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常非的京都腔帶一點點後世的口音,不如平安貴族們說得軟糯, 用這個時代的話來說, 那就是, 不夠風雅。但是對于雅仁親王而言,這已經足夠了。
不過, 這也引起了有一個疑問。
平清盛道:“如今各國都在學唐國說唐國話,貴族們更是以能說唐國話能寫唐國字為榮,姬君怎麽會學習我們日語呢?”
常非道:“這不奇怪, 我只是很早就來了日本, 在日本呆得久了, 自然就會了。”
很早?
這就很有意思了。
平清盛的第一反應就是:會不會是冒充。
因為對方的口音,聽上去帶着一點東面沿海的口音。而在這個時代, 那個地方是比鄉下地方還鄉下地方的小漁村!
平清盛就道:“原來如此, 那麽, 請問姬君想必也精通樂府吧?”
如果是來京都攀附權貴的話, 和歌一定沒有問題,這樣的小地方培養出來的姬君, 作為平氏一族的少主, 他也聽說過不少。他知道, 即便是小地方的姬君, 只要有天資又下過苦功, 肯定會有相當造詣。不過,如果是漢樂府,那就兩樣了。
因為漢樂府的話, 不是靠天資和努力就能掌握的。因為要掌握漢樂府,首先就必須掌握漢語。也就是說,不是唐國人,是不可能真正做出好的樂府詩的。
“哦,看您似乎是一位武士,難道您也精通樂府詩嗎?”
平清盛大大咧咧地道:“我當然不懂。不過,雅仁親王在漢樂府上的造詣不錯。”
雅仁親王立刻道:“不不不,我最多在漢樂府賞鑒上有幾分心得,可要我作樂府詩,那就贻笑大方了。我很希望得到姬君的墨寶。希望姬君能滿足我小小的心願。”
話雖然客氣,但是,試探之意,連夏目貴志都看出來了。
常非自然也看出來了。
如果她說自己不擅長樂府詩,只會引起一系列的麻煩。
她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可不是曹子建,能七步成詩。不如這樣,我借花獻佛,送一首我最喜歡的詩作,作為補償,如何。”
雅仁親王道:“那一定要我沒有拜讀過才可以。”
七步成詩,的确有些為難人。但是,如果是一曲他沒有聽過的唐國詩歌也可以。是日本人還是唐人作的詩歌,只要對樂府詩有一定造詣的人,都能分辨得出來。
作為平安京出了名的游樂皇子,雅仁親王也許在別的地方不成,可是在唐詩的賞鑒上,他可是有相當的自信的。
常非笑笑,跟夏目貴志點了點頭,坐到了幾案後面,在未裁剪的禦守宣上,寫上了唐寅的桃花庵歌。
桃花庵歌讓雅仁親王驚為天人,而從雅仁親王的表現,平清盛和源義朝兩個都沒了話。
等三人離開之後,夏目貴志才道:“非醬,不要緊嗎?我記得,唐寅先生是十五世紀十六世紀的人,這首詩應該在數百年後才會出現。”
“不要緊。別忘記了,我方才用的,是禦守宣。我在那上面施了咒術。除非是力量超過了我,否則,等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禦守宣上的字跡就會消失,拜讀過這首詩的人,也會忘記。”
“那傳抄呢?”
“不會有這個可能。”
常非在施術的時候就已經考慮到了這個可能。就是雅仁親王想要跟別人分享這首詩歌,他也會忘記詞句,然後會掏出禦守宣。而看到禦守宣的人,即便是只是遠遠地看過這張禦守宣,也會中這個術。等他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這個世界的人就會忘記這回事情、徹底忘記這首詩。
雅仁親王被唐寅的魅力給迷住了。
他覺得,這首桃花庵歌就是專門寫給他的。因為現在的他就是皇室之中浪子!
太過入迷的結果就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他不去街頭流浪了,而是站在高階家的庭院裏面,手裏拿着那張禦守宣念念有詞,有的時候,還會忽然流淚。
雅仁親王的表現,可把他的保父,也就是乳母的丈夫高階通憲給吓住了。
怎麽回事?
殿下這是怎麽了?
高階通憲也就是信西不敢直接跟雅仁親王開口,只能找上了熟人平清盛。問題是,信西詢問平清盛的地點是在宮裏,也就是北面武士們名對面的所在。當時很多北面武士在場,佐藤義清自然是其中之一。
作為崇德天皇當時的心腹,佐藤義清自然就把這件事情作為新聞,告訴了崇德天皇。
然後,崇德天皇就起了好奇心。
不久前,鳥羽院的皇後得子生了一位皇子,鳥羽院立刻讓崇德天皇收其為養子,并且将之立為太子。這讓崇德天皇非常緊張,因為他跟自己的中宮聖子感情雖然好,但是聖子一直沒有生育,而且,當年的鳥羽院也是如此,先是在白河法皇的要求下立了當時的顯仁親王為太子,過了幾年,白河法皇就逼鳥羽天皇退位扶持他上位成為新天皇。崇德天皇很擔心,也許要不了多久,鳥羽院也會逼他退位,把皇位讓給他的異母弟弟體仁親王,也就是現在的這位皇太子。
為此,中宮聖子已經自責很久了,而崇德天皇也開始考慮,鑒于聖子不能生養的現在,他要不要跟別的女人先生一個皇子出來。
在崇德天皇看來,到時候,孩子出生了,抱給他的中宮聖子養也是一樣的。
當然,作為一個平安時代的男人,而且貴為天皇,崇德天皇也希望這個女人能足夠風雅。
所以,他先是召見了雅仁親王,從雅仁親王的手裏得到了那張禦守宣,然後,他找了幾個機會,出宮去了,在佐藤義清的陪同下,拜訪了羅生門附近的這處宅院。
這讓得到了消息的藤原聖子十分傷心。
誠然,在崇德天皇和佐藤義清看來,就是不用天皇之名,以佐藤義清的北面武士的身份,也足夠羅生門附近的平民女子趨之若鹜了。可是他完全沒有想到,對方竟然根本就不理睬。
不,
不應該說是對方不理睬,應該說,連對方家裏的侍從都沒興趣。
“姬君不見外客。”
這是那位風雅得不像塵世中人的侍從的原話。
看那位侍從要離開,佐藤義清不得不阻攔:“請等一下,您不想是日本人。”
金色的瞳孔,白色的頭發,這可不像唐人。
“我聽說,貴族們特別喜歡《長恨歌》,怎麽,熟讀唐詩長恨歌,卻不知道色目人?”
當年唐皇重胡人,導致長安擁有十餘萬的胡人。這可都是史實。
“閣下既然知道貴族愛極《長恨歌》,想必應該體諒吾主的心情。吾主希望貴主也能作一首樂府詩……”
“請問貴主可知吾主來自唐國?”
“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應該清楚,唐國仕女不喜歡墨寶外流。”
馬車上的崇德天皇見狀,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不得不用扇子敲了敲牛車的車廂,示意佐藤義清過去。
隔着簾子,崇德天皇吩咐了幾句。
佐藤義清遲疑了一下,還是遵照吩咐,湊近了鶴丸國永,低聲道:“非常抱歉,吾主是代替天皇來求詩的。”
佐藤義清想着,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對方應該讓他們進去了吧?
結果,就換來一句話:“請稍等。”
然後對方就掙脫佐藤義清的手,進去了。去了好半天,他才出來,手裏拿着一只蝠扇,扇子上是一封書信,按照平安時代的風俗,信箋上束着幾支白色的曼陀羅華。
“怪哉怪哉。”
牛車裏的崇德天皇剛開始的時候還很高興,還用了平安時代特有的方式表達了他的感受,那就是,風雅到了極致,不用怪哉就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
甚至在第一次閱讀信上的詩作的時候,他還起了憐惜之心。因為這首樂府詩是借女子傷春暮的口吻,表達了自憐自哀的悲傷心情。通過這首詩,崇德天皇仿佛看到了一個柔弱無依又純潔堅強的身影,有那麽一瞬間,他都忍不住要開口,讓牛車調頭,再去一趟羅生門。
可是當天夜裏,回宮之後的崇德天皇破天荒地沒有去中宮聖子夫人的住處,而是在清涼殿中反複誦讀這首詩歌的時候,崇德天皇當場失态,以致于侍女不得不隔着簾子詢問他是否安好。
崇德天皇全身都是冷汗,卻強作鎮定地要侍女退下。
他可算是看出來了。
這首詩寫的哪裏是弱女傷春,分明是在說他崇德天皇失去了白河法皇的庇佑之後孤苦無依,宛如落花一般,只能随波逐流!
崇德天皇大怒。
如果不是外面傳來喧嘩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怕他已經要叫武士去踏平羅生門了。
“刺客!刺客!”
崇德天皇當即色變。
刺客?!
什麽時候,連清涼殿都能看到刺客的身影了?
崇德天皇驚疑不定,侍女們亂成一團,雖然負責宮內安全的北面武士們很快就就位了,但是,隔着窗子,他清楚地看見了那一道道從屋頂跳過去的身影。
大內真的有刺客!還不止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