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鳥羽院時代。
平安京羅生門附近。
說是羅生門,其實就在平安京的東北角, 也是平安京知名的鬼門。也因此權貴大多不願意住在這裏, 會住在這裏的, 要麽是武士家族,要麽就是平民。
當然, 這裏空置的宅院也不少,曾經,很多貴族在這裏金屋藏嬌, 只是那些平民女子, 或者是出了意外, 或者是色衰愛弛,或者是紅顏未老恩先斷, 總之, 基本沒有好下場。也因此, 越發坐實了羅生門之名。
羅生門一帶, 也成了平安京出了名的魚龍混雜之地。
平清盛就喜歡在這一帶混,他甚至數得出這一帶閑置的大宅院有哪些。自然, 也留心到了其中一座宅院不知何時有人住了進去, 還不止一個!
這立刻引起了他的好奇。他偷偷地跟蹤這些人好些日子了, 可是越看, 他越驚訝, 也越發困惑。要知道,這可是平安時代!是鳥羽院的院政時代!固然武士見冊史書已經有百餘年,固然白河法皇是靠着武士們穩固自己的院政統治, 就連如今的鳥羽院也重用武士以抗衡藤原家為首的關白世家,可是這并不能改變武士低人一等的事實!貴族們普遍看不上武士階層,就連平清盛的父親平忠盛成了殿上人、穿上了黑色的朝服,也遭到了貴族們的集體抵制,以致于在宴會上被公開羞辱!
這也是平清盛最為不滿也極為抗拒的事實。
平安時代的貴族們崇尚的是風雅、文弱,他們身上只會帶着風雅的蝠扇,絕對不會佩刀!因為他們覺得,佩刀,那是下等人才會做的事情!就跟他們鄙視武士階層一樣!
可是這座宅院的人呢?一個個衣着華麗,而且佩刀!從大太刀、太刀到打刀,就連年輕的侍童也帶着脅差或者是短刀!
這些人視佩刀為理所當然的态度讓平清盛覺得親近,可是對方衣着之華美,又讓平清盛不敢冒然相邀。
這不,這一天,平清盛又一次來到了羅生門,因為他知道,每天這個時候,那所宅院裏負責外出打獵的人都會打這裏經過。只是今天,出了一點意外。因為雅仁親王上去碰瓷了。
雖然說雅仁親王是皇室之中有名的“流浪者”,可是他到底是鳥羽院和中宮璋子夫人的兒子,平清盛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
可就是這麽一遲疑,早就關注了他好幾天的源義朝就先一步跳了出去。
不管怎麽說,雅仁親王也許不認得源義朝,可是源義朝卻認得雅仁親王,即便崇德天皇只是雅仁親王的兄長,即便中宮璋子夫人已經明顯地被鳥羽院放棄,即便雅仁親王已經成了平安京街頭身份最高的流浪者,可是對于如今的源氏一族來說,雅仁親王始終是高高在上的皇子。
因此,他出來“主持公道”了。
當然,如此偏頗地主持公道,自然引起了和泉守兼定的不滿,偏偏源義朝看到他按住了刀柄的模樣:“怎麽,要決鬥嗎?”
作為源氏一族的少主,源義朝對自己的伸手可謂是有着相當的自信的。
然後,他被打臉了。
和泉守兼定很有分寸地“指點”了他的劍術,然後,帥氣地把地上的獵物甩上背,準備回家。
看到如此精妙的劍術,平清盛哪裏還站得住,他跳了出去,攔住了和泉守兼定的去路。
“那個,我,我是平清盛,平氏一族的少主。”
“那麽,請問平氏一族的少爺有何指教?”
和泉守說這話的時候,還看了一眼邊上的雅仁親王和地上的源義朝。
平清盛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知道他們三人是認識的,因此以為他們是一夥的。
他連忙道:“不,我,我只是覺得奇怪,你身上的衣料十分華貴,好像是宋國來的珍品,就是華族之中的上位者,也很少見。可是你偏偏還佩着刀。”
和泉守這才點了點頭,道:“是的,我不過是一介侍從而已。”
一介侍從?
這話說的,無論是雅仁親王還是源義朝、平清盛,他們一個都不信!
且不說對方的劍術了,就說對方的容貌、對方的氣度,還有這通身的氣派,哪裏像個侍從了?!
雅仁親王和源義朝兩個嚴重懷疑這人其實是這家的少爺,只是因為喜歡吃肉,所以故意扮作武士卻不知道在細節上,處處出了纰漏。
只有觀察了那處宅院好幾天的平清盛知道,眼前之人,怕是所言非虛。因為那處宅院之中,跟眼前之人一樣出色的青年,可不是一個兩個。
平清盛少不得拿雅仁親王的身份說事,表示雅仁親王只是看和泉守氣度出衆想結識他,才會如此,而且現在雅仁親王的衣服也弄髒了,希望能去他們的宅院落個腳,等高階通憲家派人來接。
和泉守兼定雖然是第十一代和泉守兼定,還是刀劍付喪神中最年輕的一位,可是這不等于說,他就不知道雅仁親王、平清盛和源義朝三個人意味着什麽了。原以為他們居于羅生門附近可以遠離這些歷史人物,卻沒有想到,這三位還是粘了上來。
——真麻煩!
和泉守兼定真心不想跟這三個歷史人物有什麽關聯,但是,身為武士的忠義,讓他做不出對一位皇子失禮的事情,更別說,源義朝乃是源氏一族的少主,平清盛乃是平氏一族的少主!就是不看這兩位日後的成就,看在本丸的同伴們的面子上,他也不可能繼續拒絕。
“跟上!”
一句跟上,讓三人心花怒發。
這處宅院本是貴族們金屋藏嬌之所,雖然衰敗了,可底子尚在。而常非的幾個術下去,立刻讓整座庭院煥然一新。
沿着走廊一路走來,碧草青青、繁花似錦,更有一路的白色曼陀羅華相随。
雖然很稀薄了,但是雅仁親王到底是皇室血脈,源義朝也是清和天皇之後,因此多多少少能嗅到一點,屬于神氣和靈氣的清洌。
這種清洌讓他們渾身一震,頭腦都清醒了許多。
雅仁親王甚至情不自禁地拿出了皇子的儀态——因為如此風雅的地方,依舊戴着浪蕩子的面具,那實在是太不風雅了。
至于源義朝和平清盛兩個,也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怪哉怪哉!這處宅子原來如此風雅嗎?
和泉守兼定把三人帶到別室,就自行離開了。他還要找人通報主殿和姬君嗎,還要把食材送到廚房去呢。
然後,在別室裏面坐了一會兒的雅仁親王就想作耗了。沒辦法,這個時代的風氣就是如此,夜探女子的香閨,更是被視為浪漫之舉,即便雅仁親王還是垂髫之年,還沒有舉行加冠禮,可是風俗如此,從小耳濡目染的他,自然是不會以此為恥。
相反,他甚至很有幾分興致勃勃的意味在裏頭。
平清盛不覺得雅仁親王的提議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只是考慮到這家人的一個侍從就那麽厲害,因此不想惹麻煩。
可是,雅仁親王的提議,得到了源義朝的符合,他就是不跟着也不行。
然後,他們看四下裏沒人,就溜出了別室。
雖然是渡假,雖然對對抗時空壓很有信心,但是,常非和夏目貴志兩個終究還是只帶了六振刀劍付喪神同行,很多雜務,都是由紙人式神解決的。這也造成了這座宅院沒有什麽人的錯覺。
雅仁親王和源義朝、平清盛兩個,就摸到了後面,常非正在抽空教導夏目貴志繪制符箓呢。看見三個陌生人進來,一時之間,雙方都愣住了。
夏目貴志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好半天才明白過來,這是平安時代出了名的男女交往方式。
至于雅仁親王和源義朝、平清盛三人為愣住,則完全是因為常非和夏目貴志兩人的打扮。
夏目貴志是一身赦衣,用常非的說法就是,赦衣是天地靈氣所化,穿着赦衣,能提高對靈力的敏銳度。問題是,日本跟唐國的淵源太深了,深到了一看見這種衣服,日本人的第一反應就是:
唐人?
他們根本就沒有往巫觋這個方向想!
更別說,常非此刻穿的,是白色曼陀羅華的深衣。血紅色的底子,白色的鑲邊,遍撒曼陀羅華,雙繞及膝。還有那發式,一看就是唐人。
雅仁親王不得不用蹩腳的雅言吱吱格格地開口致歉。
如果是日本人,他來一場收走就走的探香閨,絕對不會覺得歉疚,事後也不會放在心上。
可如果對方不是日本人,而是東渡的唐人,他就尴尬了。
因為他知道唐人沒有這樣的風俗,甚至十分排斥這種行為。
雅仁親王的雅言,夏目貴志一個字都聽不懂,而常非,也聽得十分吃力。因此,她用了十分正宗的京都腔道:“請用日語好了。我們都能聽懂,就是說得不太好。”
雅仁親王聽說,連連點頭。
就連源義朝和平清盛兩個也是松了一大口氣。
作為武士家族的子弟,他們武藝娴熟,可是雅言?別逗了!別說說出口了,就是能聽懂一句兩句,也要托賴人家照顧他們、故意放慢了語速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