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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風定長安(十)

應德二年, 冬

——朔方——

清晨掃去了疲倦,先醒來的蘇荷,就像是只喂不飽的野獸, 她側躺在榻上, 看着熟睡的李忱,忍不住伸手撩撥她的秀發。

随着時間的遷移, 李忱白皙的臉,越發的俊俏, 蘇荷滿心歡喜的看着,似乎怎麽也不夠,她拉着李忱骨節分明的手。

心中的魚火随着這份歡喜與跳動開始燃燒, 她剛要壓上前, 李忱便醒了。

“吵醒你了?”蘇荷小心翼翼的問道。

李忱睜開雙眼,看着妻子那雙充滿了魚火的雙眼與不安分的手。

渭水河畔, 善男信女将從釣魚翁手中買來的兩條灰色魚兒放生,白皙的手拍打着河面,兩條得水的魚兒在渭水中追逐嬉戲, 時而貼合, 時而分開, 他們争相躍出水面,拍打着浪花, 随後一同向渭水深處游入, 河畔傳來了悅耳的輕吟,鼓舞着魚兒向前, 共赴雲雨, 天色變得暗淡, 天空開始降雨, 河水暴漲,逆流而上的魚兒受到阻礙,卻越發的勇猛向前,最後來到一處河壩,在相互鼓舞之下,最終,她們越過了這座障礙,獲得了新生。

明明是寒冬,二人卻不覺冷意,反而還有些燥熱,李忱披頭散發的趴在床上,蘇荷看了一眼屋內沒有結冰的水漏,“我該去處理軍務了,今天要察視邊防,不能陪你用早膳了。”

蘇荷說完便裹上衣物起身,離開前,她特意将爐子裏的炭火添足了才出門。

屋外的積雪已沒過了腳踝,再等幾日,便能有膝蓋那般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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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德二年冬,皇帝李淑将先帝十四子接入宮中交由孝真大長公主撫養,賜名李瀚。

正值盛年的皇帝,卻忽然畏懼起了寒冬,就連早朝都改到了紫宸殿。

散朝之後,李淑偶爾會前往明義殿探望崔皇後,明義殿雖為中宮所居,卻十分的清冷。

除卻宮人宦官,與之作伴的便只有一只白貓。

“妾見過陛下。”

李淑扶起崔氏,“皇後不必如此拘謹。”

崔皇後看着李淑的氣色,“陛下正值盛年,身子骨…”

“國事雖重,可也要愛惜身體才是。”崔皇後又道。

李淑點點頭,他坐下道:“我想将岳丈調回朝中,繼續擔任宰執。”

崔皇後聽到,皺起了眉頭,“婦人本不該幹政,然而此事涉及到妾的生父,妾不得不說一句。”

“陛下已立妾為後,妾父為外戚,不應權重。”崔皇後提醒道。

“我看中的,是岳丈侍三朝為相的才能,不能因為是外戚的緣故而錯失賢才。”李淑回道,“我信任你,他們能教出這般好的女兒,我自然也信任崔家。”

崔皇後驚住,她盯着李淑看了好一會兒,雖然明白李淑對自己有的更多的是責任而沒有情,但這對于大多內宅不幸的女子來說,要好太多。

雖居于大內,但李淑并沒有讓她困守宮城,反而時常派人來關懷,讓她出宮散心。

“妾都聽陛下的。”

應德二年末,李淑召歸在地方的崔裕,遷吏部尚書,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拜為宰相。

此舉孝真公主雖有不滿,但因南衙十六衛之事也未做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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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德三年,正旦。

皇帝于含元殿舉行大朝會,這是李淑登基以來,首次正旦大朝。

歷經兩年之久,長安已恢複往日繁華,各地遣唐使不斷。

對于這位新帝,中原百姓,以及外邦諸國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

首次大朝,雖沒有萬國來朝的景象,卻也比李怏在位時繁榮許多,又因回纥老可汗去世,于是李淑便将出嫁和親的妹妹接回了長安。

李淑身穿衮冕,端坐在含元殿的禦座上,接受諸國使者以及地方使臣的朝拜。

然而就在朝會接近尾聲時,李淑卻突感身體不适,在諸國使者前,他只能不動聲色的強撐着。

然而剛回到便殿,頭頂的冕旒便應失重而掉落,孝真公主慌忙上前,“陛下。”

此時宰相元渽也陪同在孝真公主身側,着急的看着李淑,“陛下。”

李淑躺在龍榻上,睜開虛弱的雙眼,他緊緊拽着孝真公主,而眼神卻盯着元渽。

元渽很是心虛,自從林輔國死後,他便害怕李淑會對自己也下手,于是極力讨好孝真公主。

孝真公主看着李淑的眼神,忽然在一瞬間心軟了下來,“來人,去叫張太醫來。”

“喏。”

聽到孝真公主呼喚太醫,元渽有些急了,他曾經也想過要真心投靠李淑,于是夾雜在孝真公主與李淑之間周旋,幫助李淑救出困在孝真長公主宅的李忱。

然而在李淑登基之後,元渽才發現,李淑并沒有真正相信自己,甚至不會允許權臣的存在,只有手段足夠狠的孝真公主,才會不計一切代價,任用可任用的任何人。

“姑母。”李淑拽着孝真公主的手,一遍遍呼喊道。

孝真公主坐在李淑榻前,“陛下,妾在。”

元渽有些急了,“大長公主…”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孝真公主說道,“但我現在沒有心情理會你。”

夾雜在姑侄二人當中的元渽,始終只是一個外人。

在元渽看來,孝真公主的狠,還不足夠,他原以為像孝真公主這樣的人是沒有軟肋的,但在今日,他似乎明白了,李淑在孝真公主心中,并非只是一顆棋子那麽簡單。

很快太醫便趕到了便殿,面對病重的皇帝,太醫竟然是誠惶誠恐的看着孝真公主。

“如果醫治不好陛下,吾定拿你九族謝罪。”孝真公主惡狠狠道。

李淑作為賢明的仁主,在群臣眼中唯一的缺點,便是寵信孝真大長公主,以至于孝真公主在朝中大肆安插黨羽,成為繼太平公主與安樂公主之後,又一手握權勢的宗室公主。

然而孝真公主的狠辣,與雷厲風行,無不讓群臣畏懼,不光是察事廳中有自己的人,就連皇帝身側都有眼線。

孝真公主與元渽同謀,一個在內朝,一個在外朝,孝真公主周旋侍于皇帝李淑身側,而元渽則勾結其他宰相以及中書省的官員,常常窺探下達臣工的聖谕,以此猜測天心,于朝,大肆結黨,同時還收受賄賂,并用錢財賄賂人行。

太醫入內診治,孝真公主退出了便殿,元渽忐忑不安的上前問道:“公主,這次大朝會,朔方因邊境之事未入朝,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那又如何。”孝真公主冷冷說道。

“公主,就算陛下對您百般順從,但陛下畢竟已經成年,有了自己的主見,況且又得人心,公主現在雖有大權,然而皆不過是陛下所賦予,群臣依從陛下,便對公主睜只眼閉一只眼,權力,唯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元渽提醒道。

便殿內,等孝真公主走後,李淑忽然拽住太醫,精氣神也似乎好了不少。

太醫被皇帝這一舉動吓到,連忙跪地磕頭,“陛下。”

“朕知道你是受人脅迫。”李淑吃力的說道,“朕不怪罪于你,也不會向任何人提起。”

太醫聽後,紅着雙眼擡頭,“陛下。”

“請你告訴我,我還有多久?”李淑看着太醫問道。

太醫被李淑的話問得泣不成聲,他顫顫巍巍的伸出一個手指頭,“陛下是全天下最好的陛下,臣有愧。”

不光是太醫知道李淑的真實病情,就連李淑自己也清楚。

自己的身體正在被某種毒素一點一點侵蝕,然而此毒在體內積攢了數年,只是因為近幾年為政操勞,而激發了毒性。

太醫束手無策,只能通過藥物為其續命,延緩毒性。

李淑看着太醫的回複,眼角處竟落下了一滴淚水。

“夠了。”

在張太醫的診治與療養下,李淑的身體逐漸恢複,而孝真公主在李淑病後似乎變得更加熱情與關懷了。

抱養于绫绮殿的李瀚已有四歲,孝真公主也會時常帶着李瀚前往紫宸殿探望李淑。

李淑便在朝中為李瀚找了幾名啓蒙先生,孝真公主想以清河崔氏的嫡長同平章事崔裕為師。

然而李淑卻讓書法聞名的魯郡公、刑部尚書嚴真清成為了李瀚的啓蒙老師。

嚴真清以剛正忠直著稱,皇帝登基之初,群臣都在畏懼孝真公主與林輔國,唯有嚴真清上疏皇帝歷數其罪過。

因而成為了孝真公主與宰相元渽的對立,李淑此舉,是有意保全這位大唐的純臣。

李淑将李瀚抱養于大內,又為其賜名,其用意百官自然明白,然而即便成為了李瀚的老師,嚴真清也不改剛直。

對于孝真公主最大心腹元渽,嚴真清更是一紙奏疏呈到禦前,絲毫不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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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

幾名堂吏慌慌張張跑入內,“元相公,不好了。”

“吾幾時不好了。”元渽挑眉道。

“刑部尚書上疏彈劾您,左金吾衛正往政事堂而來。”

元渽驚道,他連忙吩咐左右,“快,快,去告訴孝真大長公主。”

“喏。”

一刻鐘前,嚴真清踏入宣政殿,将自己這些年搜羅來的證據呈上。

“臣,刑部尚書嚴真清彈劾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銀青光祿大夫,許昌縣子元渽。”

“元渽結黨營私,收受賄賂,恐吓朝臣,群臣每有奏,必先經宰相元渽審查,而後再呈陛下。”

“元渽不除,朝綱不穩,望陛下明查!”

作者有話說:

前面有幾個,不是錯別字,不是錯別字,因為鎖文給我整怕了,反反複複審核,一弄就是幾個小時。

其實吧,李淑到死也不相信孝真公主會毒害他的

孝真養了他二十幾年,算是真正意義上的養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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