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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風定長安(九)

作為制約北衙六軍的南衙十六衛, 遙領天下折沖府,雖在節度使的設立下有所削弱,但仍作為京師駐防的重要兵力。

所以李淑再聽到這個要求時, 眼裏充滿了猶豫, 孝真公主見他如此,遂起身繼續收拾。

面對執意要走的孝真公主, 李淑有些着急,只得硬着頭皮應下, “好。”遂以南衙十六衛作為刺殺林輔國收歸北衙六軍的補償。

如此,孝真公主的心情才好轉了許多,然而這幾件事已在她的心中蒙生了不快, 姑侄二人表面雖和好, 但孝真公主心中的芥蒂仍在。

李淑已不再像少時那樣依賴于自己,權力會改變一個人, 如果等皇權鞏固之後,她不知道是否會出現先帝朝那樣的事,原本親密無間的姑侄二人最後兵戎相見。

幾日後, 在鏟除了幾大宦官之後, 李淑并沒有等來李光必的入朝。

——紫宸殿——

便殿內, 李淑看着進奏院的奏報沉默了許久。

“臨淮郡王李光必病逝于徐州。”

李光必的長子帶着年幼的弟弟着喪服入京報喪。

“李卿正值盛年,為何突然…”

長子跪伏禦前哭啼道:“先帝時, 父親為于朝恩所讒, 擁兵徐州不敢入朝,朝廷便以為父親要謀反, 父親聲名受損, 終日茶飯不思, 愧恨成疾, 等到陛下的诏書時,父親已經…”

長子大哭,“父親臨終前只說了一句話。”

“臣李光必,此生無愧于大唐與陛下。”

李淑坐在禦座上呆滞了許久,這位平定叛亂,收複山河,名藏太廟,繪像淩煙閣的大功臣,最終卻落得一個抑郁而終的下場。

“是朝廷有負于你父親。”李淑說道。

應德元年夏,臨淮郡王李光必在徐州病逝,李淑下诏辍朝七日,追贈司空、太保,谥號武穆。

并重用其子,以其長子擔任左金吾衛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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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九原——

時隔多年,李忱再次踏上了前往朔方的路途,在這片原本貧瘠的黃土地上,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這裏沒有長安的繁華,同樣也沒有長安的勾心鬥角,有的是浴血奮戰的邊軍,一腔忠勇。

蘇儀回到了九原養傷,那次戰争落下的病根,讓他再也無法持刀作戰。

李忱回到九原便去拜見了這位岳丈,但沒過多久就被蘇荷拉回了房中。

蘇荷卸下铠甲,同時也卸去了所有防備,李忱推着輪車在屋內張望。

蘇荷的梳妝臺前,靜立着兩個木偶,這麽多年過去,蘇荷一直将它們帶在身側,從長安到行營,再到現在安定的朔方。

李忱看着兩個随主人安定下來的人偶,此刻也如同她們一樣,再不用随波逐流。

将李忱留在京師當做人質的幾年裏,蘇荷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當那封李怏僞造的家書送到朔方時,蘇荷心中的憤怒更加。

自古帝王多疑,她不敢想像那幾年,李忱在長安所遭受的摧殘與折磨有多痛苦。

甚至當探子将京城消息傳回時,蘇荷都不敢去聽,她害怕自己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而今終于,重聚的二人獲得了短暫的安寧,對于蘇荷來說,李淑對李忱的信任,她其實是有些驚訝的。

不但親自護送李忱離開長安,并将整個朔方都委托給了夫婦二人,這份信任對帝王而言,是少有的。

卸甲之後,蘇荷特意拉着李忱去沐浴更換了一身衣裳,做完這些,又在鏡臺前精心打扮了許久。

李忱靜坐在屋內,推着輪車靠近道:“這是要出門嗎?”

面對李忱的疑惑與不解人意,蘇荷停下手,有些幽怨道:“難道我就不能打扮打扮,給自己的夫君看嗎?”

李忱看着蘇荷的雙眼,呆滞了片刻,不等李忱說話,蘇荷遂起身,一把坐在李忱身前。

低頭挑起李忱的下颚,認認真真說道:“我既可為士,為知己者死,同樣也可以為悅己者容。”

夾腰而坐,讓李忱瞬間紅了臉,蘇荷随後俯下身埋怨道:“你數數,自打成婚後,有多少日是重逢的,又有多少是離別。”

“阿珺一直在長安,與我分離了這麽久,難道就不想我嗎?”

“我可是…”蘇荷撫摸着李忱的臉龐,滿眼擔憂的說道,“快要擔心死了。”

暮春的風吹過北方的高山,冰雪消融,溪流順着山間的溝谷流出,林間的小鹿,在溪邊低頭飲水,飽嘗甘泉之後,歡呼雀躍着蹦蹦跳跳的進入了密林深處。

“也快,”時隔多年終于重逢,讓飽嘗思念之情的蘇荷很是激動,“想你想得要瘋掉了。”

蘇荷的話,深深觸動了李忱,“怎會不想念呢。”李忱伸出手摟住了妻子,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

蘇荷用雙手勾着李忱的脖頸,多年積攢的思念,在久別重逢的這一刻終于無法壓抑,分離後的補償,便是這一場抵死纏綿。

二人緊緊依偎在一起,互說衷腸與思念。

暮春時節的風,帶着些許夏意,它穿過北方的大山,向南方的平原席卷。

春潮過後,渭水暴漲,從山間溢出的溪水猶如洪水猛獸,嘩啦啦的注入河床,滋潤了幹涸已久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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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德二年春

長安城就像圍繞它的八水,在新帝的治理下,散發着勃勃生機。

先帝冤殺的武将被一一平凡,其後人也都因恩萌而入仕,不到半年,各方忌憚宦官讒言的割據勢力便紛紛歸附朝廷。

由于李淑已近而立之年,與皇後崔氏成婚多年,卻一直無嗣出,一個新的難題再次擺在了皇帝跟前。

宗室、群臣皆知皇帝與孝真大長公主之事,只是礙于孝真大長公主有輔佐之功,故而無人敢有說辭,然而皇嗣事關國本,國本未立,則衆心不安,于是紛紛上奏請求納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填充後宮,繁衍子嗣。

當初娶一個崔氏,李淑都是百般不願,認為自己會辜負了女兒家,而今群臣要求再立妾侍,李淑又怎會願意。

于是便在常朝的宣政殿上,當衆駁回了衆臣。

國本未立,宗室諸王虎視眈眈,同時也會因觊觎儲君之位,而形成黨羽之争。

宰相們見無法勸說皇帝,遂一同至光順門外上表于皇後。

李淑雖與孝真大長公主有閑言傳出,但是群臣也知道,帝後關系和睦,皇帝對于皇後這位原配妻子也是極為關照。

群臣便想讓皇後以結發之妻的身份勸谏自己的夫君納妾,不但解決了皇家的隐憂,還能獲得賢德之名。

然而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不光天子不同尋常,就連這位出身世家的皇後也是不同于其他普通內宅婦人。

“皇後殿下,陛下自東宮時便已成婚,而今過去多年,宮中尚無嗣出,皇嗣事關國本…”

“國本?”崔氏打斷了門外衆臣的話,“陛下正值盛年,何來子嗣之憂,諸卿多将心思挂于國事上,豈不更好?”

群臣還想說什麽,崔氏又道:“陛下才登基不過一載,國家久經戰亂,所以陛下才一心埋頭于政務之上,為的就是天下百姓,陛下心中有民,諸卿也應是。”

“再者,先帝兩朝,皆因沉迷女色而致國亂,諸卿得遇陛下,難道不是得遇明主?”沉迷女色與不近女色,總有人抓着不放,因為群臣渴望的是聖賢之君,崔皇後并不喜歡這群虛僞的儒生。

衆臣被崔皇後怼得啞口無言,于是打消了勸谏皇帝納妾的念頭。

——紫宸殿——

然而對于李淑而言,就算群臣今日不提,往後時間一長了,還是會提起的,子嗣于皇家而言,關乎社稷的傳承,故而看得太過重要。

“陛下。”孝真公主端着一碗養身的羹湯入內。

自從将南衙十六衛的任命之權給了孝真公主後,姑侄二人的關系又和好如初。

“陛下還在為子嗣之事煩憂嗎?”孝真公主問道。

李淑點頭,“昨日皇後不知說了什麽,今日早朝時,那些臣工都閉了嘴,再沒有提及,可這終究是個問題,總要解決的。”

“只要是問題,就會有解決的方法。”孝真公主道,“陛下不必過于憂慮。”

“解決?”李淑擡起頭,直勾勾的盯着孝真公主,“如何解決,難不成姑母給我生一個?”

孝真公主愣了一會兒,她笑眯眯的接過李淑的話,“妾倒是想呀,”随後俯下身低聲又道,“可陛下要如何讓妾生呢。”

李淑聽後紅了臉色,他覆手輕輕咳嗽,孝真公主遂笑道,“不過是玩笑話,陛下怎還臉紅了。”

“沒…沒…”李淑低頭道。

“其實陛下如果真的擔憂子嗣之事,可以将先帝的幼子接入宮中撫養。”孝真公主提醒道,“先帝十餘子,不滿五歲者尚有三人,陛下可從資質中,擇優挑選出一人交由妾來撫養。”

李淑看了一眼孝真公主,撫養儲君本該是皇後的職責,然而孝真公主卻攬入自己手中,對此李淑并沒有說什麽,“那就依姑母的意思吧。”

見李淑如此爽快就答應了,孝真公主很是開心,就在李淑伸手去端那碗羹湯時,孝真公主忽然想要制止,“等一下。”

“嗯?”李淑看着孝真公主遲疑了一下。

“沒什麽,”孝真公主搖頭,“妾只是沒有想到陛下會這麽快就答應了。”

“淑兒也是姑母撫養長大的,這有什麽呢。”李淑端起碗,欲張口喝下。

可就在要喝的瞬間,李淑又放了下來,他看着身側的孝真公主,“姑母。”

“嗯?”孝真公主應道。

“這麽多年過去,姑母對淑兒,可曾有情?”李淑忽然問道。

“陛下說什麽呢?”孝真公主挑眉,“陛下還在襁褓之時,妾就将陛下帶入了府中,陛下可是妾一手拉扯大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李淑又道。

孝真公主愣住,這麽多年裏,她的目标始終如一,對于李淑,一時間,她不知該如何作答。

李淑見姑母遲疑,遂一口悶下了那碗羹湯,“夜深了,姑母該回去歇息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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