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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以羅玄為首的正義之師與冥岳一戰, 令冥岳聞名天下。其一是冥岳的前身竟是幾十年前如日中天的魔教舊部,其二當年曾名動江湖的神醫丹士與其徒弟聶小鳳的不倫之戀公諸于世。

縱然是江湖中最不缺乏傳奇八卦,冥岳和聶小鳳依然是江湖上令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岳主與羅玄之事,在外面傳得沸沸揚揚。雖然羅玄年輕之時被譽為江湖第一奇人, 受盡敬仰,大概在世人心中都是容不得這些高人犯錯的,因此羅玄在冥岳自斷經脈之後, 雖有人說是岳主苦苦相逼, 但更多人似乎都在說羅玄欺世盜名。至于覺生大師之事,大概也是那麽一回事兒, 都說他在岳主面前自盡, 只是為了求親生女兒原諒他。”

少幫主坐在傲雪苑院子中的太師椅上, 有一下沒一下地晃着。江清歡正站在鳥架前, 手中拿着樹枝逗弄鹦鹉三兄弟。至于少幫主所說的八卦, 是聽得有一搭沒一搭的。

少幫主感嘆着說道:“所謂生前身後名, 羅玄與覺生大師大概也沒想到自己死後, 昔日名聲便毀于一旦吧。”

江清歡聽見了, 嗤笑一聲, 說道:”人都死了, 還管身後名做什麽?縱然如今羅玄和覺生大師被人罵的一文不值,他們還知道嗎?“

少幫主一愣, 倒是沒想到清歡妹妹是這麽想的。畢竟, 作為一個古人,即使少幫主見多識廣, 對許多事情也十分看得開,但這些人對身後名這樣的事情,都是十分重視的。少幫主覺得如果自己一世英名在死後毀于一旦,能氣得要還陽。

那天與羅玄等人在冥岳一戰,那幫青黃不接的門派被打得潰不成軍。聶小鳳倒也沒有趕盡殺絕,該死之人死了,她也就覺得沒什麽意義。如今的江湖,早已不是當年的江湖。那些曾經逼死聶媚娘的人,當初在她離開哀牢山之後,便被她修理得差不多,該死的死,該殘的殘,那天到冥岳的,在聶小鳳看來不過是烏合之衆,因為曾經做了虧心事,怕被冥岳翻舊賬,所以便想先下手為強。

羅玄死了,覺生大師也死了,聶小鳳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現場。江清歡既擔心師父,又要收拾局面,幸好白飛飛在。于是,江清歡讓白飛飛将她們圍困的烏合之衆全部綁了起來,怎麽處置事後再議。

那時江清歡被羅玄和覺生兩人弄得十分窩火,那群不識相的上門踢館之人被人綁了起來還罵罵咧咧,說聶小鳳如何,冥岳如何,話語不堪入耳,江清歡一怒之下,七巧梭便飛了過去,一招致命。

白飛飛知道江清歡行事果斷,但并不知道她手段如此強硬。其餘衆人見江清歡毫不手軟,收拾一個人就跟收拾白菜豆腐那麽簡單,愣住了。

四姑娘紅衣似火,那清豔無雙的容顏在夕陽下格外動人,但那雙鳳眸殺意迸發,“從現在開始,你們再多說一句廢話,就要你們的命!”

衆人目瞪口呆,蝼蟻尚且貪生,更何況是他們?逞一時之快有什麽用呢?于是,一個個閉着嘴,跟鹌鹑似的。

少幫主想起那事兒,就忍不住說道:“我說清歡妹妹啊,你那麽讨厭那些上門踢館的人,何必還将他們留在冥岳?當年岳主的母親被逼死之時,這些人未必在場。你讓他們許諾永生永世見了冥岳便要兜着走,不是就完了麽?”

“我不。懷璧其罪,誰讓他們出身不好?出身不好若是自己識相,我也不與他們計較,誰讓他們那麽不長眼非要和羅玄來膈應我師父?”

說起師父,江清歡心裏就是一陣心疼,如今師父還在栖鳳樓裏病着。想起師父病了這麽久還沒好,江清歡就寒着一張俏臉,“不是說冥岳是邪魔外道麽?我倒要看看他們這些自诩是武林正派的家夥,嘗一下餘生都要看冥岳的臉色過日子的滋味。”

少幫主:“……”

說實話,江山代有才人出。當今江湖,百花齊放,哪像從前那樣,就那三瓜兩棗的門派?不說其他的,全真教、丐幫如今都是沖日沖天,從前圍剿魔教的門派,早就已經凋零了。不過是那些人尚未從自己從前的光環中回過神來,還自诩多麽清高而已。少幫主倒不是為那些不長眼的人惋惜,他只是覺得沒必要,而且清歡妹妹最近火氣有點大。

黃島主也是,什麽事情也不勸勸清歡妹妹,就由着她的性子來。冥岳有錢也不是這麽浪費啊,天天養着那群上門踢館的人就為了給人家臉色看?那也太虧了。

一向窮慣了的洪七哥哥覺得自己看不過去,于是幫清歡妹妹倒了一杯茶,說:“哪來那麽大的火氣,不過是一群烏合之衆,你将他們綁在冥岳還得浪費柴米油鹽,有什麽用?教訓一頓讓他們走便是,過來坐一會兒,洪七哥哥有事情要請教你。”

剛才冒上來的火氣還沒消呢,頂着一腦門官司的清歡妹妹看着洪七哥哥那模樣,就知道他肯定又要問表妹的事情。于是冷笑,“不許問表妹的事情!”

洪七哥哥:“……清歡妹妹太不夠意思了啊!”

清歡妹妹振振有詞:“喜歡就直接跟表妹說要完婚就行了啊!還請教什麽?!”

洪七哥哥瞪大眼睛,反駁說道:“要是她願意完婚,我還要請教麽?!”

洪七哥哥和清歡妹妹大眼瞪小眼,旁邊的鹦鹉三兄弟見狀,鬼精鬼精地要幫少幫主配樂——

“抱一抱,那個抱一抱,抱着我的表妹上花轎!”

少幫主聞言,頓時無語。

原本心裏還有火氣的江清歡聽到三兄弟歌聲,頓時煙消雲散,沒忍住笑出聲來。清歡妹妹用手中的樹枝在鹦鹉三兄弟的頭上依次敲過,然後轉身,慢悠悠地走過去,看着一臉無語的少幫主,笑道:“洪七哥哥,你不行啊。”

是真的不行啊,哪能折騰這麽久的呢?

這麽遲鈍,總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的,等洪七哥哥抱着表妹上花轎那天,怕且是要等到黃花菜涼。

于是,清歡妹妹撥冗支了幾個招數給洪七哥哥去哄表妹完婚,自己就去栖鳳樓了。在路上想了想洪七哥哥的話,覺得也十分在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衆,教訓一頓就讓他們散了吧。

聶小鳳生病了,羅玄和覺生自行了斷的那天晚上,聶小鳳就病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聶小鳳在栖鳳樓中靜養,冥岳諸事暫時由江清歡主持大局,最近四姑娘也是有些焦頭爛額。

那一戰過後,黃島主将當時忽然頭痛不止的萬天成紮過針之後,跟江清歡說萬天成好像腦子又出了什麽毛病,暫時醒不過來,他要回桃花島一趟,看看桃花島的典籍中是否有記怎麽治腦子的,來參考一下。而且黃島主最近一年都甚少在桃花島,在桃花島的幾個徒弟如今也不知道武功進展怎樣了,也該是要回去看看,所以叮囑了四姑娘一些事情之後,說找到典籍考察完幾個徒弟的武功進展之後,就會回來,用不了多長時日。

江清歡掐了掐手指,發現自己都快有一個月的時間沒看到黃島主了,難怪夜深人靜之時,總是忍不住思念之情。

不過黃島主離開之前說了,師父的病不是什麽大病,大概就是一直有事情懸在心頭,如今一朝放松,所以先前一直潛伏在身體的妖魔鬼怪就出來作祟,安心靜養就好。倒是萬天成有點棘手,因為那位仁兄,黃島主離開的時候他在睡覺,如今将近一個月過去了,他依然還在睡,江清歡覺得萬天成怕是要睡死了。

江清歡去栖鳳樓的時候,陳玄霜正端着空了的碗從聶小鳳的院子裏出來。她看到江清歡,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清歡來了。”

江清歡點頭,“嗯,我師父呢?”

陳玄霜:“岳主剛喝完藥,不過還沒睡着。你要去見她就快點去吧,不然等會兒她又該要睡着了。”

江清歡看着陳玄霜,忽然問道:“你義父如今怎樣了?”

說起陳天相,陳玄霜的臉色就有些黯淡,“義父醒了,不過他還是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憐花公子說,等會兒他再去幫我看看義父。”

江清歡聞言,只是點了點頭,并沒有多說什麽。那天陳天相怒斥聶小鳳是個無心之人,江清歡一怒之下,一根銀針刺入了他的睡xue。銀針入xue這種事情,其實只要取出來了就不會有什麽問題,只是不知道為什麽陳天相醒來之後,就失憶了。四姑娘得知此事,也是十分無語,為什麽這年頭的人失憶就跟玩似的,萬天成是這樣,陳天相也是這樣。

陳天相養育陳玄霜多年,江清歡不可能像對別人一樣将陳天相料理了,她要真是料理了,聶小鳳和陳玄霜之間就是不可打破的僵局。她思前想後,只好打擾病中的師父陳天相該要怎麽處理。

聶小鳳沉吟了片刻,說:“既然他什麽事情都不記得了,就先将他留在冥岳吧。”

江清歡眨了眨眼,看向師父。

聶小鳳靠在床上,一頭青絲披了下來,臉上尚有病容,那樣看着,總是高高在上的冥岳之主,清麗中透着一絲柔弱之感,但也一點沒耽誤她考慮事情。

聶小鳳:“我這一輩子見過許多人,也利用過許多人。陳天相此人,是我從小與他一起長大的,即便是後來他受羅玄所托,帶走了绛雪和玄霜,在此事上,他對不起我,但也并無過錯,他只是選擇了報答羅玄的養育之恩而已。既然他已經不記得從前的事情,就讓憐花去幫他治一下吧。”

“清歡,傳令下去,沒有我允許,陳天相不能離開冥岳的勢力範圍,還有他從前的事情,除非是玄霜主動告訴他,其他人一概不許透漏半分。如有違令者,格殺。”

江清歡聞言,頓時會意。讓王憐花去幫陳天相治病是真的,但要治好還是永遠治不好,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想起那天師父的話,江清歡目送陳玄霜走遠,她想,陳玄霜到如今三天兩頭就來栖鳳樓服侍師父用藥,其實心中對師父還是十分在意和關心的,只是因為陳天相的緣故,心中暫時還無法做到毫無芥蒂地與聶小鳳相認而已。對于師父來說,這樣就已經挺好了,至少,陳玄霜并不怨恨她,甚至,江清歡覺得陳玄霜在這件事情上的表現,比梅绛雪要好得多。

梅绛雪在那一戰過後,等聶小鳳的病情穩定了一些,就自請離開冥岳,說要出去游歷。

大概越聰明的人就越容易糾結一些事情,與陳玄霜相比,梅绛雪在人情世故上無意是十分聰明的,可就是因為她的那份聰明,令她凡事都想事事周到。可在聶小鳳和羅玄之事上,沒有兩全其美,只有兩敗俱傷。

羅玄死了,昔日種種公諸于世,誰是誰非,自有世人定論,聶小鳳并不在意。可梅绛雪卻不一定,她親眼所見聶小鳳步步算計,眼看聶小鳳将萬天成認成了她的後爹,又看着聶小鳳設計後爹跟她親爹這兩位舊日故友相互殘殺……以及後來種種,她雖然知道聶小鳳也有苦衷,可自己心中卻覺得過不去。

跟聶小鳳無關,是她自己的原因。

離開之前,她到傲雪苑跟江清歡聊天。最近脾氣有些暴躁的四姑娘聽說梅绛雪要出去游歷,并未阻止,只是冷冷一笑,說師姐作繭自縛,只要師父同意,我沒什麽好說的。

梅绛雪只是沉默了良久,才輕聲說道:“或許我一直以來都是在娘的身邊,所看到的只是身邊的一畝三分地,所有的喜怒哀樂在心中快要無處安放。我想出去走走,到處看看,或許看多了,便會明白此時此刻心中的糾結,不過是作繭自縛。”

江清歡當時卻再也不想多跟她說什麽,客客氣氣地将梅绛雪送走。

想起那些事情,江清歡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她并不想帶着那些情緒進去看師父,于是就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就那一會兒的功夫,她還在想梅绛雪明明是從小就在師父身邊長大的,對這些事情的接受度應該比陳玄霜更大才對,怎麽反過來了?思量了片刻,四姑娘覺得大概是因為陳玄霜這些年來被陳天相養的跟張白紙一樣,雖然比較天真,可真要改變花點心思攻心為上還是可以的,但梅绛雪從小就在環境複雜的冥岳長大,能長成這副樣子,基本上已經染滿了各種各樣的顏色,容不得再添上其他的顏色了。

江清歡在門外靜立了片刻,将那些不快活的情緒收拾得滴水不漏之後,就進了師父的居所。江清歡進去的時候,聶小鳳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致。一個月前是深秋,如今已是冬天,窗外的梅花已經露出花苞。

聶小鳳一頭長發并未盤起,十分随意地散了下來,身上系着白色滾毛披風。江清歡覺得師父這樣看着,雖然不如平時那樣有威嚴,但渾身都是清麗柔和的氣息,令人覺得她年輕了好幾歲。

江清歡本來擔心羅玄和覺生的死會給師父帶來打擊,可如今看着,師父雖然尚在病中,可狀态看着卻是比從前好多了。從前師父的眉宇總會不自覺微皺,不管是在外人面前還是私下,大多數時候都是不茍言笑的。如今師父的笑容依然比較少見,可眉宇看着卻比從前柔和了許多。

聶小鳳察覺到江清歡的到來,轉頭朝她露出一個笑容,“來了?”

江清歡點頭走了過去,“師父怎麽還沒歇下?”

聶小鳳笑道:“你每天不都是差不多這個時辰過來麽?”

江清歡彎着雙眸,笑容甜美,“原來師父還沒歇下是在等清歡,師父真好。”

聶小鳳沒好氣地睨了她一眼,離開了窗前,她走到桌前坐下,跟江清歡說道:“我方才聽到你和玄霜說話了,玄霜走了好一會兒,你都沒進來,在外面做什麽?喝西北風?”

江清歡笑了起來,“才不是呢,我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麽?”

江清歡當然不會把自己想什麽告訴師父,倒是洪七少幫主勸她的那句話,她覺得挺有道理。關着那群烏合之衆,心頭窩火的時候去為難一些他們确實比較解氣,可真的很浪費柴米油鹽,放他們出來當苦力,還擔心他們出什麽幺蛾子。江清歡說不如給他們一點教訓,讓他們離開吧。

聶小鳳微微颔首,笑着說道:“嗯,也好。憐花來為我把脈開藥之時,也是這麽說的。”

江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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