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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一夜白頭

這次肖紅嫣去金城,王立成沒有陪她一起去, 他還沒有做心理好準備。

那座城市的一切都是他所熟悉的, 他前世的至親包括他自己都在那裏, 他怕他的出現會打擾到他們的寧靜。

她來金城已經有一個星期了,王立成不僅沒有送她過來,甚至都沒來看過她。平時, 他說廠裏忙,周末,他要送女兒去景市學琴。

之前都還好好的, 突然他就這樣了。

每次當她以為是她做錯什麽惹他不高興的時候, 他又像個沒事人一樣恢複到了以前的模樣。

金城離蒲城遠, 開車都有兩三個小時,她剛過來任職, 工作忙,根本沒時間回家。她回不去, 他不肯來。

“立成,你什麽時候來金城。”

每次通話結束前她都會問上這麽一句。

“唔,我明天過去。”

她在那裏任職,他不可能一直逃避, 一輩子不去金城, 他還要見奶奶, 還有救奶奶的命。

“那你到市區的打我電話,我去接你。”

他終于要來了,她高興的放下了電話。

早上送過女兒上學。他收拾了幾件衣服, 踏上了去金城的路。

離金城越來越近,他開得越來越慢,說近鄉情怯,更多的卻是緊張。

進入金城後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牽引着他,帶領着他,把車開到了離前世他所就讀的那所小學門口不遠的地方。

這個時候正是中午放學的時間,學校門口都是人,他遠遠的看着一隊隊的小學生從學校裏排隊出來。他在人群裏找到了前世的班級,看到了那個小小的她。看着她出門離開了隊伍,向等在路旁奶奶跑去。

奶奶比他印象中年輕,灰白的短發,飽滿的面容,矯健的步伐。如果不是突發腦溢血,她應該會長命百歲的。

看着她們越走越遠,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腳步,下車遠遠的跟在她們後面。

突然出現的大貨車撞碎了他所有的希望。

“不”再大的吼聲也阻止不了悲劇的發生,他拼命的跑向貨車,只是擋在他前面的人越來越多,一輛載着小孩的自行車被他撞倒在地,他也忽然倒地不起。

倒地後他開始全身抽搐,想爬起來卻怎麽也爬不起來,四肢根本不聽他使喚。他還要救奶奶和她。人越來越多,他趴在地上什麽也看不到。想說話,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被撞倒的婦人把小孩和自行車扶起,發現撞他的那個男人倒在地上還沒起來。

“你怎麽了?”明明是他自己撞過來的,她們母女都沒事,他怎麽還傷的起不來了。

120來了,載着奶奶和她的遺體去了醫院,他也一起被帶去了醫院。

秦岚現在是金城市寧鄉的鄉委書記,上午她來市政府開會,中午回寧鄉的時候在路上遇到了一起車禍,她下車幫忙維持秩序。救護車來的時候醫護人員證實祖孫二人已經死亡,這時人群中有人說她那邊還有一位傷者。傷者被擡過來時,秦岚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她跟去了醫院。

上午的會議是肖紅嫣肖市長主持的,現在她老公王立成出現在這裏還受傷了,于情于理她都應該陪同一起去醫院。

這邊交警已經在處理現場,她繼續留下來也起不來什麽作用。

載着奶奶和她的救護車先走了,王立成恢複了一些知覺,看到秦岚在拿手機撥電話。

“別,別告訴,紅嫣。”跟着他上救護車的秦岚,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覺得還好吧!”

“還活着,對不對。”他想知道奶奶和她都沒事,剛剛看到的都是假的,她們還活得好好的。

秦岚不知道王立成和那對祖孫的關系,就算知道,死了就是死了,這也沒辦法騙人。她對着王立成輕輕的搖了搖頭。

得到的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他雙眼緊閉,牙關緊咬,全身發顫。

為什麽會這樣,明明是想救奶奶的,明明是來找肖紅嫣的,明明不想跟着她們下車的。

為什麽會發生車禍,前世沒有發生的事,為什麽今生發生了,一定是他,一定是他的出現害了奶奶和她。

“真的不用通知她嗎?”她看王立成的情況不是很好,剛剛那對祖孫他可能認識,既然認識,這種事怎麽可能瞞得住肖紅嫣。

“不用。”

奶奶和她都死了,如果他沒有跟下車,如果他沒有去學校,如果他沒有來金城。有好多好多的如果。甚至如果沒有他。

到醫院後王立成拜托秦岚幫他把手機和錢包從車裏取過來。他身體已經沒事了,他想出院。秦岚威脅他,不讓他出院,如果他不住院做檢查,她就要打電話告訴肖紅嫣。

為什麽都喜歡拿肖紅嫣威脅他,如果不是答應肖紅嫣來金城。

不對,這不能怪任何人,錯的是他,只有他是不應該出現的。

下午,肖紅嫣打電話過來。

“你怎麽還沒到。”她都等了一個下午了。

“有事,去不了。”

王立成的語氣有一些生硬,肖紅嫣生氣的挂了電話。

答應她過來的突然又不過來了,不僅不哄她還這麽兇巴巴,他什麽時候這樣對過她。自從她來金城後他就變了。

為了等他,她下午半天都沒有安排什麽工作,明明說中午到的,不來了也不給她打電話說一聲,還兇她。肖紅嫣越想越生氣,打算不理他。

快天黑的時候,王立成趕走了秦岚。秦岚确實還有事,看他沒什麽大礙就走了。

剛來醫院的時候,醫生給他做了個全身檢查,其他都沒事,就是腎有點問題還需要複查。

秦岚走後他就辦理了出院手續。他打聽過了,奶奶和她都在太平間,他要去陪她們。

王立成給了太平間的值班人員一些錢,他要留在太平間陪了奶奶和她一晚。

他坐在地上靠着牆,眼睛一直看着存放奶奶和她遺體的地方。

奶奶沒享過一天福,她性子強,和子女的關系都不是很好,她們也沒有在奶奶身前盡過什麽孝道。

她今年八歲不到,才上小學一年級,從小父母不疼愛,唯一疼她的奶奶沒了,是他的出現連她長大的權力都被剝奪了。

他睜着眼就這麽坐了一晚,出來的時候,頭發花白,臉也凍得烏青,把太平間的值班人員吓到了。

“你沒事吧!”千萬別有事,他不想因為賺這1000塊錢丢了工作。

王立成沒有理他,游魂似的出了醫院,他沒有目的的四處游蕩,去的都是熟悉的地方,那裏曾經或者未來有過她們的歡笑。

走着走着他來到了昨天的車禍現場,周圍的人還在議論着昨天的事。

“我看昨天的車禍有些邪門,那司機說他明明沒有往人群中打方向盤,車自己就撞上那對祖孫了。”

“你聽他鬼扯,還不是為了推脫責任,車怎麽會自己撞人。”

王立成在市區游蕩了一天,沒吃沒喝,還是女兒的電話喚醒了他。

“爸爸,我們學校後天有校慶,你能不能來參加。”昨晚她和媽媽通過電話,也有邀請媽媽,媽媽答應了,只是她問起爸爸的時候,媽媽竟然說不知道。

聽媽媽這樣說,她知道他們肯定又吵架了,而且爸爸還沒有哄媽媽。

“好,能參加。”他還有老婆孩子,如果他出事了,她們又該怎麽辦。他要好好活着。

奶奶和她的車禍案子他沒有過問,對他們來說,有争執的只會是賠錢的多少,賠了錢他們還會為怎麽分錢起紛争。

他現在有錢,卻沒有要給他們一分的想法,在那個家庭裏,錢就是禍根。

他答應女兒要去參加校慶,當晚在金城開了房間想要好好休息,卻一晚上都沒有睡着。

以前只要睡着就會整夜整夜的做夢,他那時抱怨不再做夢就好了,現在他真不做夢了,卻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早上起來頭發又白了一些,胡子也花了。他收拾幹淨自己去了江城,需要好好做個發型,把頭發染黑,不想讓她們擔心。

晚上他在江大家裏客廳坐了一晚,他已經不敢睡下了。每次閉眼,腦海裏全是奶奶和她,根本沒法睡覺。

閉上眼他會想到奶奶和她自己,睜開眼他又會懷疑他自己存在的意義。

他這幾天陷入了一個怪圈中,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麽,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會拼命的想女兒想肖紅嫣,把她們從陰暗的角落裏拽出來。他還有她們,還有另一個母親,他不再是一個人。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無法忘記奶奶和她已經死了,是他害死了她們。

他這幾晚都是一會兒肯定自己,一會兒否定自己,反反覆覆,一夜睜眼到天明。

早上女兒給他打電話問他回來了沒有時,他那時還坐在客廳。家裏的窗簾全拉上了,讓他有些分不清時間。

“我馬上回去,你在家等我。”

“爸爸慢點開車,我和媽媽在家等你。”

她其實很忙,不應該回蒲城參加這個校慶活動的。現在的校長是大嫂的父親,她曾經也在這所小學教過書,女兒還在這所學校上學。

她和王立成的重遇是在這裏,也是在這裏她們在一起。這個地方對他們一家都有特殊意義。

所以她抽時間回來了,她以為回來就可以見到王立成了,他會像以前那樣哄她逗她開心,等待她的卻是冰冷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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