公主生氣的看着李淑,“難道你也要學你祖父,在利用完自己的親姑母之後,因為權力,反目成仇?”
李淑紅着眼眶擡起頭,“誰我都可以忍,包括林輔國,我都可以因為姑母而忍受,但唯獨于朝恩不行,虢國公的死,我不能原諒。”
“我在意的不是于朝恩的死,而是你不與我商量。”孝真公主道,“他不過是個賤命一條的閹人,你想殺他,我沒有意見,但是你為何事先不差人告訴我。”
“我撫養陛下二十餘年,難道會因為一個卑賤之人而不顧我們多年的情分,不顧陛下的感受嗎?”孝真公主又道。
“姑母…”李淑低下頭。
孝真公主看着李淑,“陛下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見,如今登基為帝,連姑母的話,都不願聽了嗎?”
李淑連忙搖頭否認,随後跪伏下叩首,對于孝真公主,李淑依賴至極,也不願意失去這份情,“淑兒不敢,淑兒自幼喪母,是姑母含辛茹苦将淑兒養大,在淑兒的心中,姑母就如母親一般。”
如今的李淑,在李忱的幫助下,受朝臣與萬民擁戴,逐漸脫離了自己的掌控,孝真公主明白,此刻還不能與新帝反目,于是便加以利用新帝對自己的依賴,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小淑,你是姑母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姑母希望你能一直站在姑母這邊。”
李淑聽到孝真公主的話,“淑兒的心,從未變過,但有一點,淑兒身為李家子孫,不願将屠刀伸向無辜之人,包括宗親。”
“父親與皇祖父的事,淑兒都沒有幹預,這些因果也該了結了。”李淑又道,“其餘宗室,都是無辜之人,如果姑母執意這樣,這天下又将陷入動蕩,域外胡人虎視眈眈,稍有不慎便有滅亡亡族之災,這是淑兒所不願見到的。”
“戶部今年呈上來的人口,長安之亂,短短幾年,國朝就減少了四千萬人,光是戰争,就死了三千萬人。”李淑看着孝真公主道,“三千萬人吶,姑母。”
“現在的大唐,人口不足兩千萬,再也經不起任何波折了,無休止的戰争只會讓國家衰落直至滅亡。”李淑又道,“如果姑母真的血洗了李家,這天下,就會變成煉獄。”
面對李淑的質問,孝真公主很是不快,脫離掌控的棋子,也讓她越發心疑,她似被逼瘋一般的拽起李淑,瞪着陰狠的雙眼,“是不是李忱告訴你的?”
作者有話說:
孝真和武皇不一樣,孝真不光是想要權力,還想殺光宗室。(就是複仇,被滅族,然後滅仇人族這樣。)
如果孝真贏了,無論李忱是男還是女,都會死,而且是第一個死。
李忱和李淑心裏,民族大義多一點,歷史上,安史之亂過後,唐朝就一直陷入動蕩與藩鎮割據,混戰讓漢民族走下坡路,以至于有元朝的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