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3)
機屏幕前等着觀看網絡直播。
紅毯上最先入場的都是名不經傳的小明星,份量越重,越排在後面,薄熒雖然按照粉絲號召力和影響力來說,算得上是此次出席明星中第一階梯,但是由于資歷的緣故,被排在了易雪等老前輩前面,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只是不知主辦方究竟是無意還是想得個噓頭,竟然把薄熒的出場順序和薛洋安排在了一起,兩人先後出場,除非一個走得似火箭,或者一個走得似蝸牛,否則總會有在簽名牆前同框的機會,薄熒光是想想,就知道薛洋安的臉色會有多難看。
事實也是如此。
當兩個人站在同一面簽名牆前應對主持人寒暄時,薛洋安面色陰沉,等到下面有不識趣的記者邊拍邊喊“神龍,看這裏!”時,薛洋安面沉如鐵,似乎随時就會爆炸,還是在下面工作人員的制止和勸退離場的威脅下,巴不得薛洋安發飙來個大新聞的記者們才老實起來。
迎着閃爍不斷的閃光燈,薄熒一邊微笑一邊無聊的思考薛洋安今天的難看臉色能為多少部相愛相殺的腦內劇場提供素材。
等到兩人走出紅毯,一進入攝像頭的死角後,薛洋安馬上按耐不住,臭着臉硬邦邦地說道:“那天我去醫院完全是個巧合,你千萬不要有什麽不該有的誤會。”
“我知道那只是媒體的胡編亂造,”薄熒笑了笑:“我還不至于那麽自以為是。”
“你知道就好。”他尾音上翹地哼了一聲,表示對薄熒的識趣感到滿意,頓了頓,又不怎麽自然地說:“我那些粉絲嘴巴毒,你就當她們在放屁……”
好話剛說一句,他就又陰陽怪氣地接着說:“不過你的粉絲也不枉多讓,這麽久了,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能讓我的那群粉絲吃癟的群體。”
薄熒笑道:“都是少數極端粉絲的行為,我不會放在心上,你大人有大量,也別放在心上。”
薛洋安冷笑一聲:“我才懶得管她們,作孽多了,終于有人來克,我高興還來不及。”
薛洋安說完,忽然放緩了腳步,落在薄熒後面,薄熒愣了愣就反應過來,他是想等後面的元玉光。
注意到薄熒慢下的腳步和了然的目光,薛洋安惱羞成怒地惡聲說道:“看什麽看!還不走是想留下和我炒緋聞嗎?”
薄熒忍住笑,扔下薛洋安轉身快步走向了會場。
主辦方把薄熒的座位安排在了視野最開闊的一張圓桌上,這張圓桌上還有比薄熒早兩三人入場的林淮,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夾在林淮和薛洋安的兩張名牌之前,薄熒就知道主辦方确實是打着搏版面造噓頭的主意了。雖然平安天使夜是個慈善晚會,但本質還是和商業息息相關,主辦方自然希望獲得盡可能多的版面和頭條。
面對周圍好奇打探的目光,薄熒平靜如舊,只慘了後面進來的薛洋安,以為擺脫了薄熒,沒想到現在更是要坐到一張桌上,除非他現在轉身就走,不然怎麽也逃不過和薄熒再次同框搶占今日頭條的未來。
薛洋安進退不得,最後還是在後面元玉光的身影越來越近的時候,他才終于露着壯士斷腕的慘烈表情向她走來。
“誰能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薛洋安,也會有一個令他心甘情願臣服的對象。”身旁的林淮低聲笑道。
“你知道?”薄熒看向林淮,眼中露出一絲驚訝。
林淮苦笑,聲音随着薛洋安的走近越來越低:“你忘了年初戶海臺跨年晚會的事了?”
林淮一說,薄熒也想了起來,年初的戶海跨年晚會出了兩個大新聞,一是元玉光演唱《我等你》時情緒失控、淚灑舞臺,二是薛洋安的團隊将林淮本人及其團隊關在門外,拒絕共用一間化妝室,那時她就猜測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薛洋安對林淮突然發難,一定是因為元玉光的情緒失控和林淮有關,林淮知道薛洋安暗戀元玉光,也一定是因為那時薛洋安對他說了什麽。
“我也是無意中發現的。”薄熒說。
林淮苦笑着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而薛洋安已經臭着臉不情不願地在薄熒身旁坐了下來。
“你猜猜,”薛洋安誰也沒看,冷笑着說道:“天使夜還沒開始,我們三個就搶占了多少頭條?”
從聚集在三人身邊,衆多興奮地如同打了雞血,瘋狂照相的記者臉上就可以看出,他們的打算的确如此,畢竟是“活久見”程度的同框,不管怎麽配對,都能寫出一部愛恨情仇的大戲。聞言,林淮和薄熒都無奈地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要過上很久才能再見到你了。”林淮對薄熒說:“你的身體都大好了嗎?”
“本來就是一些擦傷,沒事的。”薄熒說。
“傷口一定要保持幹爽清潔,小心感染。”林淮點點頭,仍不放心地囑咐。
在林淮關心薄熒傷勢的時候,薛洋安臉色越來越黑,他怒視着林淮,直到林淮再也沒法無視他。
“我又有什麽地方冒犯你了嗎?”林淮無奈地說。
“你能不能低調點?真想讓記者把你們寫上頭條?”薛洋安說,他停頓片刻後,聲音低了下來,臉上帶着一抹悲哀和自嘲:“……至少別在這裏這麽做,算我求你了。”
薄熒下意識朝元玉光的位置望去,看見她果然遙遙看着這裏,對上薄熒突然的視線後,元玉光愣了愣,接着朝她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就收回了視線。她神情漠然平靜,一如往常的冰山美人,險些讓薄熒以為剛剛對上眼的一瞬,她眼裏的難過只是自己的錯覺。
氣氛一時變得有些尴尬,還好主持人馬上上臺,正式拉開了今晚天使夜的帷幕,三人自然地結束了剛剛的話題,将目光投向主持臺上。
燈光随着主持人的上臺而漸漸變暗,薄熒在光暗變化之間,悄然将目光投向了靠近出口的那幾張圓桌,那幾張圓桌上沒有一張圈中的熟面孔,但來人俱都非富即貴,既有中年夫婦,也有獨身出席的男女,其中年輕女士占了多數,她們雖然外貌沒有明星那麽精致,但是身上那股養尊處優、高人一等的氣質卻是再漂亮的明星身上也沒有的。
薄熒的視線只在其他人身上掃了一眼,就定在了裏面最年輕的一位少女身上。對方托着下颌,就像在認真聽課一般專心地傾聽着臺上展開無聊鋪墊的主持人講話,散落的黑發被她別在耳後,露出一小截如玉的耳廓,和身邊精心打扮、行頭上百萬的名媛們相比,她依舊是簡簡單單一條連衣裙。
在這個昏暗的、各種香水味混雜的扭曲世界裏,她就像是一道光,格格不入地立在黯淡的人群之間,就像是一根針,纖細但深刻地刺在薄熒心裏。
少女忽然從主持人身上移開視線,不經意地橫掃了一圈場內,當她對上薄熒視線後,她微微一愣,随即朝着薄熒開心地綻開笑臉。
她十分開心地沖薄熒小幅度地興奮揮手,做着口型:
“薄熒,你好——”
薄熒慢慢地,慢慢地也笑了起來。她的笑容在晦暗不明的光線慢慢綻放,猶如暗夜之花。
你好呀——
僰昭。
☆、第 255 章
德斯特平安天使夜的流程對出席明星一概保密,薄熒和此刻守在屏幕前的觀衆一樣對之後會發生什麽一無所知。她來參加這次天使夜本就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在之後的流程裏雖然看似認真, 但其實她根本就沒心放在晚會上, 直到身旁林淮輕輕碰了碰她, 小聲提醒後,她才反應過來,薄熒定睛一看,大熒幕上正映着“年度十大慈善人物”幾個字,而周圍掌聲如雷。
她适時微笑起來,并向周圍揮手致謝。
等主持人念出下一個名字後, 薄熒的後背才重新靠向椅背。這場小意外之後, 薄熒的注意力也重回晚會,在十大年度慈善人物公布完畢以後後,考慮到正在觀看直播的觀衆, 主持人又讓所有明星分成三組游戲對抗,整個天使夜的公開直播很快進入了尾聲, 在主持人進行感謝致詞後,晚會進入了最後的合影環節。幾十人的共同出鏡, 怎麽安排無疑是個難題,在此之前,薄熒沒有收到過站位指示,所以到了合影的時候, 場面漸漸失去了控制, 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在聲嘶力竭地呼喊小明星蹲下, 小明星則恍然未聞地一個勁往大明星身邊靠;還有正在炒CP的明星,借着這個機會CP同框,耳鬓厮磨、柔情蜜意,不要命地拼命撒糖;另一些已經封王封後的頂級藝人,則理所當然地站在中心位置,任周圍人潮變化,她自巍然不動。
薄熒的人氣雖然僅次元玉光稍許,但她的年紀比元玉光小了四歲,資歷也不足元玉光久,不能和站在C位的元玉光比,她一開始站在靠近中心的位置,後來一群一群的明星逐漸上臺,她不斷主動退讓,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邊緣的位置。她的目光随意掃了一眼,發現同在另一頭邊緣的林淮,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
合完影以後,晚會就進入了私密的晚宴環節,受邀出席的明星和貴賓被邀請前往晚宴廳享受香槟酒會,有意願為平安天使慈善基金捐款的明星可以私下找到相關工作人員表明捐款數額,而沒有獲得晚宴邀請函的記者則被禮貌要求離場。
進入晚宴大廳後,薄熒找到捐款人員,登記了自己的捐款數額。
捐了款後,薄熒從自助餐桌上拿起一杯香槟,剛剛轉身,就看見曾擔任過薄熒的紅毯造型師的《Dazed》首席造型師LUCAS帶着一名她從沒見過的黑發女子走了過來。
“大明星,還記得我是誰吧?”剪着極短平頭的LUCAS依然是那副風風火火的性格,一開口就直入主題地說道:“我旁邊這位是Valentino的亞洲區行政總裁楊似雲,你們之前沒有見過吧?”
“幸會。”楊似雲沖薄熒伸出手:“不嫌棄的話,你可以叫我楊姐。”
“楊姐,您好。”薄熒不卑不亢地和她握了握手。
“你們聊,我有事先過去一下。”LUCAS見引見的目的達成,馬上開撤。
LUCAS走後,楊似雲寒暄了幾句之後迅速進入正題:
“你拒絕了Valentino的走秀邀請,我想知道原因是什麽?是待遇上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嗎?”
“楊姐,你誤會了,Valentino給了我非常好的待遇,這是對我的賞識,我很感激。”薄熒笑道:“只是近期發生了太多事,在調整好狀态前,我不會再接受任何工作邀約,這是為我、也是為品牌方着想。”
“你預計要調整多久?”
“初步預計是一年。”薄熒笑着說:“我一直想要時間去系統地學習表演,這次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楊似雲沉吟片刻,說道:“既然如此,我代表Valentino邀請你在後年的春夏時裝周上壓軸走秀,你願意嗎?”
薄熒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着楊似雲。
“不用吃驚,你的外貌一直是我們品牌做夢都想找到的那種模特。”楊似雲微笑:“或許你還記得,我們品牌的前設計師哈恩大師曾認為你更适合在時尚界發展,我們的現任服裝設計大師薇薇安·聖羅朗同樣也是如此認為。”
“聖羅朗大師對你的評價非常之高,她想要為你量身定制一套造型,并讓你穿着它在巴黎時裝周上為Valentino壓軸走秀,這在Valentino乃至世界頂級奢侈品牌之中都是開天辟地的第一次,即使你沒有轉行時尚界的意願,你也該明白這對你擴展海外知名度,打開歐美市場會起到一個什麽作用。”楊似雲說。
楊似雲說到這裏,薄熒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了,如楊似雲所說,這對她來說,的确是一件好處頗多、可遇不可求的絕佳機遇。
“楊姐和Valentino這麽賞識我,我再拒絕就是不識擡舉了。”薄熒說:“我很高興能和Valentino合作。”
“好,和爽快人說話就是輕松。”楊姐笑了起來:“過幾天我會派人将合約送到你的經紀人那裏。”
楊姐離開後,薄熒不斷微笑着應付前來和她噓寒問暖的大小明星,手中的香槟喝了又喝紅酒,晚宴廳裏供應的十幾種洋酒,她不知不覺喝了個遍,當又一個想要和她拉關系的小明星端着酒走上前來的時候,她抱歉地擺了擺手,接着将手裏的空酒杯遞給路過的侍者,朝着白衣少女的方向走了過去。
僰昭正站在由幾個名媛的身旁,百無聊賴地聽着她們對晚宴的食物品質吹毛求疵,看見朝她微笑的薄熒,僰昭的眼睛立即亮了起來,幾乎想也不想地就抛下身旁的幾個年輕女性朝她快步而來。
“薄……”走到薄熒面前時,僰昭終于發現了薄熒臉上不正常的紅暈,她吃驚地看着薄熒,天真無邪地驚呼道:“你喝醉了!”
“現在還沒有,但是再喝一杯大概就要醉了。”薄熒朝她眨了眨眼:“所以我來你這裏避避難。”
僰昭聞言立即扶住薄熒一邊手臂,一臉擔憂地說:“那我帶你到門口吹吹風吧。”
“去後門外面吧。”薄熒說。
僰昭聽話地扶着她從後門離開了喧鬧的晚宴大廳。推開繁雜的歐式雙開大門,深冬的寒風立即吹過薄熒發燙的面龐,帶走她燥熱體表上的滾滾溫度。
只穿着一件單薄衣裙,又沒有喝酒的僰昭被冷風一激,不由打了個哆嗦,縮緊了身體。薄熒看見了卻裝作沒有看見,定定地凝望着在黑夜中隐隐綽綽的世界。
“僰昭,僰昭。”薄熒低聲喃喃,在舌尖反複碾磨這個名字。
“我在呢?”僰昭一臉疑惑。
“你的名字真好。”薄熒轉頭看向她,對着茫然的僰昭微笑着說:“日月昭昭,昭明昭美……給你起這個名字的人,一定對你抱有很大期望吧?”
“嘿嘿,這是我爺爺起的。”僰昭剛剛一笑,神色就變得哀傷起來,她紅着眼眶,低聲說:“他前幾天剛剛去世了。”
“……抱歉觸及你的傷心事,請節哀順變。”薄熒伸手握住僰昭攥緊的拳頭:“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僰老雖然去世了,但是他留下的功績會讓後世的人們永遠記得他的英名。”
薄熒的手帶着酒精激出來的熱度,在寒冷的室外猶如一簇火苗,吸引着僰昭不由自主想要更加貼進,但是薄熒的手只是輕輕握了握,随後就從她的手上離開了。
帶着一絲失落,僰昭用力眨了眨眼,眨掉眼中的淚光,對薄熒綻開大大的笑臉,堅強地說:“爺爺說他活得夠久了,死亡對他來說是上天的仁慈,所以我不會難過,這是爺爺一直都希望的,他終于如願了,我應該為他高興。”
“……小昭真懂事呢。”薄熒的聲音輕到一出口就被夜風吹散,她的神情似悲似喜,溫柔的目光無端讓僰昭心頭一酸,險些讓剛剛收回的眼淚再次滾出。
僰昭為轉移注意力,更加努力地笑了起來:“我家裏也是叫我小昭耶。”
“如果你不願意,我就繼續叫你的名字。”薄熒說。
“當然不會啦,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少女凍得發白的小臉上滿溢着真誠的笑意:“從第一眼在電視上看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喜歡你,我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其實我不追星的……大概這就叫做緣分吧!”
“其實……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僰昭似是有什麽顧慮,像是做了壞事的小孩一樣心虛地往四周掃了幾眼:“我家裏不知道為什麽,特別不喜歡你。”
“我買回來收藏的你的藍光DVD和海報都是偷偷藏起來,因為一旦被我媽媽和舅舅發現,他們就會很生氣地全部扔掉,我爸爸也不喜歡我買那些東西,不過他那人就是這樣,我都沒見他笑過幾次……對了!我舅媽會幫我藏東西!我舅媽特別好!她還會陪我一起看你的電視劇!不過她也不知道我媽媽和舅舅為什麽這麽不喜歡你,真的很奇怪,我一直沒想通……”少女吐了吐舌頭:“有一次我和媽媽開玩笑,問她是不是嫉妒你長得比她漂亮,那一次她發了好大的火……之後我就再也不敢在家裏提你的事了。”
少女天真地對薄熒抱怨着在她看來是家庭瑣事的小事,在她說這些的時候,抱怨的語氣中還夾雜着嬌嗔,她愛着那個家,就像那個家也愛她一樣愛着那個家。
她的天真,她的陽光,對薄熒來說都是毒液一類的東西,不斷啃食着她殘破不堪的心靈。
“不過沒關系,我喜歡你!”少女天真無畏地對着薄熒綻開向日葵一樣燦爛的微笑:“我超喜歡你,連帶他們的份也一起喜歡上了。”
僰昭看着薄熒愣住的表情,略微有些不安:“……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嗎?”
“不是的……”薄熒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她臉頰嫣紅,動人的水波在她眼中蕩漾,僰昭一時看怔了,直到一只溫熱的手撫上她的頭才反應過來。
僰昭剛想開口說話,忽然頭側傳來一疼,她的眉頭剛疼得皺起來,薄熒的手就離開了她的頭,那抹突然的疼痛也迅速消逝,薄熒神色如常,讓她懷疑剛剛的疼意是否只是自己的錯覺。
在她疑惑的時候,薄熒已經微微笑着開口了:“外面太冷了,你回去吧。”
“你呢?”僰昭問。
“有人來接我了。”薄熒笑着将目光投向樓下身姿挺拔的黑發青年,不等僰昭回應,薄熒就和她擦肩而過,飄然走下了大理石的臺階。
高跟鞋敲擊在冰冷地面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薄熒如同一只翩然的蝴蝶,輕盈地停在他的面前。
她仰着微醺的臉龐,一雙黑幽幽的眼睛欲語還休、動人心弦地凝視着眼前的人。
就如同很久很久以前,她在那棵繁茂樹冠的雪松樹下,崇拜地凝視着他。
“薄熒……”他聲音幹澀地念出了這個在他心中橫亘了十三年,一次都沒有出口過的名字。
夜風忽起,薄熒的黑發在風中迎風飛舞,她望着李魏昂,動人心魄地笑了起來。
“你終于來了。”她說。
沉默的魔咒,被打破了。
☆、第 256 章
李魏昂望着薄熒笑意嫣然的臉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陣冰冷的夜風從兩人中吹過, 李魏昂看着薄熒單薄的衣着, 緊抿着嘴唇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薄熒肩上。
薄熒拉緊了身上帶着陌生但好聞的氣味的黑色夾克, 仿佛一個期待約會的小女生一樣,嫣然笑道:“我們去哪兒?”
“先上車吧。”李魏昂低聲說。
“我不要坐警車。”薄熒撒嬌道,和李魏昂臉上沉重的表情截然不同,薄熒的神情既調皮又輕松,波光潋滟的眼波裏帶有一抹醉态特有的不自覺的妩媚。
“不是警車。”李魏昂說。
“我不信。”薄熒的聲音又軟又甜,一雙翦水秋瞳輕輕蕩了李魏昂一眼, 在他心中激起層層漣漪:“我不信你了。”她似真似假地埋怨。
“你醉了, 我送你回去。”李魏昂移開眼,不由分說拉過薄熒的手臂往他停車的方向走去。
薄熒乖乖任他拉着,嘴裏卻在碎碎念:“你和以前大不一樣了, 你敢和我說話了,也不再是惹是生非的小霸王了……我呢?你覺得我變了嗎?”
“你覺得我還是從前那個薄熒嗎?”她擡着臉, 對回過頭的李魏昂笑得美麗。
那是一種空洞的,沒有靈魂的美麗, 膚若細膩的凝脂,眼若黑色的珍珠,而珍珠本身是不發光的,掩去外界光源的話, 珍珠也不過一粒無光的石頭。
薄熒的眼裏除了月亮折射的冷光外, 只有無底的漆黑。
李魏昂握着薄熒的手一緊, 更加用力地抿緊了唇,随後一言不發地轉過了頭,更加大步地拉着薄熒往前走去。
把薄熒按進黑色的大衆轎車後,李魏昂跟着也上了汽車的駕駛席。
“系好安全帶。”他說。
然而薄熒望着窗外,恍然未聞地哼着一首輕柔的民歌:“靜靜的想啊,輕輕的唱啊……梅紅芍藥豔,蘭幽菊花傷,多情應若你,杯底流暗香……”
李魏昂眉頭一蹙,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被刺痛的神色。
薄熒唱着唱着,忽然停了下來,癡癡地望着窗外笑了:“你看,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沒有絲毫預兆地從烏黑的夜空中傾灑而下,蝴蝶似飛舞的雪花一只一只地撲向窗玻璃,薄熒按下車窗,伸手去接。
白色的冰晶落在她的手裏,久久沒有融化。
李魏昂将她冰冷的手拉進了車,又強行關上了她面前的車窗。他沉默着側身給薄熒系上了安全帶,又将暖氣開到最後,然後發動了汽車。
“我送你回家。”李魏昂再次說道。
“下雪了……”薄熒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裏,自顧自地喃喃道:“下雪了。”
李魏昂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雪越下越大,很快路邊就積上了一層三四厘米厚的雪層,在距離扁舟臺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薄熒忽然說道:“我要去櫻花園。”
李魏昂沒有看她,他緊握着方向盤,注視着前方的馬路目不斜視地說:“太晚了,等天亮再去。”
“不,我就要去櫻花園。”一直表現配合的薄熒卻忽然執着起來,在李魏昂再次拒絕後,她直接解起了身上的安全帶,一只手還迫不及待地伸向了車門。
“你幹什麽!”李魏昂騰出方向盤上的一只手,急忙制止她危險的行動。
“我要去櫻花園。”薄熒噘着嘴,固執地說:“你不送我去,我就走着去。”
她委屈地盯着李魏昂,濕潤的眼眸似在控訴他的無情,李魏昂說服不了她,只能将車開上另一個方向。
“我帶你去櫻花園,但是你要答應我,不要再解安全帶,也不要去開車門,好好坐在那裏,不要亂動。”李魏昂沉聲說。
“好,我答應你。”達到目的的薄熒又恢複了乖巧的模樣,從善如流地答應道。
上京乃至亞洲最大的櫻花園就坐落在扁舟臺不遠,每到春季,薄熒的露臺就是俯瞰那片絢爛花海的最佳位置,但是直到現在,她還是不知道那樣的夢幻景象是什麽模樣。
她總是在陰差陽錯間就錯過那片美好,當她回過神的時候,春季已經過了,或者說,對她來說,春季從來沒有來過,即使櫻花在她眼前綻放,她的眼裏也沒有櫻花。
當李魏昂的車在櫻花園中還未完全停穩的時候,薄熒已經迫不及待地開門下了車。李魏昂的制止還未出口就沒了出口的機會,他眉頭一皺,馬上也下了車。
薄熒正在他前面,搖搖晃晃地脫下高跟鞋,提在手裏,赤腳踏上雪地。
“你會生病的!”李魏昂追了上去,奪過薄熒手中高跟鞋,蹲下就要抓着薄熒的腳往裏套,然而薄熒卻在他握住她的腳之前,就已經轉身逃開了。
“薄熒!”李魏昂面色鐵青地追了上去,用力握住她的手臂:“你喝醉了!”
“我沒有酔!”薄熒掙脫李魏昂的束縛,臉上神色先是含怒,後又變得溫柔:“下雪了,你看不到嗎?”
她的目光似悲似喜,眼波流轉間神色時而黯然,時而夢幻,那抹缥缈無蹤的溫柔,在她移開目光後,也變得像冰一樣冷淡。
她擡眼凝望着黯淡夜空中緩緩飄灑而下的鵝毛大雪,輕聲說:“可以堆雪人了……”她伸出手,讓潔白的雪花落于手掌:“你答應過我,你忘了嗎?”
飄渺空靈的聲音和雪花一齊飛舞在夜色中,薄熒的質問就像一把尖利的匕首,割開了李魏昂的心髒,目标明确、冷酷果決地挑出了在他內心深處掩埋了多年的記憶。
無數畫面從他腦中飛閃而過,無數的聲音在他腦中回響,李魏昂面色慘白,右手無力地松開了薄熒的手臂,被記憶的飓風席卷着後退。
北樹鎮的天空和雪松樹巨大的樹冠在他眼前搖晃,從樹葉之間漏出的金色光斑映照在少女燦爛的笑顏上。
他是個懦夫,一個卑劣的懦夫。
“你答應過我,等下雪的時候一起堆雪人……”薄熒欲言又止,成熟美麗的容顏和少女時青澀純真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眸哀怨地看着他,仿佛在代替主人說完未出口的質問:“你忘了嗎?”
“你忘了嗎?”十三歲的薄熒小心翼翼地看着十三歲的李魏昂的臉色,好像只要他眉頭一壓,她就會露出受傷的神色:“今天是你的生日……”
李魏昂目不轉睛盯着面前一人份的三角奶油蛋糕,一話不發。
“你不喜歡蛋糕嗎?對不起……”
他明明沒有下壓眉頭,薄熒卻還是露出了難過的表情,李魏昂想要告訴她自己不是不喜歡蛋糕,而是因為很多年沒有人記得他的生日了,他沒有不高興,恰恰相反,他高興得快瘋掉,但是與激動不已的心情背道而馳,他的嘴唇反而更加用力地抿上了。
一直都是如此,在她面前,他前所未有的笨拙,因為害怕說錯話被讨厭,所以幹脆就消極地閉口不言,久而久之,在她面前,他徹底忘記了說話的方法,即使想說什麽,也因為害怕詞不達意而被迫沉默。她和他曾經接觸過的那些叽叽喳喳、無憂無慮的女生都不同,她和這個以黃土飛塵為代表物的偏僻小鎮如此格格不入,即使他一反往常地開始認真洗臉洗發,仔仔細細地洗淨指縫裏的污垢,站在她面前的時候,他還是會感到難為情的自慚形穢。
他的勇氣一開始消失在羞怯的情愫和少年的自卑裏,後來則是因世俗的目光和道德的約束而湮沒。
李魏昂咬住下唇,打開了蛋糕的吸塑盒蓋,在薄熒驟然亮起的雙眼注視下,拿起塑料叉子戳下一塊蛋糕,叉進了嘴裏。
劣質奶油和香精的味道充斥在他的口腔裏,但在他看來,這就是甜蜜的味道,從薄熒遞出它的那一剎那,這塊三角蛋糕就成了世上最美味的一塊蛋糕。
看見他大口吃下蛋糕,薄熒笑了,從雪松樹冠裏漏出的光斑像是散落的金箔,點綴在她純真的笑顏上。
李魏昂感覺臉部發燒,他強裝鎮定地幾口吃完剩下的奶油蛋糕,一抹嘴,拿起一旁放在草地上的書包開始翻找。薄熒就在旁邊抱着雙腿,好奇地看着他。
李魏昂掏出的是一把□□,刀刃鋒利、閃着寒光,薄熒只是從眼神裏露出些許吃驚,身體依然是放松自然的,好像在她看來,一個初二的男生包裏放一把□□沒什麽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
薄熒的反應鼓勵了李魏昂,他看了她一眼,拇指按下彈簧按鈕,随即指尖一轉,銀色的刀光緊跟着就在他的五指上飛舞起來。
薄熒睜大眼,露出驚訝崇拜的神色,李魏昂的胸口又暖又漲,他忽然收手,準确地握住了在他指尖旋轉飛舞的刀把,接着,他昂起下巴,略露得意地看着薄熒,等着她的贊嘆。
薄熒依舊看着他手握的□□,仿佛還沒從他的表演裏回過神來似的,過了片刻後,她才忽然擡起頭來,期待地看着李魏昂:“你能教教我嗎?”
李魏昂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他不在乎自己的手指因為玩刀而徒增的許多傷口,卻不代表他不在乎薄熒也跟着他一起加入這危險的游戲。
然而看着薄熒期待的目光,李魏昂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因為他的同意,薄熒松了一口氣,随即開心地笑了起來,比天邊懸挂的春日更加燦爛奪目。
“等我學會了……”薄熒情怯地看着他的臉色,試探地慢慢說道:“你能和我說話嗎?”
李魏昂忽然感到一陣慌亂,他不知如何反應,剛剛松懈下來的面容又緊在了一起。
許久都沒有等到回答的薄熒臉上的笑容漸漸黯淡下去,她的嘴角僅僅下垂了一瞬,就又強行被拉扯了起來:
“那就一起堆雪人吧。”她笑着說:“等我學會了,你能和我一起堆一次雪人嗎?”
李魏昂撇開頭,猶豫着點了點頭,在薄熒看來,他或許不太情願,但是假如她能夠看見他發燙的臉,就不會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有多興奮喜悅。
為了掩飾他快燒起來的臉頰,李魏昂背對薄熒起身,提起書包就要不告而別。
“下周末,我還在這裏。”薄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從他身後傳來,不必回頭,李魏昂就能想象她濕潤期盼的目光。
公園的廣播裏依然放着那首無論什麽時候來都在單曲循環的民歌:
“戀着你跨越千山萬裏
唱着你此生詩心長系
你可知道在牽魂夢鄉裏
牽魂的就是你
靜靜的想啊
輕輕的唱啊
梅紅芍藥豔
蘭幽菊花傷
多情應若你
杯底流暗香。”
李魏昂的心情和歌曲一樣輕快,他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握緊了書包帶連跑帶走地離開了。
那時的他以為日子會始終如一的持續下去,他以為他和薄熒之間的秘密會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繼續下去,在他鼓起勇氣開口之前,他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荒廢,初二過了還有初三,初中畢業了還有高中三年,在高中畢業之前,他一定能鼓足勇氣,踏出那關鍵的一步。
那時的他無法想到,留給他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他為自己的懦弱找了無數的借口,在同齡人們聚在一起對薄熒冷嘲熱諷的時候沉默以對,又在事情過去後故意挑釁、和那些對薄熒惡言相向、戲弄欺辱的人大打出手,他默默綴在薄熒回家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隔着長長的距離和紛亂的人群,心照不宣地品味這見不得光的甜蜜。
他肆意揮霍着他們最後的溫情又殘酷的時光,等着時光推他走出最關鍵的一步。
他最終還是邁出了那一步,不是前進,而是後退。
他轉身抛下薄熒,将她留在了曲瑤梅等一衆對她虎視眈眈的人裏。
第二天,他聽到了屈瑤梅溺死薄熒所養的小貓的消息。
那個周末,陽光燦爛,他卻沒有等到薄熒。
第二個周末,他也沒有等到薄熒。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周末——直到他轉學的前一晚,他都沒有等到薄熒。
他永遠也無法忘記在北樹鎮和薄熒的最後一面。如血的夕陽下,他跟了**的薄熒一路,一直期盼着她能回頭看他一次,只要一次,他就能鼓足勇氣上前。
可是她始終沒有回頭。
他的那一聲哽在喉頭回轉了千萬遍的“對不起”,在薄熒的身影消失在福利院鐵門後,紮根生在了他的血肉裏。
他沒有忘記。
他怎麽敢忘記。
讓他成為警察的初衷,不是想要匡扶正義的正義感,而是想要贖罪的罪惡感。
“你覺得我還是從前那個薄熒嗎?”她的笑顏又深又痛地刻在他的心裏。
李魏昂多麽希望她是。
他多麽希望被他見死不救的她沒有被殘酷的過去打倒,因此堕入黑暗,他一步步追尋真相,不是為了将真正的兇手繩之于法,而是為了證明薄熒依舊是從前那個善良柔軟的少女。他想要證明,那個曾有機會被他救贖的少女,沒有因為他的懦弱而走上通往深淵的絕路。
“這封信,是你寄的。”李魏昂用陳述的口吻,從懷中摸出一個平淡無奇的白色信封,信裏只有一張普通的A4紙,不普通的是上面唯一的一句話:“曲瑤梅是被人殺害。”
短短八個字,猶如香甜誘人的魚餌,指引着他回溯過去,最終抵達真相的終點。
而薄熒在終點向他微笑。
☆、第 257 章
薄熒面不改色地微笑着。
“散布屈瑤梅的PS裸、照,不是單純的洩憤,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