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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風定長安(三十二)

“閃開!”

“閃開!”

裴寧騎着快馬從大明宮出來, 他身上的紫袍讓街道上的行人紛紛避讓。

馬蹄揚起的塵土,引來了街邊百姓的議論,“這是哪位的相公。”

裴寧終于趕到了慈恩寺所在裏坊的那條十字街, 然而他看到的卻是滿地狼藉, 馬車被撞得支離破碎,魏瑩躺在血泊中, 旁側一同死去的,還有裴宅的護衛。

受到波及的百姓叫苦不疊, 孩童們也被吓得哭鬧不止。

金吾衛趕來時,兇手已經逃走,街道上亂成一片。

“阿瑩。”裴寧從馬背上跳下, 因為或許急切, 一個踉跄栽倒在地。

他渾渾噩噩的爬向魏瑩,看着渾身是血的妻子, “阿瑩,阿瑩!”

也許是聽到了心上人的呼喚,魏瑩苦苦支撐着最後一口氣, 她攥住裴寧的衣袖, 吃力的睜開雙眼。

流失的生命, 已經無法支持她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每一個字說出來, 都很痛苦。

裴寧握住妻子像冰塊一樣的手, 覆在自己的臉上。

“對…不…起,”淚水與血水交融在一起, “沒有…辦法…再陪你…繼續…走…下去了。”

“阿寧。”

裴寧抓了空, 徹底失去了妻子, 他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不,不。”

“不!”

“裴尚書。”左金吾衛中郎将走到裴寧身後,很是愧疚的說道。

就在裴寧只注意到了妻子時,馬車旁同樣負傷的令狐灏用橫刀支撐着身體爬起。

“裴寧?”令狐灏大怒。

裴寧摟着妻子,就像被抽取了魂魄一樣,雙目空洞。

渾身是血的令狐灏來到裴寧身側,揪起裴寧的衣襟怒吼,“都是你,裴寧,是你非要支持聖人實行什麽新政,是你害死了三娘,都是你,可為什麽死得人不是你?”

幾個禁軍見狀紛紛上前将令狐灏拉開,令狐灏看着魏瑩的屍體大哭,“該死的是你,裴寧!”

令狐灏的話讓裴寧反應過來,妻子之所以在今日出事,是因為他特地向省臺告了今日的假,這些人的目的,是身為禦史大夫、禮部尚書,輔佐天子主持改革的自己。

只是沒有想到皇帝會突然傳召,裴寧因此躲過了一劫,但是妻子卻未能幸免。

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那些年,裴寧過得十分艱苦,而魏瑩則是他生命中出現的第二道光,讓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也是魏瑩在他身後支持他去應考,所以他才能走到今天。

妻子的死讓裴寧愧疚不已,他痛苦的抱起妻子,眼裏再沒了以往的溫柔。

魏瑩的死,也讓裴寧徹底清醒,一場腥風血雨,即将在暗潮湧動的長安城中落下。

消息很快就傳入了宮中,周世良急匆匆的踏入長安殿。

“聖人,皇後殿下,有刺客在晉昌坊行兇,裴尚書的妻子魏氏…死了。”周世良奏道。

聽到這個消息,皇帝在胡椅上呆坐了半響,急性子的蘇荷起身質問道:“怎麽回事?”

周世良搖頭,“察事廳的眼線只說這夥人是突然沖出來的,臉上裹着黑巾看不見面容。”

蘇荷攥着拳頭,眼裏充滿了憤怒,“魏夫人多好的一個女子,怎會與人結死怨呢。”

“他們是沖着裴寧去的。”李忱起身道,“朕早該想到。”

蘇荷回頭,“是因為新政嗎?”魏瑩之事,讓她不免也擔憂起了李忱。

“增派禁軍前往裴宅。”李忱吩咐道。

“喏。”

元興十一年,禮部尚書裴寧之妻魏瑩遇刺身亡,皇帝大怒,下旨徹查,以國夫人之禮下葬魏氏,追封一品诰命,榮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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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寧安葬好妻子之後,将喪服裹于公服之內,自此再也未曾脫下。

妻子的死,徹底改變了裴寧,他從禮部回到了禦史臺,并開始着手調查此案。

将晉昌坊掌管坊門的坊吏,以及街道上的官吏全部帶至禦史臺審問。

李忱将周世良派至禦史臺協助裴寧審案,于是裴寧便有了察事廳的調度之權。

在一番拷問之下,裴寧沒有從坊吏口中得到線索。

“地上那些屍首無人認領,長安城的失蹤人員也與之對不上,應該都是一些沒有記錄在冊的亡命之徒。”

“那些人逃走的人,恐怕是喬裝打扮離開坊間的,平時這些官吏并不看守坊門,只在宵禁的前後出現。”周世良分析道,“大夫想從這些官吏口中得到線索,怕是很難。”

“我不必從他們口中尋到線索。”裴寧将桌上的公文全部扔進炭盆內,“我知道有些誰。”随後拿起李忱先前賜給他的天子寶劍,“不管是什麽身份,就算錯殺,我也絕不放過一個人。”

就這樣,裴寧帶着察事廳的官差以及禁軍在長安城內展開了搜捕。

無論是省臺的宰相,還是六部九卿的重臣,凡是曾經在聯名書上簽署過的大臣,皆被一一逮捕,其宅邸也被禁軍團團圍住。

高官們被帶入了禦史臺,短短幾天時間,辱罵,求饒,哀嚎一片。

“裴寧,你好大的膽子,我等都是朝廷命官…”

“用刑!”裴寧陰冷着臉,絲毫不顧及這些朝官的身份。

在嚴刑拷問之下,有官員無法承受,便将自己的同僚出賣,裴寧終于得到了線索,不僅找到了行兇的幕後主使,他還将朋黨全部揪出,一并寫入了罪狀的名冊中。

而這些人,幾乎都是反對改革開設女科的守舊派,其中還包括金吾衛,而參與者,就有魏瑩遇刺那日姍姍來遲的左金吾衛中郎将,也是他幫助行兇者逃離,以至于裴寧未能在晉昌坊找到線索。

逼近瘋狂的裴寧,借着這個案子,幾乎血洗了朝堂,讓其餘京官聞風喪膽。

元興十二年,因榮國夫人案,皇帝大興牢獄,以刺殺朝廷命官之罪,涉及省臺、六部、九寺、五監,等一衆朝官,以及地方官,涉案人數多達上千人。

罪名核實後,其幕後主使對刺殺榮國夫人供認不諱,連帶朋黨五十七人,叛斬立決。

二百七十九人因涉案,但未實際參與,被剝奪功名,徒流刑二千裏,七百餘人遭到罷官,還有一千餘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貶谪。

這一次的處置的人數與力度,乃是北唐開國至今,空前絕後。

皇帝的雷霆手段很快就有了成效,朝堂上新提拔上來的官員再也無人敢吱聲反對。

于是李忱在裴寧的輔佐下,進一步加大了改革的力度,将尚書內省女官的地位提高,使之參與到了各司的決策當中,并擴修了禮部貢院,為開女科做籌備。

同年秋天,女科始置,皇帝下诏,命各道舉行秋闱,并選女生徒入鄉貢,女生徒中試者稱為女舉,男生徒中試者為男舉。

作為試行制度,首榜的女科人數并不理想,但總算是能在一衆襕衫的舉人當中看見女子的身影了。

第一榜進士有一百餘人,然而女子卻只有九人,傳胪大典上,李忱召見了這九人。

“這天下的規矩,早該變一變了,你們今天站在這兒,必定留名青史,但你們今後所行之路必然萬分艱難。”

在千百年的主流中,打破規則的九位女子所以之路必然是坎坷的。

“不管前路如何兇險,朕與皇後想要改變這天下,将你們失去的東西歸還,這一決心,永遠不會動搖。”

九位女官都受到了皇帝的重用,被分別派去了省臺、翰林院、弘文館。

然而由于勢單力薄,她們都受到了同僚的排擠與孤立。

千百年來,世人習慣了以男性為中心,而忽略了女子的出彩,對能力的質疑也是。

但随着改革的力度逐漸加大,以及女官在任職升遷上,都受到了平等的對待時,天下的女子似乎看到了希望,久而久之,便有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學館,踏入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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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因為改革所用的暴力,使得原本就隐藏在朝野的隐患逐漸加深。

牢獄之災與血洗的代價是群臣的恐慌,這種恐慌終有一日會爆發。

在皇權的支持下,世家受過學的女子,紛紛沖破枷鎖,再也不願被家族所束縛。

而這些,無疑損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一場自地方至中央的叛亂,正在長安城中蓄謀。

元興十七年,上元夜,皇帝于蓬萊殿舉行慶宴,長安城內的由長安、萬年兩縣共同搭建的燈山轟然倒塌,引發了長安大火。

緊接着,大明宮中就發生了兵亂,入朝的藩鎮節度使勾結宗室親王,在地方官與朝官的輔佐之下,欲扶持宗室取天子代之,從而終止新政,結束酷吏之治。

“誅殺昏君,還政天下!”

“誅殺昏君,還政天下!”

混入城中的地方邊軍也在長安城內引發了動亂。

繼道宗皇帝上元之亂後,這是第二次在上元節發生的大亂。

叛軍點燃了麟德殿,官員、宮人、宦官等紛紛逃竄。

除了誅殺皇帝之外,叛軍們也在搜尋禮部尚書、禦史大夫裴寧。

叛軍将麟德殿血洗,卻沒有看見皇帝的身影。

“昏君呢?”他們抓起一個宦官,怒目問道。

“聖人今夜沒有入麟德殿。”宦官慌慌張張的回道。

值守的禁軍與叛軍厮殺成一團,對于禁苑的援兵,叛亂者們也早有防備。

——長安殿——

早就嗅到了血腥味的蘇荷,将李忱護送回了長安殿,并有條不紊的布置着內宮的防守,将內省女官與宮人以及宦官全部召集起來。

蘇荷脫下束縛的禮衣,拿起一把橫刀,“一定要守住內宮門。”

“昏君就在內,随我推翻□□,還天下太平。”

“殺!”

從未見過這種場面的年輕宦官與宮人,吓得紛紛後退。

蘇荷拔出橫刀,大呵一聲,“有我在,你們怕什麽?”

“臣來助殿下。”已晉為六尚局尚宮的燕曉帶着一衆女官來到門前。

蘇荷點頭,向衆人安慰道:“後退只有死路一條,禁苑的援兵馬上就要到了。”

在皇後的帶領下,宮人們拼死抵抗,最終将殺入內宮的一支叛軍剿滅于長安殿前。

李忱将有血跡的黃袍脫下丢在了一旁,随後坐在長安殿的階梯上喘着氣。

沒有人會比她的妻子更加熟悉應對這種混亂的場面,對于這場叛亂,她或許早就知曉。

“聖人。”周世良将臉上的血跡擦幹,走到禦前弓腰叉手,“是省臺聯合兵部以及左右衛勾結英宗第十四子禹王李瀚。”

皇帝聽着名字長舒了一口氣,“是禹王啊。”

李瀚這個名字,已經有十七年不曾出現了,“如果當初沒有仁宗皇帝的遺诏,恐怕登基為帝的,真的是他了。”

“大公主不肯回來,叛軍們在找裴大夫,公主放心不下,所以就…”周世良又道。

李忱挑眉,“那丫頭。”

“罷了,她的性子随她母親。”說罷,李忱看向了正在搜羅叛軍武器的妻子。

作者有話說:

裴寧會因為妻子的死,最終變成心狠手辣的酷吏。

李珺有武功啦,而且李忱将文喜派在她身側保護,加上有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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