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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豬肉餃子

哄孩子,王若冰不太在行。不過他的手藝很在行。

既然這學生經常來他店裏,那多半也很喜歡這裏的飲食,剛好也快到飯點了,王若冰進廚房簡單下了碗餃子,帶着李剛進了他辦公室。

“你臉上誰打的?是不是碰上小流氓了?”王若冰把餃子推到李剛跟前。李剛搖搖頭,也不說話。

“不吃啊?”王若冰拖了張凳子墊在屁股下頭,挑起眉看着李剛:“小子,你是頭一個在我的手藝面前不給面子的人,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這荒腔走板的撩妹詞彙也不知是從哪本三流言情小說裏看來的,李剛忍不住笑了,看了一眼王若冰,又看看面前這碗熱騰騰的餃子,還是沒說話。

“真是浪費。”王若冰瞪他一眼:“你知道這餃子多難包嗎?你得先和面,加水,揉成一團,揉到觸感爽滑不粘手,還帶着一點彈性,那種手感,就像在摸自己的臀部,彈嘟嘟的,又很滑溜,只有我們這種老司機……哦不,老師傅,才能掌握到最精确的觸感,就像我們掌握火候一樣。”

李剛掃他一眼:“騙人,你一看就不像老師傅。”

“我四歲就上竈了。”王若冰比劃一下:“那時候我還沒竈臺高呢,腳下墊張凳子切菜。我繼續跟你說啊,揉完了面,先放井水裏冰一會兒,這樣餃子皮才不容易被煮破。然後就開始剁餡兒,你想吃什麽餡兒?就豬肉韭菜餡兒吧,豬肉得選二刀坐墩,二刀坐墩,就是把豬屁股尖兒切了的第二刀,肥四瘦六,肉質特別細嫩,特別香,尤其是那種曬足了太陽的豬,坐墩肉能香到你流口水。然後剁成肉絨,加調料,加韭菜,韭菜選嫩的,不用擰太幹,和豬肉攪拌在一起,比例是菜四肉六,黃金比例,這種餡子包進餃子皮裏,煮熟了,沾點小香醋,咬一口,韭香烘托着肉香,哎,果然是好吃不過餃子啊!”

李剛咽了咽口水,默默抓起了筷子,王若冰說的沒錯,這餃子是真的很好吃。他囫囵吞了幾個,看着王若冰:“你也嘗一個?”

王若冰笑了一下:“不了,你自己受用吧,給我也是浪費了,我嘗不出味道。”

李剛起了好奇心:“怎麽會嘗不出味道?”

“小同學,不能你光問我問題呀,這樣吧,你問一個問題,我問一個。”王若冰看着他:“你是二中的學生吧,幾年級幾班的?”

“一一班。”李剛咽下餃子:“該我問你了,你怎麽會嘗不出味道?”

“不知道,突然就味覺失靈了。”王若冰想了想:“應該是四年前,我高三的時候,去醫院檢查了也沒檢查出來。你呢,怎麽一個人跑出來,臉上誰打的?”

“我爸打的。”李剛嘆了口氣,表情有些陰郁,問他:“你跟你爸關系怎麽樣?”

王若冰明白了李剛的症結所在,一個自卑敏感的兒子,一個簡單粗暴的父親。

“我和我爸的關系……一言難盡。”提起老爸,王若冰心情有點複雜,他伸出雙手:“我四歲上竈,不知多少次切過手,手指上全是疤,我小時候也怨他對我嚴厲。他不想讓王家的手藝失傳,逼着兒子吃苦受罪,是不是有點自私?但是這就是他的夢想和驕傲,他手上的刀口比我更多。”

王若冰想了想:“小時候有些怕他,他不是那種會把我架在肩頭帶我去玩的父親,長大之後,聽到周圍的人贊他捧他,我又感到驕傲,充滿了敬仰。他在世的時候,跟我關系親近卻不親昵,他是父親,是師長,唯獨不是朋友,一輩子沒為我做過什麽,大半生奉獻給了廚藝,卻偏偏栽在了廚藝上。”

“出了什麽事?”李剛好奇地問。

“他跟人比試廚藝,居然輸了,名號也被人摘走。從那之後他就一蹶不振,不到一年就病死了。”王雁南過世已有三四年,王若冰現在回憶起這事,心中的悲痛淡去,唏噓長存:“你看着一個人為了夢想吃苦受罪,堅持了一輩子,是不是會對他心存敬意,更何況這個人還是你的父親、師長。結果他偏偏栽到在了他的驕傲上,死後還要被人嘲笑,我要為他正名。”

王若冰是在以對等的身份跟自己談話,而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李剛心裏好受很多,一些心裏話也願意吐露了:“你很厲害了,就算是味蕾失靈手藝都還是這麽好,你是有天賦的,我就不一樣,沒什麽天賦,成績好全靠死讀書。我覺得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胖子讀書沒我好,零花錢卻比我多,為什麽?”

王若冰笑了一下,曲起手指在他額頭上彈了個腦嘣:“你在想什麽,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人生而不平等,活着也很辛苦,想要平等想要幸福,都要自己去争取,可能你一輩子都争取不到,但是也不要放棄希望,畢竟還有很多好吃的你沒有吃過。”

李剛噗嗤一聲笑了,一雙彎彎的眼睛裏光芒閃爍。

王若冰給市二中打了電話,急瘋了的老師和家長很快趕了過來,小胖子也跟了來,一見李剛就嗚嗚哭了,這小胖子內疚呢。

李剛很快被帶了回去,終于松了一口氣的老師和家長們卻是有些疑惑,一切的事情都是因王氏酒樓而起,這酒樓真的有那麽好吃?

老師是在食堂吃過早餐的,所以還不是很驚訝,兩位家長就有點想法了,這王氏酒樓是給孩子灌了什麽迷魂湯了。

當天晚上,小胖子就跟着爸媽一起上了王氏酒樓,吃過之後,這對父母已經是心服口服,難怪兒子最近零花錢用的快呢,美食當前,就是他們大人也忍不住啊。

至于李剛他爸,第二天也咬咬牙帶着兒子上了一次酒樓。他也知道昨天打兒子不對,但是又怎麽拉得下臉向兒子賠禮道歉,只能用吃的哄哄了。即使手頭不寬裕,他還是點了三個菜,這是這位父親笨拙的讨好方式。

而且,他對這王氏酒樓也是十分好奇。

菜一入口,他就知道,不是兒子嘴饞,這手藝比他婆娘做的好吃多了!難怪兒子饞呢!

田間地頭還有農活等着,下午他就上了回鄉的班車,走之前,他搜了搜口袋,把剩下的一把毛票全留給了李剛。

李剛攥着那把錢,心中百味陳雜。他既恨父親的簡單粗暴,又深知父親對自己的愛,親情這種東西,真是令人又恨又愛,又痛又暖,難以言說啊。

自李剛與小胖子之後,也有不少學生帶着家長去王氏酒樓開葷的,王若冰對這營業額自然是十分滿意,然而,在看到合味樓這一段時間的營業額後,他又愣了。

好麽,他在這裏忙得累死,這營業額才堪堪與合味樓持平啊?!

合味樓究竟是開了什麽挂了?還是找了什麽靠山?

王若冰正百思不得其解,劉德貴那邊出事了。

他被人給打了。

王若冰第一反應,又是合味樓在作妖,等他趕到醫院,看到了胳膊打着石膏的劉德貴,才知道,原來是被市二中的幾個小混混給打了。

市二中以前風評一般,學校裏有些不學無術的學生,十四五雖的半大小子,一股血勇之氣無處發洩,與天鬥與地鬥不成,那就與人鬥呗。

在學校欺負欺負同學,再不然打打老師,多刺激。這一次是劉德貴碰上了三個學生蹲牆角抽煙,他對二中的學生本來就有莫名的責任感,再加上官瘾作祟,忍不住就教訓起來了。

混混們都樂了,多久沒聽到有人教訓他們了,別管這男的誰,打一頓再說。

劉德貴就這麽進了醫院。

王若冰心裏郁悶啊,現在正是他跟合味樓比試的關鍵時候,廚房是一刻都不能離開主廚的,師叔這胳膊受了傷,傷筋動骨都得一百天呢,這叫他可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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