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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風定長安(五)

——長生殿——

林輔國命心腹禁軍帶着太醫闖入長生殿, 以取證王皇後毒害之舉。

身不能動口不能言語的李怏,奄奄一息的躺在龍榻上,他看着忙前忙後的太醫, 無論自己如何使眼色都沒有人來理會他。

因為這些人, 都是受林輔國差遣,只聽命于林輔國。

做了十幾年艱難儲君, 終于熬出頭的李怏,沒有想到才過去了短短幾年, 作為一個帝王,竟然淪落至此。

太醫看了一眼半只腳踏入鬼門關的李怏,最後于心不忍的跪伏下。

“臣一家老小都在林将軍手中, 請陛下恕罪。”

太醫離去後, 李怏最後的希望也随之破滅,他明白, 長生殿出事如此之久,卻沒有人前來探視,掌管禁中大權的王皇後與林輔國狼狽為奸, 只怕太子也是兇多吉少, 又還會有誰來救自己呢。

太子李淑在宣政殿安撫群臣, 禦史中丞元渽從孝真公主宅出來,入宮找到了林輔國。

“林将軍, 公主讓元某人來傳話。”元渽道。

“老奴明白。”林輔國很是懂事, “上皇一日殺三子,其中有一子乃孝真公主胞弟, 此案, 與當時的太子, 現在的陛下也有牽連。”

“老奴這就去長生殿, 元中丞與公主就等大內的喪鐘吧。”

于是趁着李淑還在外朝,林輔國快馬加鞭來到長生殿。

此時的長生殿,守滿了內侍省的宦官,整個內廷的氣氛都十分緊張。

林輔國踏入李怏的寝殿,裏面被翻找得淩亂不堪,林輔國見之挑眉道:“怎麽搞的,像話嗎,要是太子殿下見到了,可擔待的起。”

遂有一衆內侍上前收拾,很快寝殿就變得齊整了,宦官們的動靜驚醒了昏厥的李怏。

病痛加身心的折磨,讓李怏在看見林輔國後,憤怒的想要起身殺了他。

“陛下,太醫說了,您若是不好好歇息,恐怕連今夜都熬不過去。”林輔國站在榻前低着頭說道。

李怏瞪着雙目,使盡渾身解數,才咬出了一個字,“殺…”

“什麽?”林輔國側過耳朵。

李怏一把抓住林輔國的衣裳,林輔國沒有制止,只是冷漠的盯着李怏,眼裏絲毫沒有憐憫之心,“我自幼被送入宮中,出身小黃門,受人欺辱,一步步走到今天,都是因為陛下的信任。”

“可陛下的恩,猶不及我對李氏皇族的恨。”林輔國又道,“沒有人願意成為閹人送入宮中。”

“都是因為你們這些上位者,只顧自己的快活,不顧低層百姓。”林輔國回憶着幼時,“閹人本沒有讀書識字的機會,陛下有想過,為何我會識字嗎,我本良家出身,父母事農桑供養我讀書,若不是你們這些上位者,我現在應該與宣政殿內那些大臣一樣,讀書考取功名。”

李怏無法開口說話,只能死死瞪着悲憤敘述過往的林輔國。

“不過,若不是你們,我現在也不可能擁有掌握上位者生死的權力,宰相、将軍,紛紛巴結奉承于我。”林輔國漠視着李怏,“陛下想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何一日不如一日嗎?”

李怏對自己一直無法好轉的身體曾有過懷疑,然而找了諸多太醫都無法診斷出原因。

他也曾疑心過身邊之人,可因為沒有證據,加上太醫的診治,便以為真的是操勞所致,直到昨天王皇後與林輔國暴露出了真面目。

李怏死死的盯着林輔國,悔與恨占滿了他整顆心髒,劇烈的疼痛,就像随時要炸開一般。

“陛下在長生殿所聞到的香,是皇後殿下命老奴尋來的一種奇香,此香無害,但若與一味藥物相結合,便是毒。”林輔國說道,“皇後殿下每日都進藥膳,陛下怎就沒察覺呢?”

王皇後所奉膳食,李怏也是起過疑心的,但經太醫院查驗過後,并無不妥,所以李怏也就不在對這位相伴了數十年的枕邊人起疑。

“哦對了,不光是皇後殿下有野心,”林輔國繼續道,他俯下身,進一步刺激李怏,“還有孝真長公主呢,陛下的親妹妹。”

“孝真長公主與雍王合作,太子殿下夜出長安,今日已經帶着朔方軍控制了局面。”林輔國又道。

“現在,宣政殿的文武百官,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擁立太子為帝了。”

在接二連三的刺激之下,李怏拼盡力氣而起,林輔國遂伸出手将李怏死死按到床下。

“所以為了太子能夠順利繼位,還請陛下,今日殡天。”

說罷,林輔國露出了狠厲的眼神,醜陋的面孔變得無比猙獰,手中按壓的力氣也只增不減。

他随手拿起一個枕頭死死蓋住了李怏的臉,而後用盡全身力氣壓下。

在窒息下,李怏奮力掙紮,可癱瘓之人的垂死掙紮,又如何能抵得過殺心已起的健全之人。

“陛下不要再掙紮了,到了地下記得與列祖列宗請罪。”林輔國說道。

掙紮了一番後,李怏徹底沒了動靜,林輔國不敢掉以輕心,蒙了好一會兒才起身。

他拿開枕頭,伸手試探鼻息,忽然身心一顫,他挑起白眉,“不要怪我狠心,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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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林輔國前往長生殿的同時,孝真長公主也帶着人馬去了太極宮。

她并非往東宮,而是去了太上皇所在的甘露殿。

——太極宮·甘露殿——

甘露殿外有林輔國的人在把守,他們自然不會允許孝真長公主入內探視。

“陛下有令,不允許任何人入內探視上皇,還請長公主不要為難小人。”

“究竟是陛下的意思,還是林輔國的意思。”孝真公主不悅道。

幾個宦官埋頭對視,元渽遂從袖口內拿出一塊林輔國給她的察事廳腰牌。

“現在,可以進去了嗎?”元渽問道。

衆人見之,當即讓開了路,孝真公主回頭看了一眼元渽。

元渽半眯着眼睛弓腰道:“适才去傳信,林将軍知道公主想做什麽,于是便将此牌給了下官,可以便宜行事。”

孝真公主拿起腰牌,“這個林輔國,倒是懂事。”

“畢竟他現在只有長公主您可以倚靠。”元渽道。

孝真公主遂踏入了甘露殿,然而在正殿門前,卻被蟲娘攔住了去路。

“你不能進去。”

孝真公主看着這個都能做自己女兒年紀的妹妹,“讓開!”

“阿姊,阿爺已經病重,時日無多。”蟲娘知道孝真公主想要做什麽,于是勸說道。

“那又如何。”孝真公主滿不在乎道。

“他是我的父親,同樣也是阿姊的父親。”蟲娘道。

“他是你的父親,不是我的。”孝真公主冷漠道,“你體會過看着自己的母親被父親殺死的滋味,看着整個母族覆滅的痛苦嗎?”

“如果沒有,就滾開!”孝真怒道,“你沒有資格指責我,也攔不住我。”

蟲娘并沒有反駁孝真的話,卻也沒有讓步。

盡管孝真知道蟲娘與李忱親近,但她對這個年少的妹妹,并沒有殺心。

“不要以為你有李忱相護,我就不敢動你,不要逼我。”孝真公主瞪道。

“我知道您很痛苦,可是如果我讓您過去了,我的心中也會非常難安。”蟲娘說道。

“蟲娘,他當初在大明宮中時是如何對待你們母女的,你難道都忘了?”孝真公主對于蟲娘的維護十分不理解,“你知道蟲娘這個名字,意味着什麽嗎,他自你出生,便厭惡你。”

“不是因為阿爺。”蟲娘低下頭。

孝真公主愣住,“是因為,李忱?”

“蟲娘會很傷心,阿兄也會很傷心的。”蟲娘說道。

孝真公主皺眉,“活在這個時代,女子只有像武皇那樣手握權力,才有資格決定自己的命運,否則便會成為那些男人争權的犧牲品。”

蟲娘并非聽不懂孝真的話,“可當你身處黑暗時,你的生命中,突然湧入了一道光,你還會在乎與計較這些利益嗎?”

“我不管別人怎麽看,在蟲娘的心中,除了阿娘,就只有阿兄是真心待我。”

孝真公主緊握着手中的橫刀,就在她想要拔刀時,老皇帝拖着病體從殿內推開了門。

“蟲娘,你退下吧。”老皇帝說道。

“阿爺。”蟲娘回頭道。

“這些時日,多謝你的照顧。”老皇帝又道。

“阿爺。”蟲娘欲想上前,卻被老皇帝阻攔。

“一切因果,我都會承擔,你不要為難蟲娘。”老皇帝似懇求孝真公主一般道。

“你在國難之時,抛棄妃嫔逃離長安,蟲娘也是受害者,我自然不會為難她。”說罷,孝真公主踏入了甘露殿。

殿內的陳設雖然十分簡樸,但是蟲娘将其收拾的十分幹淨,不像殿外那般破敗。

“你想做什麽?”老皇帝就着幹淨的地板,氣喘籲籲的攤坐下。

“太上皇覺得呢?”孝真公主冷冷道,“太上皇做了這麽多虧心事,心裏就沒有半分愧疚嗎,還是說,在太上皇心裏,只有崔氏母子,才是妻兒,其他的一切,失去利用價值後,都是可以舍棄的。”

老皇帝陷入沉默,等他剛要開口,孝真公主又咄咄逼人道:“我知道你心裏想的是什麽,武氏集團再次進入朝中,你害怕武皇的事會重蹈覆轍。”

“三娘,你也是李家的女兒…”

“誰是李家的女兒!”孝真公主怒道,“我可不是太平姑母,輕信男人的下場,最終只會成為權力的犧牲品,我從來都是武家的女兒,不是你們李家的。”

“你!”聽到孝真公主的話,老皇帝很是生氣。

“天聖年間,你因一疑案,連殺三子。”孝真公主又道,“告訴你,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在暗中籌謀,想要報複李家,除了六郎,其他人都不知道,六郎,是害怕我暴露,所以才頂替認了罪。”

“從此之後,我在這世上,便再沒了親人。”

“我之所以撫養太子的長子,也是為了今日。”

“我不會殺你,我要讓你親眼看着,你最擔心的事,再次重演。”

“我要讓你悔恨一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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