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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下崗潮

今年從過完年開始, 一家工廠接着一家工廠, 絕大部分國有工廠的所有工人都下崗了, 才四個月的時間, 蒲城大半的工廠都成了空廠,工廠裏一個工人都沒有留下,聽說他以前工作的市針織廠上個月剛被賣了,這些已經空掉的工廠離被賣也不遠了。

他前世看過一些體制改革被賣掉工廠的案例, 大多數被賣了的工廠, 從國有變成私有後也堅持不了幾年都先後破産了。

以他們市針織廠為例, 他還在工廠上班時,機子織出的布已經達不到訂貨商的要求了,這說明機子不行,需要淘汰了。

很少有人能在買下工廠後還有資金把所有的機子換新, 如果他有那個錢,他就自己開辦新工廠了,不會圖便宜圖省心買下一家已經破産的工廠。

王立成當時為什麽會同意羅忠勇買服裝廠,因為服裝廠對機子的要求沒那麽高。服裝廠用的最多的是電機縫紉機和切布機,這兩種類型的機子對型號的要求不是特別高, 主要看工人的手法。

而且羅忠勇有位在發改委的父親,他再怎麽坑也不可能坑自己兒子。對機子的性能問題,他也跟羅忠勇提過,讓他找內行看過,覺得沒問題了他才同意買下來的。

剛剛已經說到了,買下破産工廠不亞于買下了一個爛攤子, 想扶起爛攤子,需要改革的地方有很多,不然很難起來。

所以後來起來的大多是新辦工廠,這些轉型工廠大多都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裏。

因為女兒上幼兒園的事,王立成找過薛志勇,他說那段時間他忙瘋了。那些工人在工廠裏找不到負責人,就結伴到他們市政府門口示威。那幾天他們天天來,上級下發了文件,不能武力鎮壓,只能安撫。

他們個個情緒激動,沒法安撫,能做的就是晾着他們,不理睬。

工廠給了補償金,買斷了工齡,工人已經拿到了錢,他們再怎麽鬧也是于事無補。

這群人一直鬧了半個月才慢慢散去,他聽羅忠勇說,江城的情況更嚴重,七八月的時候工人都上街游行了。

這次全國下崗的工人聽說有近兩千萬,這麽龐大的數字是很多人都沒想到的。

大家知道下崗的工人有這麽多後,一種從衆心理,慢慢的都接受了下崗的事實,不再鬧了。

全國工人鬧得正兇的時候是七八月,肖紅嫣不上學,王立成就沒去江城,帶着女兒在家裏躲閑。

外面天熱,王立成不準女兒出去玩,特意買了一個DVD機回家,他打電話給羅忠勇,讓他在江城買了一些幼兒學習的碟片,給食品廠江城送貨的司機帶回來。

他們父女兩每天躲在家裏看碟片學習,或者王立成陪着女兒做游戲。

今天周末,肖紅嫣下午在書房學習黨章。她下樓喝水的時候,看到女兒趴在王立成的肚子上睡着了,她的口水流得王立成的肚子上都是,連身下的草席上都有,王立成一點感覺都沒有,睡得很熟,還打着輕鼾。

肖紅嫣把女兒抱起來放到王立成的身邊平躺着,還讓女兒的頭緊緊的挨着王立成的頭睡。弄好後她心滿意足的喝了水繼續上樓看黨章了。

別看王立成在家裏陪女兒挺閑的,其實他也擔心兩家廠裏的經營狀況,有點擔心今年挺不過去,他已經有負債沒有還清了,不想讓自己再負載累累。可有些事身不由己,不做又不行。

在這種大環境下,想改變食品廠的銷量會很困難,服裝廠那邊他只能信任羅忠勇,因為對于服裝廠他也沒有什麽好辦法。

好在兩家工廠都挺過來了,最讓他驚喜的是服裝廠。不過食品廠的表現也不錯,跟去年比,銷量幾乎沒什麽下降。

年前王立成把大姐夫和大舅哥邀請來家裏吃飯,三個人喝了一下午酒。今年能有這樣的成績,大姐夫吳立安和大舅哥肖建軍功不可沒,他們一個管生産,一個管銷售,兩者需要緊密配合,缺一不可。

服裝廠今年的訂單其實不多,量也都不大,主要是自營品牌的銷量很不錯。

羅忠勇學着食品廠的銷售模式,在服裝批發市場買了個位置比較好的門面,做廠家直銷批發,在服裝批發市場入口處還做了一個很大的廣告牌。

廠裏一邊接訂單制衣,一邊生産自營品牌的衣服銷售,還高薪挖來了兩位有服裝廠銷售經驗的推銷員。

他們每個人手裏都有以前積累的客戶名單。兩個人在外面跑了一個月,業績蹭蹭蹭的往上漲。

下崗潮對服裝的影響相對要少一些,沒錢可以不買零嘴吃,衣服總要穿吧!現在已經不是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年代,更何況廠裏自營品牌生産的大多是年輕女人的衣服。

女人愛美,恒古不變的事實。

王立成在家躲清閑的時候,廠裏發生過一件事。不是全民下崗嗎?親戚家那邊的親戚也下崗了,知道親戚家的親戚有家食品廠,都想過來上班。

大姐夫那邊他早就和大姐夫說好了,認真做事的可以要,做事不行的絕對不能要,拒絕的都拿他做擋箭牌。

今年食品廠的銷量肯定不會高,他現在多請人也是增加廠裏的負擔,如果親戚家的親戚一個都不請,那樣又顯得太沒人情味了。

他以為這事已經提前說過,應該就沒事了。

肖紅嫣正忙培訓的時候,她二姐和三嫂子過來家裏找她,說的就是往廠裏安排人的事。

二姨姐婆家的姑子嫂子想進食品廠,肖建黨老婆娘家的姐妹嫂子也想進食品廠。她們來找肖紅嫣之前找過吳立安,他說廠裏今年困難不招人,這也是廠長王立成說的。在廠裏被拒絕了,她們想到了肖紅嫣。

吳家也有親戚要進廠,都被吳立安拒絕了。現在廠裏他主事,他要為廠裏着想。從去年開始,廠裏的生産力早就過剩了,為了廠裏好,其實也應該裁員的,更沒有再招人進來的意思。

肖建黨的老婆是今年進的食品廠,過年的時候,肖紅嫣給他們兄弟姐妹說了分紅的事,肖建黨選了食品廠的分紅,讓早就下崗的老婆進了食品廠。

他老婆其實早一年就下崗了,一直在家帶孩子。他因為來副食店的事,被父親說了,叫他不要什麽事都去麻煩王立成。所以老婆下崗的事他沒有說,只說是孩子還小,她要在家帶孩子。

為了能讓老婆進食品廠工作,他選了食品廠的分紅。

肖紅嫣跟他說了二姨姐她們的事後,王立成叫來了吳立安,商量怎麽安置那群親戚。全要肯定是不行的,開了這個先河,今後什麽人拉點關系都能進來了。

王立成的意思是,弄個考試,合格的要,不合格的堅決不要,今後廠裏就按這一套招工。

本來食品廠今年不應該招工的,因為這個政策的出臺,廠裏半年的時間招了50名工人,大多是慕名而來的,真正的親戚沒招幾個。

女兒九月剛開學那會兒,他聽說有一家夫妻雙雙下崗,兩個大人把兩個孩子交給老人,然後一起自殺了。而且這種事在今年發生了不只一兩起。

只要工作能力強的,王立成願意給她們一個機會,能幫一個是一個,只要廠裏能不虧。

今年的慘劇太多,過個年還沒去年熱鬧,整個城市都彌漫着沉重的味道,有些壓抑。

年前有家工廠的補償金被貪墨了,500名工人下崗沒拿到一分錢。

這批工人是今年的最後一批下崗工人。他們有人建議去市政府讨說法,有人說七月的示威沒看到嗎?沒用的。

這批人,工作丢了,錢也沒有,有兩個人跳樓自殺了。就在除夕夜。

年過的一點都不安穩,拜年都是王立成一個人去的,他讓肖紅嫣和女兒在家裏待着不要外出。

因為下崗,外面多了很多無業游民,有的還是成群結隊的,甚至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

感覺蒲城都亂套了,他跟羅忠勇通了電話,羅忠勇說江城也一樣。

羅忠勇的父親說,這種動蕩持續不了多久,馬上香港要回歸了,國家會在此之前維穩。

開年了,政府大張旗鼓的招商賣廠,價格低廉,賣出去了好幾個工廠。空廠賣了要招人,那些剛下崗的工人又迎來了希望,每個工廠的招工處都排起了長龍。

過完年後的蒲城也有了新氣象,招工對工人們來說是件好事。去年大家都籠罩在失業的陰影中,突然有工作可做,給他們帶來了希望。

對于知道未來走向的王立成來說,這并不是一件好事。機子的老舊,經營模式的守舊不知變通革新,等待的将是又一次的破産。

他其實更看好那些小攤小販,他們通過自己的勤奮努力找到他們的謀生出路。只要勤勞肯幹,肯定餓不着,說不定将來還會有大發展。

大街小巷叫賣的“下崗牌鹵雞蛋”,路邊的燒烤攤,街上推着攤子售賣的八寶粥。

這一切都說明人們有了新的希望,經濟也在慢慢的恢複,大家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這章晚了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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