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卓遠的責任
等到沈園還未适應由房外到房裏的光線，兩眼發黑時，只聽到小莊被捂住的嘴連連發出痛快的嗚咽聲。
綁架者是一個看上去四五十歲的男人，他一把抓過來被五花大綁的小莊，鋒利的刀刃立即抵了上去。
“警察？你敢動一下試試，我立即宰了他！”
“你別激動！”沈園早已被吓得六神無主連連喊道，“我們不是警察，真的不是！”
“不是警察？”男人探究地看着兩人，“那你們是誰？”
“我是一個建築師。”卓遠答道。
“建築師，哼，”男人面目猙獰，眉毛似乎都擰在一起，“和那些昧着良心，只管賺錢的房産商有什麽區別！一個在明處一個在暗處，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卓遠倒也不生氣，反笑道：“你這一棒子，得打死多少人。”
“打死多少人？”男人冷笑，掐住沈莊脖子的手又多了幾分力氣，“打死一個少一個！”
“你幹什麽？！”沈園看着被脅迫的少年幾乎無法呼吸，憋的一張臉蒼白難耐，“你敢動他你試試！”
卓遠拉住幾近瘋狂的小姑娘，死死地挾制不讓她靠前。
“沈園，沈園！”卓遠低吼，冷厲道：“你冷靜些！”
沈園有氣無力地看着他。
“交給我，嗯？”
其實語言的安撫是那麽無力，很多時候眼神的交流顯得尤為重要。
他那自信的堅定的充滿力量的眼神，給予她無限的信任與安心。
卓遠轉過身去，居然變成一副玩世不恭，無之所謂的樣子。
“你能不能給我講講張宏達做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了？反正他也是我的敵人，咱倆這也算是同仇敵忾了。”
男人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給你講？給你講了我娘也活不回來了，王八蛋！”
“好，罵得好！”卓遠接着問：“你母親是怎麽過世的？”
“一群王八蛋，不是人養的東西，兩天的時間都不給，沒等我趕回來就把我娘從屋裏攆了出來，終于還是沒撐住，娘啊……”男人情緒激動，說到動情處竟也哭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卓遠大體聽懂對方是怎麽回事，“真可惡啊，現在就把他掐死，快點！”
“你……”沈莊發出痛苦的呻吟。
沈園沒想到卓遠會說這樣的話，就連綁架犯都是猛然震驚，一時弄不明白他搞得什麽名堂。
“A市房産大亨張宏達唯一的兒子吶，你把他殺了，張宏達就算不傷心致死，也得丢半條命不是。”
卓遠說得雲淡風輕，一步步逼向緊緊後退的兩人。
“我再說一遍，你別過來！”
“好，我不過去。”卓遠滿臉微笑，接着說道：“不讓張宏達好過，這就是你的本意吧，你怎麽還不動手？”
沒等那人答話，卓遠接着說道：“不過，你在殺他的同時，最好一塊把我給殺了。”
“跟我耍花招！拖延時間？”男人把刀子貼在沈莊皮膚上，一陣涼意傳來，感覺全身都在顫抖。
“不，你誤會了。”卓遠再次緩緩前進一小步，笑容無害說：“我現在也是你口中萬惡不赦不得好死的房産商。”
“你別過來啊！”男人拿開放在沈莊脖子上的刀具，直指卓遠的臉，“老子沒空聽你在這瞎嘀咕，你想死，來啊！”
“從建築師跨界開始做房地産你知道為什麽嗎？”眼前男人的暴怒，卓遠仿佛沒有聽到，依舊有條不紊地講着自己的事情？
“我管你他媽的是為什麽！小子，你有種！反正我殺一個是殺，殺兩個也是殺！”
“嗯，對。不過……”那張從容冷靜的臉上浮現一絲絲疑惑，“殺兩個怎麽夠呢，應該全殺幹淨才對。讓他們再強拆搶建，拖欠公款，讓他們再打着‘城市建設’的幌子把我們的家園搞的烏煙瘴氣、體無完膚，對不對？”
“你……”
不知道卓遠的哪句話起到作用，男人好像受到觸動，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流露出悲傷之色。
“還有，”卓遠接着說道：“讓他們再不管老百姓死活，視生命如草菅對不對？”
男人沉默，剛才還狠勁十足的頭低垂，讓人看不見什麽情緒。
“其實我理解你的。”卓遠迎上男人投來疑惑的目光，輕輕點頭确認，“我理解你因為拆遷而失去親人的心情，因為我也經歷過。”
“你也經歷過？”
“對，十年前我的家也要拆遷，那時我的養母和你父親一樣病重。”卓遠面無表情，像是再說別人的故事。
“你養母也沒有熬過去？”
在這個世界上，幸運者同情不幸者很容易，兩個同樣不幸的人感同身受也很容易。卓遠就是抓住人心理的這一特點，很輕易地把自己融入到這個男人的世界情緒之中。
“是的，和你父親一樣，病情加重，無處可去。”
男人臉上露出類似難過哀痛的神情。
“你養母也被那群畜生害死了？”
卓遠答：“沒有，我得到了建築師沈博彥的幫助，養母是在三個月後安靜地走的。”
“沈博彥？”男人慢慢的在口中咀嚼這個名字，雙眼裏的絕望是那麽真實。
“對，”沈園走向前，與卓遠并肩，“就是我父親。這個圈子絕不是你想的那樣都是壞人，你應該明白，張宏達只是個例。”
“可就是這個個例害死了我爸！”男人在空中舉刀胡亂比劃一番，吓得沈園倒吸一口涼氣。
沈莊感到那把沒有溫度的刀子，就在頭頂冷冷地觀望着自己，不敢掙紮，也不敢輕舉妄動。
卓遠再次把沈園護在身後，盯着氣喘籲籲的男人，斟酌道：“我以前也像你這樣，憤怒，埋怨，心中布滿仇恨。雖然，我的養母對我并不怎麽好，打我，罵我，但是我仍然對他心存感激。所以，我恨那些毀掉我們家園的人。”
“卓遠……”
沈園沒想到，這麽多年來，卓遠諱莫如深的話，竟然會講給一個素未相識的人聽。
“可是随着年齡的增長，視野的開闊，我漸漸明白，這個世界發展太快了。我們的城市，也以遠比我們想象中的速度發展着。城市需要建設，去舊換新是不可逆轉的過程。為了一個整體的規劃，必要時一定會犧牲一部分人。”
卓遠沉穩有素的聲音，使這個時時瀕臨爆炸的地方安定下來。
“難道我爸就要活該犧牲嗎？”男人反問，顫抖的聲音裏夾雜着痛苦至極的哭腔。
“沒有誰是活該被犧牲掉。但是我們有時候也應該反問自己，為什麽沒能力讓父母住上更好的房子呢，卻把責任歸咎到社會還有他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