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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昔日那個與世無争的少女, 在面對衆人追殺之時,一開始會閉着眼睛往後退。

後來,她見得多了,即便是心中着急, 卻睜着一雙眼睛看着娘親手持七巧梭與衆人周旋。

當日在少林寺大殿之上,聶媚娘不願所愛之人為她頂罪,于是挺身而出, 與愛人站在一起。她擲地有聲, 跟覺生說要不你跟我一起走,要不我陪你一起死在少林寺。最後留給女兒一個叮囑的目光, 告訴她, 小鳳, 照顧好自己。

少女看着娘親, 心中雖有不安, 但眼神堅定, 朝娘親點頭。

只要是娘親說的, 她都會努力去做, 她會照顧好自己。可是她的娘親死了, 因為她的武功被自己的愛人所廢, 她要陪愛人一同死在少林寺的大殿上,可是她的愛人卻幫別人捅了她一刀。

聶小鳳與覺生對峙着, 當日那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女已經搖身一變, 變成了冥岳之主,武功高強, 誰也欺負不了她。

聶小鳳:“當年我娘是為了你,要在少林寺大開殺戒。你要死,她便陪你一起死。可是為什麽我娘死了,你還沒死?”

覺生聽到聶小鳳拷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此生罪孽深重,愧對少林,愧對你們母女。罰我終生在後山面壁思過,乃是少林長老師叔對我的懲罰,你娘臨死前的模樣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我。”

聶小鳳:“既然是這樣,就勞煩你如今自覺一點,到九泉之下向我娘請罪。”

覺生:“……”

聶小鳳諷刺一笑,“怎麽?舍不得死?”

覺生被聶小鳳的模樣深深刺痛了眼,這些年來,他備受折磨,沒有一天是好過的。他皈依佛門,卻塵緣未了,聶媚娘是他一生所愛,他從未否認。當年在少林寺大殿,他本就是要将聶媚娘的一身殺孽攬到自己身上,以死謝罪的。

誰知千算萬算,沒想到已經被他送下山的聶媚娘母女去而複返,終究釀成悲劇。他千不該萬不該,便是名字聶媚娘對他不設防,還要在她和群雄大打出手的時候,為了制止她大開殺戒而廢了她的武功,給那些要殺她的人制造了機會。

媚娘說的對,從她後背穿心而過的那一劍,是他親手刺進去的。

他害死了自己最心愛的女人,有何臉面茍活于世上?只是,此生愧對少林,萬死亦不能贖罪,豈敢不接受少林的處置?一時間,心中盡是凄風苦雨。

覺生:“小鳳,冤冤相報何時了?”

陪着師父的江清歡聞言,忍不住笑,“大師說的對,冤冤相報何時了。可如今到底誰找誰的麻煩?勞煩頂着正義之師這頂高帽的諸位說清楚了!”

聶小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好似什麽事情都不放在眼裏,只是十分淡漠地盯着覺生。這時,一聲痛苦的咆哮旁邊不遠處傳來,看過去,卻見是萬天成丢了手中的大刀,抱着腦袋跪在了地上。

羅玄單膝跪在萬天成的身旁,“萬兄?萬兄!”

可萬天成毫無所覺,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當中,雙眸禁閉,渾身都在發抖。剛才還威風凜凜一聲殺伐之氣的男人,此刻瞬間變了個模樣。

羅玄見狀,取出銀針就要往萬天成的腦袋裏紮。

江清歡當然是不願意的,紅色身影一動,手中七巧梭飛了過去,差點沒将羅玄的一只手給割下來。

“你做什麽,離他遠點!”

羅玄站了起來,看向江清歡。聽說這是最受聶小鳳寵愛的小徒弟,冥岳在中原有今天之勢,她功不可沒。

羅玄:“他如今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若不及時施針救治,他說不定會自殘。”

話才落下,就看到萬天成抱着腦袋的雙手忽然松開,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往自己的另一只手臂抓去,果然是要自殘。江清歡見狀,眉頭一皺,只見她手中銀光微閃,一根銀針便已沒入萬天成的睡xue。

原先還在發狂的萬天成瞬間便癱軟在了地上,雙目緊閉,臉色灰敗。

江清歡立在萬天成面前,面色不善地與羅玄說道:“不管是他是死是活,如今也只有我師父說了算。至于你,羅玄,也是一樣的。”

羅玄:“……”

他轉而看向聶小鳳和覺生,眸底情緒湧動。山中一日,世上千年。如今的江湖不再是當年的江湖,這些曾經圍剿過昔日魔教的門派早已沒落,如今貿然闖進冥岳之地,被冥岳衆人圍困,要突圍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他閉了閉眼,将心中翻滾的思緒收拾好,大步走了過去。“聶小鳳。”

聶小鳳擡眼,臉色無悲亦無喜。

羅玄:“當年,是我對不住你。都是我的錯,與旁人無關,我留下任你處置,你放他們離開。”

聶小鳳:“可我為什麽要放過他們?”

“他們與當年之事無關。”

聶小鳳輕輕一笑,說道:“我當年也一樣,可他們并沒有打算放過我。”

羅玄看向她,語氣十分複雜,”可你如今還活着。“

“那我該多謝當年師父相救之恩嗎?”聶小鳳面無表情,語氣也十分輕柔,“我放過他們,他們願意放過我嗎?師父,你今日為何而來,難道是我先去挑釁,要趕盡殺絕的嗎?”

羅玄頓時語塞,他笑了笑,忽然吐了一口血出來。

覺生見狀,神色大變,過去扶住他,“羅施主!”

羅玄笑着朝他擺了擺手,擡手拭去唇邊的血跡,他上前兩步,與聶小鳳相對而立。

“你先前問我,是否錯了。我此生的錯事,一是當年在少林寺一念之差,将你帶回了哀牢山,二是心志不堅,毀你清白。這些事情,都是我的錯,造成今日的局面,我亦責無旁貸。”

說着,羅玄手中出現了一把玉簫,聶小鳳看向那把玉簫,神色微微一動。

哀牢山上,師父曾一襲白衣站在姹紫嫣紅的山花中,動聽的簫聲便從他的玉簫中流瀉而出。當初一瞥,驚為天人。後來他便将玉簫送給了她,離開哀牢山的時候,她什麽東西都沒帶走,唯獨想要找這把玉簫,可怎麽也找不到。

那時她還在想,找不到也好。君既無情,她何必還要留着舊物憑吊些什麽。

可沒想到這玉簫,會出現在羅玄手中。

羅玄手中的玉簫對準了聶小鳳,徐聲說道:“我以簫為劍,想與岳主一戰高下。當初誰是誰非,此戰過後,一筆勾銷。”

勝者王敗者寇。

聶小鳳聞言,笑了笑,一拂衣袖,身上那紫色的衣帶無風自動。

一紫一灰的身影不約而同地往高處掠去,快得像是兩道閃電。江清歡看過去,只見聶小鳳輕飄飄地從半空中落下,手中七巧梭打着旋飛了出去,紫色身影宛若無根漂萍一般繞到了羅玄身後。

羅玄當即淩空而起數尺,在空中打了個筋鬥,手中玉簫飛出,徑自刺向那七巧梭。

江清歡的兩條秀眉微微皺起。看着那兩人的決鬥。大概高手過招,都會帶着幾分高人的風範。羅玄和聶小鳳兩人交戰,你來我往,時而快得令人看不清招數,時而能看到兩人追逐時的那份過人的輕功,袅袅無蹤,一掠而過。

在場的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兩人,唯恐錯過一點點。包括覺生,也緊緊盯着兩人的身影。

江清歡看着看着,心中覺得不對,按照王憐花在血池裏的推測,羅玄這個老匹夫在血池的時候內力應該已經耗損了不少,而且過去十幾年他不良于行,定然也疏于修煉,為何此時看着卻覺得不管是他的內功還是外公,似乎從未耽擱?

江清歡不擔心師父打不過羅玄,她擔心別的。

銀色的七巧梭在陽光下折射出屬于金屬的光芒,江清歡只看到師父手中的七巧梭再度飛了出去,與羅玄手中的玉簫碰撞,一聲清脆的玉碎聲,那玉簫應聲而碎,而此時羅玄的身體微晃了下,随即捂着胸口頓住。

聶小鳳從半空中緩緩落下,飛揚的紫色衣帶随着她內力的收回而落下,她側頭,看向羅玄。

羅玄手捂胸口,那雙總是淡漠無情的眼睛擡起,毫無波瀾地望着聶小鳳。他咳嗽了兩聲,嘴角便溢出了殷紅的血跡,至此,他似乎已經無力再支撐自己,“砰”的一聲,他單膝跪在了地上。

江清歡和覺生不約而同地施展輕功飛奔過去,江清歡落在了師父的身旁,她看到師父臉上神情十分平靜,望着羅玄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個陌生人。

羅玄沙啞的聲音響起,“我敗了。”

聶小鳳卻只是看着他,半晌,才說道:“不管你敗不敗,都是死路一條,為何要與我打這一場?”

羅玄看向她,原本淡漠的眼底終于興起了一絲波瀾,可随即又歸于平靜,“小鳳,這麽多年,你過得好嗎?”

他一直不茍言笑的臉上,此時流露出淡淡的笑意,“這麽多年,你我之事終于被昭告天下,羅玄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僞君子,因為心志不堅所以釀成大錯,既毀了你一生清白,也拖累了旁人。如今,終于塵歸塵、土歸土。”

聶小鳳一言不發。

此時覺生已經到了羅玄身旁,手執羅玄右手脈門,一摸,大驚失色。

“羅施主!”

羅玄竟早已自斷經脈!覺生見狀,出手連封住他幾處大xue,又将真氣源源不斷地輸進羅玄的體內。

羅玄卻只是微微一笑,他之所以來,是因為自己已經時日不多。他先是用了秘術将一身內力提到極致,事後受到反噬十分正常。這次與聶小鳳一戰,他又再度用了秘術,如今已經油盡燈枯。

在生死面前,羅玄好似早已看淡,他朝覺生微微搖頭,淡聲說道:“覺生大師,這一切本就是因我一念之差而起,因我而起,由我收場,公道得很。”

他在來冥岳之時,便用秘術為自己施針,此戰不管是勝是敗,他都必死無疑。他本想,若是聶小鳳敗了,他死了便是陪她一同到冥間,他們生前種種愛恨情仇,到了黃泉之下,說不定能理出個所以然來。若是聶小鳳勝了,曾經虧欠過的,他以性命償還。

覺生聞言,微微一頓,原本還抵在羅玄後背的手收了回去。他傳出去的真氣,宛若石沉大海,沒有激起一點回應。

羅玄笑了笑,目光轉而看向聶小鳳,也不知道他看着聶小鳳想起了什麽,只見他的眼神驀地變得柔和,随即便阖上了雙眼,頭顱重重地低了下去。

聶小鳳看着他,放在身側的手微動了下,卻又握成拳狀隐于寬袖之下。

相比起上一世,這一世的羅玄可謂身敗名裂、一無所有。可他臨死前,想起了什麽?他可曾想起昔日在哀牢山那段歲月靜好的日子?可曾想起曾有個少女,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目光?

他可曾想起,在她尚且不懂認字之時,是他握着她的手提筆,一筆一劃,勾勒出一個少女對未來的美好憧憬——哀牢山,有師父,有師兄,還有她,就夠了。

可是後來,一切都面目全非,那是誰的過錯?

他在臨死前,覺得自己當初做錯了嗎?

斯人已逝,所有的答案都會随着他的死去而永遠無解。

一代神醫羅玄,曾經與鬼仙萬天成齊名,名滿江湖。江湖人說起他,無不敬仰萬分,而此時,這位曾經令人敬仰的俠士一身灰袍,雙鬓發白,以單膝跪地的姿勢,在聶小鳳的面前氣絕身亡。

覺生沉痛地閉上雙眼,手中數着佛珠,低聲說道句阿彌陀佛。

江清歡也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她陪在師父的身邊,有些回不過神來。

而這時,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你殺了師父,我要為師父報仇!”

聶小鳳縱然不在狀态,可習武之人的本能令她紫色寬袖微揚,那個朝她沖過來的身影被她紫色寬袖一拂,頓時飛出了幾丈遠後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那是陳天相。

“陳大夫!”方兆南飛奔過來,将陳天相扶了起來。陳天相目不能視,他只是憑着感覺轉向聶小鳳所在的位置,他無神的雙目無聲地留下兩行熱淚,咬牙問道:“聶小鳳,你還有心嗎?”

聶小鳳:“我還有心嗎?天相,我的心在他決定将我軟禁在哀牢山,而你也決定幫他的時候,就已經死了大半。後來萬天成要帶我哀牢山,他竟讓你帶着我的兩個女兒離開,害我們母女分離後,便已經化成灰燼。你說我如今,哪來的心?”

陳天相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連連說了好幾聲好,“好,聶小鳳本就是無心之人,這些年來,該利用的利用,該殺的殺,毫不心慈手軟,不愧是魔教之後!”

聶小鳳不說話,江清歡卻再也聽不下去了,向陳天相怒聲說道:“你這個赤腳大夫,羅玄是自斷經脈死的你看不出來啊?!”

七巧梭是将玉簫打碎了,可根本就沒傷到羅玄。羅玄這個糟老頭,知道自己打不打都得死,還要專門來跟她師父打架,往師父心裏添堵,什麽誰是誰非,一戰過後,一筆勾銷,那個糟老頭早就想好要用這種方式來給師父一個交代。

真是死了都要往師父心裏添堵,江清歡想到這個,就十分窩火,如今陳天相還來含血噴人,真是佛都有火。江清歡覺得忍無可忍,指間一根銀針飛了出去,沒入陳天相的睡xue,他動作一頓,便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師父。”

江清歡輕聲喊聶小鳳。

聶小鳳微微回神,側頭看向江清歡,她甚至還朝江清歡露出了一個微笑,“我沒事。”

江清歡:“……”

聶小鳳那一笑,反而弄得江清歡更加心驚膽戰。

聶小鳳轉頭,看向那個已經溘然長逝的羅玄,臉上看不清悲喜。良久之後,她才将視線拉開,落在了覺生身上。

“我與羅玄一戰,他自以為從此與我是非恩怨一并了結,可并不是,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他。覺生,我娘也是,她在黃泉之下,縱然你在少林寺為她謄抄無數遍經書,為她朗誦無數次金剛經,她都不會被你超度,也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覺生聞言,身影微微一晃。

“我娘親若當真是你一生所愛,當日她死在少林寺大殿之時,你便該随她而去。若你怕疼,那便由我來送你一程。”聶小鳳的聲音十分輕柔,可讓人聽了卻有種凍徹心扉之感。

她正要出手,卻被江清歡握住了手腕。

“師父。“

聶小鳳眨了眨眼,似乎是不太明白為何江清歡要阻止她。江清歡彎着那雙清亮的眸子,跟師父說道:“有事,弟子服其勞。覺生就交給清歡來料理吧。”

聶小鳳正想說胡鬧,可江清歡手腕一翻,紅色的身影便已沖向了覺生。

不是江清歡非要跟師父搶着要殺覺生,她雖然認為師父有沒有覺生大師這個親生父親并無區別,當年覺生害死了聶媚娘,師父如今了結了覺生也沒什麽不對。只是,骨肉親情這幾個字,好像是刻在世人的骨子裏一般。

若是今日覺生死于師父之手,師父可能覺得沒什麽,但陳玄霜和梅绛雪呢?

并非是江清歡多慮,師父的一生已經足夠坎坷,日後若是能有兩個女兒在旁陪伴,多少能給她一些慰藉。

覺生做了個起手式,迎戰。

江清歡牙一咬,七巧梭飛了過去,而她紅色的身影也已掠到覺生面前,然而還不等她的七巧梭飛到手中,覺生便已吐了一口鮮血。

江清歡:“……”

先是羅玄,如今又是覺生,這些人都自殘上瘾了嗎?

江清歡急急剎車,站在了覺生前方。

覺生低頭,嘔出了幾口鮮血,他雙目通紅地看向聶小鳳,啞聲說道:“你說的對,我當年便該為媚娘殉葬。是我貪生怕死,如今我到六尺黃土之下,與她相見,求她原諒。”

聶小鳳無動于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便走。

覺生見狀,伸出手去,想要挽留她。只是,他再也沒有了挽留的力氣,一口熱血噴出,他以右手伸出的挽留姿态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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