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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花無缺見到憐星的時候, 憐星正在傲雪苑後的山上散步,一只威風凜凜的白虎慢條斯理地跟在她後面。

江清歡:“那是我養的白虎。你放心,憐星宮主沒事。”

花無缺看了江清歡一眼,心中十分困惑, 他問江清歡你到底是什麽人。

江清歡笑着說我是什麽人不重要,但是你放心,我這次請你和憐星宮主來, 不過是想知道當年邀月和江楓之間的那些破事到底是牽扯到了多少無辜之人而已。

花無缺:“……”

而此時, 正在山上散步的憐星已經見到了花無缺,她先是一怔, 随即便笑了起來。

花無缺離開移花宮已經将近一年, 這一年他到在外面闖蕩, 要找小魚兒的下落。自從花無缺離開移花宮之後, 憐星便再也沒有見過他。如今見到這個被她撫養長大的青年, 她臉上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她本來是不緊不慢的步伐, 可随着花無缺快要到她前方的時候, 她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

“小師父!”

花無缺站在憐星的前方, 像是一個孩子見到了長輩似的模樣。

江清歡遠遠看着, 笑了笑。這時, 得知江清歡已經回來的黃藥師從桃花居中走出來,在她旁邊停下, “不擔心花無缺要動武帶憐星離開?”

江清歡卻好像是送了一口氣似的, 轉身,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的黃島主, “怕什麽?我有那麽多好幫手,即便是花無缺帶着憐星離開,我也是能将他們找出來的。”

黃藥師擡手刮了刮她的鼻梁,牽着她的手往傲雪苑裏走。

黃藥師問道:“花無缺來了,你打算怎麽辦?”

打算怎麽辦?

其實江清歡本就沒打算怎麽辦,因為她賭的是憐星當年之所以跟邀月說,讓江楓的兩個孩子自相殘殺,本意并不是要報複江楓,而是為了讓兩個才呱呱墜地的小嬰兒可以活下來。

如今花無缺和小魚兒都已經長大,唯一知道當年真相的人只有憐星和邀月。邀月為了報複江楓肯定是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會将真相說出來,可是憐星不一樣。

江清歡沖着那天晚上憐星見到她,一時神智還沒回籠喊她馮夫人,就知道或許當年邀月料理馮家的時候,是憐星一時手軟,放過了馮夫人和孩子。因此丐幫在揚州分舵的人說當年官府清點馮家傷亡的時候,缺了三個人。馮夫人和才出生的女兒應該沒死,而另一個,卻并不是馮家家主,而是一個女護院。

對憐星這樣性情的人,江清歡覺得也不需要如何逼迫憐星。打蛇打七寸,對憐星來說,她并不希望花無缺的餘生都活在悔恨之中。憐星當初被邀月所殺,便是因為她不想看到花無缺殺了小魚兒。

畢竟,也并不是每個愛而不得的女子,都會像邀月那樣極端。

只是,江清歡在想,馮家怎麽辦?當年馮家是被移花宮派去的人所滅門,她要殺了憐星嗎?

憐星在太湖移花宮的地方失蹤,邀月得知之後,簡直快要瘋了。她知道這事情跟江清歡脫不了幹系,于是殺氣騰騰地找上冥岳,只是她來得太晚,花無缺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真相,原來自己一直所敬畏的大師父,竟然是殺死他父母之人。

花無缺看着前方的邀月,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要如何面對。父母對他來說,并無概念。他從記事開始,身邊就只有邀月和憐星兩位長輩。邀月不好親近,但他對邀月一直都是又敬又畏的心情。

此刻面對殺死自己親生父母的仇人,花無缺腦袋一片空茫茫的。

邀月一看花無缺的模樣,就知道是憐星已經将過去的事情告訴了他,原本還十分冷靜自持的邀月宮主眼睛發紅,身上的頭發無風自動,若是她的眼睛能殺人,此刻的憐星怕是已經死了八百回了。

“你将當年的事情告訴他了?”邀月的聲音咬牙切齒,看向妹妹的眼睛盡是冰冷的恨意。

憐星:“姐姐,冤冤相報何時了。江楓和月奴已經死了,縱然無缺和小魚兒打個你死我活,他們也不會知道。”

“那有怎樣?!憐星,我為了這一天,等了那麽久,而你,竟然壞我好事!”

邀月的身影随聲而動,瞬間便到了憐星的前方,只見她五指成爪狀,眼看就要抓向憐星的天靈xue。

“大師父,不要!“花無缺白色的身影一晃,手中長劍朝邀月的手腕一挑,若是邀月的手不縮回去,下一刻便會被花無缺的劍削下來。

邀月的手收了回去,氣得臉色發白。

“你、你們——”

她似乎是氣極了又恨極了,放在身側的手都在微微發抖。良久,她才冷笑着看向花無缺與憐星,冷聲說道:“你們如今一個個是翅膀都硬了,都要跟我作對!”

憐星聞言,那雙美眸閃着淚光,好言相勸,“姐姐,這些年來,你過得并不快樂。我們一起将無缺撫養長大,如不是今日我告訴他實情,只要他不與小魚兒相見,他永遠會是我們的弟子。為何一定要他殺了自己的親兄弟,讓他從此都活在地獄之中?”

邀月身上一震,徐徐轉眸,目光從那個與他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青年身上掃過,然後落在憐星身上。她先前的時候,生氣悲憤,此刻那些情緒好像已經被冰封了起來。

她冷笑,說道:“憐星,你以為你是多仁慈。你可別忘了,讓小魚兒和無缺自相殘殺這個想法,是你提出來的!江楓和花月奴背叛我,他們夠該死!我只恨他們死得太痛快,他們所生的孽種也都該死!我那時本就是要将他們一起送到地獄去,是你阻止了我。你跟我說,江楓和花月奴以為死了便是一了百了,留下那兩個孩子。若是我們将其中一個孩子帶走,傳授他武藝,等他長大後便去殺了自己的親兄弟後告訴他真相,他一定會很痛苦。而江楓和花月奴,即使已經埋入黃土,知道自己的親生骨肉那樣相殘,也定然死不瞑目。”

“憐星,我至今還記得你當時跟我說的話,你說姐姐,一刀殺了他們太痛快,也太便宜他們了!”

邀月的話,似乎将憐星帶回了多年前的場景當中。她記得當時的江楓和花月奴渾身是血,對她苦苦相求。她看着江楓護着花月奴的模樣,心中十分嫉妒,男人有着英俊的相貌才華橫溢,她見到江楓的第一眼,便已經喜歡上他。她身有不足,自知配不上他,所以将心中的感情埋在心底。可她沒想到,她在幫姐姐追殺江楓和花月奴的時候,被她發現了這個秘密。

江楓求她放過花月奴,放過兩個孩子的時候,她是真的想放過他們。可她沒想到,姐姐一直在跟着她,連她說過的什麽話,姐姐都聽見了。花月奴和江楓死了,她也是真想放過兩個稚兒。

禍不及子女,更何況,江楓不過是沒有愛上姐姐,何罪之有?

心底各種滋味,憐星想說些什麽,可是她無從反駁。因為當初像邀月獻策的人,也确實是她。

江清歡作為一個旁觀者,聽着這幾個人的對話,也是無語凝噎。

而這時,邀月的目光又落在江清歡身上,“你就是當年馮家的餘孽?呵呵,長大了要來為家人報仇雪恨?冤有頭債有主,當年帶人火燒馮家的人,不是我。”

憐星慘白着臉,輕聲說道:“是我。”

邀月看着憐星的模樣,像是受了極大的刺激一般,哈哈大笑起來,“我此生所愛的男人要背叛我,如今我唯一的親妹妹,也要背叛我。好,你們都好極了!”

邀月扔下一句話,便施展輕功揚長而去。

江清歡看着那個絕塵而去的背影,知道此事還沒完。她轉頭看向憐星,憐星整個人三魂不見了七魄似的,她後退了兩步,要不是花無缺扶着她,她說不定要癱軟在地上。

“小師父。”花無缺扶着她,眉頭微蹙,語氣擔憂。

而憐星則是緊緊地抓着花無缺的手臂,她像是喘不過氣似的,呼吸急促。

江清歡看着憐星半晌,一時之間也沒有主意該要怎麽辦。當日她将憐星從移花宮落腳的地方帶出來之時,憐星曾經與她說,等她解決好花無缺的事情,馮家之事,自然會給她一個交代。

可是如今這樣,花無缺的事情算是解決了嗎?

江清歡一時半會兒也弄不明白,她還在出神,黃藥師便已牽着她的手,将她帶回了桃花居。

才回到桃花居,黃藥師便已雙手捧着她的臉,令她回神。

江清歡望着黃藥師的眼睛,眨了眨眼。

黃藥師額頭跟她的相抵,沉聲說道:“別想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實在是令人有些費解,更何況江清歡還沒從方才邀月憐星等人的事情上回過神來。

黃藥師看着她的模樣,輕嘆一聲,彎腰将她抱了起來然後放在室內的軟塌上,再去給她倒了一杯溫茶。江清歡接過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着,問黃島主你剛才說什麽別想了。

黃島主将她手中空了的杯子拿走之後,便在她身側坐下,将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裏躺在榻上。

“我說當年馮家之事,縱然你真的是馮家之女,當年家中巨變,你年紀尚幼,什麽事情都不記得。如今即使有人說你長得像當年的馮夫人,但也未必便是真的。人死不複生,世上容貌相似之人,也并非沒有。”

江清歡聽到黃藥師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黃島主說的極是,我心中也是這麽想的。世有容貌相似之人,但能連右臂上的心形印記都一模一樣嗎?”

黃藥師:“……”

江清歡趴在他的懷裏,仰頭輕咬了一下他的下巴,“我知道黃島主心疼我,沒事,這點事情,我還受得住。”

四姑娘語氣帶笑,剛想要離開,後頸卻被黃島主按住了。兩副年輕的身體交疊着,唇齒相依,分開之時,四姑娘身上的衣襟已經微微敞開,露出大片冰肌雪膚。

黃島主低頭,在她的鎖骨上輕啃,“那點事情受得住,那麽我這般,你可能受得住?”

江清歡望着懸在她上方的男人,鳳眸眼角微挑了下,挑出了幾分挑逗和勾引,“黃島主即便是在粗暴些,我也是受得住的。”

黃島主的眸色頓時變得深不可測,随即便将四姑娘卷進了狂風驟雨般的情事之中。

三天後,江清歡正在傲雪苑中逗弄着幾只鹦鹉,忽然一襲白衣的花無缺抱着滿身是血的憐星前來。

江清歡目瞪口呆地看着渾身是血的憐星,弄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那天邀月來過冥岳之後,花無缺和憐星也不見了。江清歡讓雕兒去看看花無缺和憐星到底去了哪兒,當天晚上雕兒就回來說花無缺和憐星去見小魚兒了。

花無缺和小魚兒是親兄弟,他們相見并沒什麽好奇怪的。只要他們的身世真相大白,當年馮家被害之事自然也就水落石出。而且江清歡此刻也不需要再去查證些什麽事情,就她手頭上得到的消息,足以讓她拼湊出當年馮家滅門以及自己為何被師父所救的真相。

就如同燕南天所說,江楓帶着花月奴逃亡,在路上與馮家家主一見如故,于是馮家家主便招待了江楓數日,得知花月奴有了身孕,而自己的女兒又剛好滿百日,兩人大概是談論什麽事情談得腦子發熱,于是便有什麽如果花月奴腹中孩子是女兒變義結金蘭,若是兒子便與馮家之女共結連理之類的。後來江楓的行蹤被書童江琴賣給了移花宮,移花宮邀月因為痛恨江楓,而馮家家主還幫江楓逃亡,氣憤之下遷怒便是理所當然,更何況馮家家主和江楓還是未來的親家,十分該死。

于是,得到了江楓行蹤的移花宮不止派人去追殺江楓和花月奴,還讓人去将馮家滅門。但凡敢跟移花宮作對之人,便該要有承受後果的能力。馮家本就不算是江湖中人,如何能跟移花宮的人相比?那天晚上,是馮家的一個女護院保護着馮夫人和年幼的馮家之女從後門離開。

“她們離開之時,我便在後門等着。“

憐星的嘴角不斷溢出鮮血,花無缺抱着她的手微微顫抖,眼淚幾乎要掉下來,“小師父,你先歇一會兒。”

“不,我擔心再不說,便再也說不出來了。”憐星靠在花無缺的懷裏,朝江清歡露出一個十分微弱的笑容,“那天晚上,我本不該剛過你們。是你的母親抱着你跪在我面前求我。你母親長得跟你很像,她跟我說若是我願放過你,讓你活下去,她也可以當場自刎。你母親長得跟你一樣好看,當她真心實意求一個人的時候,只要那個人不是鐵石心腸,都會心軟的。我一念之差,便放了她帶着那個女護院離開。如果你想知道當年馮家滅門是否與移花宮有關,不必懷疑,是我親自帶人前去的。”

憐星那雙眼睛望向江清歡,微笑着說道:“如今是非恩怨,一并了結。我姐姐已經死了,我馬上也要去陪她了。”

花無缺抱着憐星,跟江清歡說道:“大師父本想與燕南天決一死戰,可在見到小師父在場後,便像發狂了一般,要殺了小師父。”

江清歡:“……所以她們是同歸于盡了嗎?”

花無缺哽咽着點頭,其實一開始并不是那樣的,一開始的時候憐星苦苦哀求邀月,希望她能放下仇恨,她們一同回去移花宮,不問世事。邀月點頭答應了,可在憐星靠近的她的時候,猝不及防地給了憐星放了一個大招。

憐星大概是太過了解邀月,在邀月朝她放大招的時候,她袖中可以伸縮的軟劍也毫無防備地刺過了邀月的右心房。面對邀月那不可置信的眼神時,憐星雙目中的眼淚不斷地落下,她說:“我早就知道姐姐不會放過我的。這麽多年了,姐姐,我從來沒擁有過任何我喜歡的東西,從我懂事開始,凡是我喜歡的,不管是人還是東西,你都會将他搶走。你從來只需要我順從你,為你付出一切,可你卻從來沒問過我,到底想要什麽。我若是不能如你的意思去做,那便是背叛。你說過,你對待背叛你的人,絕不手軟。”

“這麽多年了,我也受夠了。姐姐,我們……到黃泉之下,再相見。”

軟劍便從邀月的右胸房抽了出來。一道殷紅色的血泉在邀月身上噴湧而出,而憐星也整個人往後倒。花無缺只來得及将憐星接住,倒在花無缺懷中的憐星滿目溫柔地看着這個被她撫養長大的青年,笑着說道:“我大限已至,但在臨死之前,想見冥岳的四姑娘一面。”

如今兩副畫面重疊在一起,花無缺看着眼前虛弱的憐星,幾乎無法維持冷靜。

江清歡看着這兩人,一開始的時候是驚訝,如今卻是麻木。她看着憐星的生命在花無缺的懷裏流逝,生出了一種都是命的感覺。

憐星似乎是倦極了,她靠在花無缺的懷裏閉上了雙目,身體動也不動。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又張開了眼睛,看向江清歡。

眼前姑娘的面容和多年前她曾見過的那位母親的面容重合,她似乎回到了那年前的深夜,那個貌美的少婦抱着孩子跪在她面前——“求姑娘放過我兒,我願來生做牛做馬報答你。”

她那時看了一眼尚在睡夢中的小女娃,稚兒無知,不知道家中已經遭逢劫難,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刻的命運便是魂歸地府,依舊睡得香甜。她笑了笑,“倒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家夥,她叫什麽名字?”

“蘅,馮蘅。”

馮蘅,她重複了一下那個名字,又打量了一下那位母親。她目光殷切,抱着女兒的雙手縱然正在發抖,但卻沒有驚動懷中的孩子。在她身邊的女護院,已經身受重傷。那個女護院縱然是能帶她們母女離開,也走不了多遠。而那位母親,空有美貌沒有武功,帶着孩子在外面,早晚也是死路一條。

憐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麽,她好像在想,為何姐姐讓她将馮家滅門,她便要滅門?

馮氏何辜?

稚兒何辜?

她心中一動,于是便揮手讓那位女護院帶着那對母女離開,她永遠記得那位母親被女護院帶走前的那一回眸。

既有怨恨,又有感激。

憐星用盡力氣,朝面前的江清歡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她的嘴唇微動了下,似乎在說什麽。

江清歡湊上前,“你想說什麽?”

憐星笑了笑,聲音輕得近乎聽不見——

“蘅蕪草,異芳香,跟你挺像的。”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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