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水煮肉片
“我叫王若冰, 王雁南的兒子,許天佑是我爸爸的師兄,我叫師伯的。”
中年婦女一怔,瑩潤的目光看着王若冰,在他五官中費力地辨認着王雁南的痕跡:“你……”
她和王若冰對視半晌,嘆了口氣:“故人來了,坐吧。”
她請王若冰在桌邊坐下, 泡了兩杯茶,坐在王若冰對面:“我是天佑的遺孀,他十五年前就過世了。”
王若冰有些吃驚, 追問道:“怎麽都沒人跟我們說呢?”
“當時他走得急,我一個人料理他的後事,又要把這家店撐起來,疲于應付, 等到想起來要跟國內聯系,都已經過了大半年, 索性便算了。人已經下葬,沒必要再漂洋過海地把親朋故友折騰一通。”
王若冰想想,在網絡不甚發達的十五年前,要跟國內聯系不是一件容易事, 如果父親跟劉德貴聽聞了師兄的死訊,只怕又要大老遠地趕過來,的确有些折騰。
“伯母這些年很不容易吧,現在這家店就你一個人在經營嗎?”
女人點點頭, 放松的神情中流露出飽經風霜的疲憊:“我本來想帶着孩子回去,可是店開在這邊,又有了一批固定客源,也是他經營多年的心血,實在割舍不下。”
“那之後都是您來掌勺的嗎?”
“也請過幾個廚師,可是都做不長久。”
王若冰點點頭,孤兒寡母,要在異國他鄉生存下去,的确十分困難。
“店裏生意還好吧?”
女人苦笑一聲:“不瞞你說,我的手藝也是将将過得去,沒辦法跟老許相提并論的。你也看見了,這家小飯店也是勉強維持我們母子倆的生活而已。”
王若冰跟小趙都有些唏噓,沒想到今天來探親訪友,居然會是這麽個光景。
這時,店門口進來一個年輕人,帶着眼鏡,頭發有些亂,穿着牛津鞋,斜挎着一只劍橋包,一看就知道是附近大學的中國留學生,用一口漢語沖店內嚷嚷:“炒兩個菜。”
女人剛想說今天歇業,王若冰就按住了她的手:“我來。”
師伯母的生活如此不容易,王若冰想着能幫就幫,雖然這一個中午也做不了多少生意。
王若冰站起來,對那年輕人笑道:“您想吃什麽?”
女人把一張油膩膩的塑料菜單遞上,那留學生倒也不嫌棄,接過來随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沉吟道:“水煮肉片,毛血旺。”
他進了後廚,師伯母跟着指點他食材放置的地方,廚房裏油鹽醬醋都有,也算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她有些不放心:“若冰,你會做飯嗎?”
王若冰笑了一下:“放心吧。”
師伯母點點頭,站在一邊看王若冰熟練地切肉熱鍋,看樣子像個會做飯的,也就放心了。至于味道,過得去就行了。
那留學生百無聊賴地坐在店裏,看看小趙,跟他搭話,問他是哪裏人,也是來這裏吃飯的麽。
小趙搖頭,簡單說了下他們是過來探親的。
那留學生點點頭,一個人坐着,過了半晌也沒見到第二個客人進來,不免有些後悔。他剛來美國沒多久,這地方也是第一次來,随便走走看看,并不了解這些中國餐館口碑如何,現在看來,他只怕是選錯了地方。
唉,單子都已經下了,廚師也已經在做,想要後悔也晚了。留學生有些懊惱,坐着玩起了手機。
等了十來分鐘,後廚飄來的香味讓他從手機上擡起頭,伸長脖子向內張望。怎麽會這麽香?又香又辣,他打了個噴嚏,口水都快要流下來了。
小趙也是十分吃驚,他還沒嘗過王若冰的手藝,雖然成天聽賀洋吹噓,但并沒有親口嘗過,感受總是沒那麽直觀的。然而現在聞到後廚的味道,他才終于明白,賀洋的話裏一點誇張成分都沒有。
真的好香!
王若冰很快把水煮肉片端了上來,放在留學生的餐桌上,又向小趙問道:“你餓不餓?”
小趙連忙點頭。
王若冰猶豫了一下:“要不你先回去吃午飯吧,下午兩點再過來接我就行。”
小趙:……原來都不打算請我吃飯嗎……
小趙有些郁悶,本來他是打算先走的,可是現在看到鄰桌的留學生吃的那麽香,他兩條腿就像灌了鉛,口水潞潞,哪裏還有力氣離開。
“我也點兩個菜好了。”小趙拿起菜單:“辣子雞,回鍋肉。”
王若冰應了一聲,讓小趙跟賀洋說一聲不回去吃飯了,又回廚房搗鼓了幾分鐘,把那留學生點的毛血旺也端上桌,準備做小趙的辣子雞和回鍋肉。
那留學生吃得頭也不擡,仿佛餓極了似的,只覺得他面前這兩道菜是以前從未嘗過的美味。水煮肉片又嫩又鮮,入口便是極具巴蜀氣質的麻和辣,刺激着舌頭不停分泌唾液,一口肉片咽進肚子裏,唇齒留香。
留學生一時間唾液與眼淚齊流,舌頭已經辣麻了,腦子更是辣懵了,他被辣得一股熱血湧上頭,只想跑出店門沿街裸奔狂奔,大喊一聲:“真特麽好吃!”
在異國他鄉與故鄉美食心動邂逅,他已經按捺不住這份喜悅,在留學生群裏喊了一聲:“唐人街有家叫川湘滋味的店!超棒!超好吃啊啊啊啊啊啊!!!!!!!”
群裏人多,沒多久就有人回複他。
“真的嗎?浩子,打份包回來嘗嘗。”
“哥們別信,那家店我吃過,味道也就一般般吧。”
浩子不甘示弱,馬上回複:“這麽好的味道也叫一般般?你吃龍肉都嫌沒滋味吧。”
浩子運指如飛,夾菜打字兩不誤。眼看兩道菜快吃完了,他又點了兩個菜,特意交代打包,他要帶回去給兄弟們嘗嘗,非得讓那群吃貨跪下來叫爸爸不可。
王若冰多做了一點菜,跟小趙、師伯母三個人一起吃了午飯。那留學生已經打包離開,店裏居然再沒有一個客人進來,可見這生意已經冷清成什麽模樣了。
師伯母倒是無所謂,還連聲誇贊王若冰手藝絕頂,王若冰有些納悶,問道:“師伯母,您不是還有一個孩子嗎?怎麽都這個點了還沒回來吃飯?”
師伯母眉間浮現憂慮之色,嘆了口氣:“他成天游手好閑,不用管他。”
三人吃了飯,師伯母把剩菜放進冰箱裏,坐着跟王若冰閑聊。快一點的時候又來了位客人,是川湘滋味以前的老食客,師伯母叫他阿德,是住在這片唐人區附近的中國人。
阿德也是随便點了兩個菜,王若冰很快炒好,端上,阿德嘗了一口,筷子一頓,久久沒說話。
“怎麽了?今天的菜還合口味嗎?”
阿德有些唏噓:“還以為是老許又回來了。今天的菜是誰做的?”
王若冰跟他打了個招呼。
“這是老許的師侄,我手腕受傷了,他來暫時幫忙的。”
“難怪了。”阿德跟王若冰點了點頭,沉默着吃完一頓飯,付了錢離開。
除了這位脾氣古怪的老人,之後就再沒有客人進門了。王若冰跟師伯母道了別,又借了一點油鹽醬醋,跟小趙回去,準備給賀洋做點好吃的。
那邊廂留學生浩子也拎着打包盒回了公寓,然而現在已經過了飯點,大家都吃飽了,哪裏還有人捧場。浩子有點郁悶,把兩份菜放進了冰箱,就一頭埋進了學海。
等到他擡起頭,回過神來,已經是晚上六七點鐘,一陣香味從客廳傳來,浩子聞香而至,就看見他一個叫湯普森的美國室友正坐在餐桌前吃飯。
他的菜正是浩子中午帶回來的那兩份。
浩子登時憤怒了。
他跟這個美國人湯普森本來就不太對付,湯普森本人有點種族主義傾向,經常在幾個中國留學生面前開嘲諷,浩子算是脾氣暴躁的,有幾次都差點跟他動了手,要不是租房不便,他早就搬走了。
浩子當即fuck了一聲,沖上前把餐桌上的兩個打包盒收走。
湯普森措不及防地擡起頭,滿臉通紅,不停吐舌頭哈氣,還對浩子叫道:“我在吃飯!”
“我知道你在吃飯,可你特麽吃的是我的菜!”浩子看了一眼打包盒,十分惱火,湯普森不知道吃了多久了,菜都不剩多少了。
湯普森以前也經常拿他們中國留學生放在冰箱裏的酸奶,只不過沒被抓到,這次讓浩子抓了個現行,他不敢出聲,只有一雙藍眼睛不錯眼地盯着浩子手裏的菜。
就在這時,外出的室友們陸陸續續回來,走廊上傳來他們說笑的聲音。
幾個留學生進了門,看見浩子與湯普森正劍拔弩張,連忙趕上來将兩人隔開。
湯普森見其他人回來了,只得怏怏地站起來,拿起手上的三明治進了卧室。
“又跟他吵架了?這次是他沒沖廁所還是你在客廳唱歌?”
“這孫子偷我東西吃,被我抓到了。”浩子一臉晦氣地把打包盒放在桌上:“特意帶回來讓你們嘗嘗的。”
“這就是你說的唐人街那家特別好吃的店?”一個室友笑笑,進廚房找了筷子,夾了一筷。
“我操了!”
他一臉震驚模樣。浩子得意地笑了:“早跟你們說了,媽的,不信我。”
室友連喊三聲我操,拉了張椅子在餐桌邊坐下,埋頭狂吃。
其餘幾人見狀,也連忙抓了筷子在餐桌邊坐下,浩子叫了一聲:“飯都還沒煮呢,就光吃菜啊?”也跟着坐下來。
幾個人圍着餐桌,風卷殘雲一般把所剩不多的菜全吃了。有個留學生是江浙一帶人,很少吃辣,饒是如此,他也放不下筷子,一邊狂灌水一邊狂搶菜。
湯普森的卧室門開了一條縫隙,一只藍眼睛從門縫裏張望半晌,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