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風定長安(三十一)
元興七年, 崔裕被罷相,出貶地方。
作為外戚重臣,崔裕的被貶, 讓群臣感到更加惶恐, 每一次加大力度的懲處過後,朝中都會獲得短暫的安寧, 這次也是一樣。
崔裕對于被貶,沒有作任何反抗, 反而勸告自己的門生故吏與同僚。
他雖然無法理解皇帝的做法,但作為舅舅,他選擇了以這樣的方式, 來緩和朝中劍拔弩張的氣氛, 以減小皇帝所受到的壓力,但他深知, 這只是暫時的。
是年春,皇帝為長女李钰舉行了及笄禮,并按照親王的冠禮, 在宣政殿舉行。
幾乎與男子加冠一樣, 受封, 改名,賜字, 開府, 置屬。
一加,“令月吉日, 始加元服, 棄爾幼字, 順爾成德, 壽考惟祺,介爾景福。”
再加,“吉月令辰,乃申爾服,敬爾威儀,淑慎爾德,眉壽萬年,永受胡福。”
三加,“以歲之正,以月之令,鹹加爾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黃老無疆,受天之慶。”
“皇長女李钰,封,齊國公主,賜名李珺,敕字,璟。”
初次受封,便以大國之號,并改名賜字,可見李忱對皇長女的重視。
但似乎所有人都遺忘了,道宗朝時曾經落水溺亡的皇九女,就叫做李珺。
只有蘇荷知道,李忱取此名的用意,以及将自己原來的名字賜給長女。
李珺向雙親叩首,李忱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小珺,你長大了,阿爺只希望你能夠快樂,平安順遂。”
蘇荷看着父女倆,便提醒道:“你阿爺把一切都給了你,你明白嗎。”
李珺擡起頭,随後枕在父親膝上,“女兒全都明白。”
元興七年秋,李忱為皇長女齊國公主李珺開府置屬,其規制,依舊等同親王,以朝官充齊國公主府長史,并以中書舍人裴寧為公主傅,又特許李珺自由出入宮禁之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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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興八年,在中書舍人裴寧的建議下,新政暫緩,而将重心轉移到朝政的其他弊端,先行穩定民心。
元興八年五月,裴寧充任諸道鹽鐵轉運使,主持改革漕運及茶稅以及鹽鐵等積弊。
元興九年,裴寧因功升任禦史大夫,授爵河東縣開國子,仍兼鹽鐵使之職,掌稅收財政。
同年,皇長子李汶年滿十六,李忱為其舉行了冠禮,并封吳王。
皇帝無子,遂有朝臣上奏請立吳王為太子,為李忱拒絕。
九年冬,朝廷的財政穩固後,裴寧開始輔佐皇帝,繼續施行改革。
進入禦史臺後,裴寧上奏,請求修改并完善《唐律》獲允,于是便與大理寺、刑部開始對律令進行改動,将對婦人以及幼童的保護條例進行完善與添加,并修改了夫婦之間,不平等的規定。
元興十一年,唐律修繕完成,是年九月,裴寧奉命守禮部尚書,并賜金紫。
裴寧至禮部後,開始正式施行開設女科之事,從修建學館到內省官制再到律令的修改,每一步都異常艱難,整整十年之久,中樞的官員已經更換了一批,那些老臣也都已經致仕,所以李忱才決定開設女科。
然而她卻沒有想到,這些新提拔上來的官員的态度與決心依舊,甚至比那些老臣還要更加堅定,并抱着赴死之心來阻攔。
而裴寧,作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也作為新政與改革的主持者,無疑是站在了風口浪尖上。
因為君臣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裴寧便成為了群臣攻擊的主要對象,甚至一些大臣不擇手段的栽贓陷害,一同聯名上書請求皇帝處置。
然而裴寧作為皇帝手中的劍,自然得到了皇帝的袒護。
裴寧站在朝堂上,舌戰群儒,對于即将施行的女科,裴寧的态度十分堅決。
“如果聖人執意要開女科,那我等便集體罷官。”
裴寧聽後,指着西朝堂的大門,“諸君請便。”
“裴寧,你!”
“門下省有審查诏令,簽署章奏,封駁之權,即便越過中書省,由所謂的內舍人起草,門下省也絕不會通過如此荒謬的決策。”
“諸位相公可以死磕到底。”裴寧說道,“裴寧有這個耐心與諸公周旋,只不過聖人…”
“裴寧,你休想拿聖人來壓我們,你這樣倒行逆施,做出有違天道之事,就不怕遭受天譴嗎?”
“有違天道?”裴寧挑眉,“天不會說話,但是有些人總喜歡拿天來說話與恐吓。”
“裴寧,你會遭報應的。”
最終,朝堂裏的争論沒有得出任何結果,女科之事也沒有任何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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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尚書裴寧宅——
裴寧從馬車上下來,在臉上強硬的擠出一絲笑容後才回到家中。
他不想将朝堂所遭受的壓力帶回給妻子,但是魏瑩仍從他的身上看到了疲倦與無奈。
“阿寧。”魏瑩上前替他寬下公服挂起。
“好香啊。”裴寧聞到了一股十分濃郁的奶香味,尋着味道走到了餐桌。
桌上擺滿了各種面食點心,還有胡芹、胡瓜,莴苣等菜蔬。
每當裴寧煩憂之時,總會用吃來緩解,他看着桌子上的菜肴,眼睛挪不動道,“這是什麽餡的?”裴寧指着一碗饆饠問道。
“我放了牛乳。”魏瑩說道,“第一次嘗試,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她的話音剛落,裴寧便迫不及待的伸手拿起一個往嘴中塞入,面食包裹着的牛乳,在嘴中爆開,汁水四溢。
“好好吃。”裴寧十分滿足道,“就像娘子一樣,軟糯香甜可口。”
“你呀。”魏瑩看着他一臉壞笑的樣子,于是拿出帕子替他擦拭着嘴角,“坐下來慢慢吃吧。”
裴寧點點頭,一邊吃着,一邊道:“我向尚書省告了假。”
“嗯?”
“明日陪你去慈恩寺。”裴寧說道。
“其實沒事的。”魏瑩說道,“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很忙,我可以自己去的。”
裴寧搖頭,“這些年你一直跟着我四處奔波,如今好不容易在長安安定下來,我卻沒有時間陪你。”
“我想多陪陪你。”裴寧看着妻子又道。
“好。”魏瑩沒有再拒絕,點頭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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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車夫從後院架着馬車來到門前等候,裴寧将妻子扶上馬車,剛要擡腿登車,卻聽得一陣馬蹄聲。
“籲。”是內侍省的宦官,“裴尚書,聖人傳召。”
“今日沒有朝議。”裴寧奇怪道,“聖人為何突然傳召。”
宦官搖頭,“具體的,小人并不知曉,只知道門下省封還了聖人的诏令,是關于貢院一事。”
皇帝想要開設女科被阻,繼學館之後,便改從禮部的貢院之制着手,從而慢慢推進。
然而嗅到了危機的朝臣們,自然不會再做隐忍與退讓。
裴寧忽然想到了昨日朝堂上的話,“這些個腐儒。”
“裴郎,你去吧。”魏瑩掀開車簾道,“朝中的事要緊。”
原本因為妻子生母的忌辰,所以裴寧特意向尚書省告了假。
“我處理完宮中的事,就回來找你。”裴寧向妻子說道。
“嗯。”魏瑩再次點頭,“有些事急不來的,慢些趕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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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宮·紫宸殿——
裴寧駕馬飛奔至宮城,皇帝的雷霆之怒并沒有讓三省做出半分讓步。
面對女科,這一次他們的态度極其強硬,甚至到了不畏死的地步,不但不肯簽署蓋章,并聯合起來要求皇帝立吳王李汶為太子。
“诏令不适宜,臣等有權封還,此制乃高.祖皇帝所定。”
“滾!都給朕滾!”
“聖人,禮部尚書到了。”
三省的宰相退出紫宸殿,看到裴寧後,一陣驚訝。
裴寧匆匆踏入紫宸殿,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弓腰上前,“聖人。”
皇帝疲倦的躺在禦椅上,這一次,她沒有了舅舅這樣的至親相幫,只剩下了裴寧,“裴卿啊。”
“舅父離任前,曾叮囑過朕,如果朕執意如此,那麽今後恐将再無安寧。”皇帝說道。
“功在當代,利在千秋。”裴寧叉手回道,“貢院歸禮部管轄,省臺那邊,臣去勸說。”
李忱從座上起身,将大殿禦座旁懸挂的一柄寶劍取下,“拿着它,朕許你先斬後奏之權。”
裴寧接過寶劍,但并不打算讓其出鞘見血,一旦流血,打破規則,淩駕于律法之上,那麽危機四伏的長安城将會無法控制,乃至引發叛亂,“若能夠不流血而獲得成功,方為上上策。”
裴寧來到尚書省的衙署,作為六部之一的禮部,裴寧并不為自己的長官所接納。
然而他手中的天子劍,卻讓尚書省的一衆高官恐慌。
“裴寧,你想做什麽?”
“我不想做什麽。”裴寧道,“貢院是禮部所掌管,縱然你們不同意修建,戶部也已經撥款了。”
裴寧身兼鹽鐵使,掌管着朝廷一部分的稅收。
“裴尚書!”金吾衛一名士官匆匆跑入禮部的衙署。
裴寧轉過身疑惑道:“怎麽了?”
“裴夫人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養了兩孩子不要說什麽要一視同仁(非要說的話,更應該去對那些重男輕女的家庭說才對,因為現實恰恰是與書本相反)
另外,男性作為封建社會制定規則的既得利益者,無論你怎麽培養,他都不可能真正,以及堅持不動搖的站在女性那邊去繼續完成改革。
也許是有男性正在受苦,但是我想說,封建社會,一定是女性更加苦。
女性想要平等,只能靠自己去争取,我們所争取的,是原本就屬于自己,是應得的,而不是所謂的男性讓利,要明白,這是歸還,而不是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