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4)
是為了先一步給警方創造犯罪嫌疑人, 将疑點轉向在裸/照散布後和屈瑤梅發生沖突的那批鄰校學生。”李魏昂一動不動地盯着薄熒, 極其尖銳的疼痛從他的胸口下傳來, 仿佛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從心髒上剜出。
“在我聯系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和案件有關的人後,其中一個早已轉業多年的漁民向我提供了一個證言,案發那晚沒有下雨,第二天他出河捕魚的時候卻發現船身很潮濕,當時他向辦案的民警提供了證言, 卻沒有引起對方重視, 這個證言自然也沒有寫進檔案裏。”
李魏昂看着薄熒:“所以我假定,在屈瑤梅溺死的那晚,你用某種借口把她引出, 誘騙她上船,在漁船駛到河心後再使用某種計謀将穿着厚厚棉衣的她推下了河。”
“屈瑤梅的力氣比你大很多, 即使你能忽然爆發,将她順利從船上推下, 我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到你是如何讓她心甘情願不發出任何聲音在河中溺斃的。按照常理推斷,性情暴戾、身體結實的屈瑤梅和你同在一條船上發生争鬥,被推下船的理應是瘦弱的你才對, 再退一步說, 即使你能把屈瑤梅推下船, 此時的你也應該沒有了再獨自将船劃回岸邊的力氣。”
“……除非你有同夥。”李魏昂一字一頓地說出這句話。
薄熒依舊還在微笑,她就像是一個溫柔的大人,在鼓勵地看着天真的孩童童言稚語。
“能讓屈瑤梅深夜赴約的,只有陳厚;能輕易地将屈瑤梅打暈,搬運上船的也只有陳厚;有足夠的力氣劃船到河心抛下,再劃船回來的也只有身為成年人的陳厚;你或許在那船上,或許不在,但毫無疑問,背後主宰策劃這一切的,都是當年才僅僅十四歲的你。”
李魏昂緊握雙拳,一言不發地望着薄熒,隐忍克制的心痛和悔恨在他眼中翻滾。
“你可以靠陳厚殺掉屈瑤梅,卻沒有人幫你再殺掉陳厚了。”李魏昂低沉的聲音裏隐有不平靜的顫音:“所以你只有自己動手。”
“要殺死一個健康的成年人,你只有依靠計謀和毒/藥。在離開福利院的那一天,你将陳厚約到案發地點,陳厚握有你的把柄,或許他以為你是來和他服軟的,所以沒有多想就單獨赴約了,卻沒想到,那座裝滿污水和淤泥的廢井成了他最後的歸宿。”
“在這之後,你又輕車熟路地殺死了出獄後固态萌發的路茂。”
“程娟的證言只有第一次是真的,第二次是假的,她沒有看見你在打電話,僅僅只是在門外聽見了你的聲音。而聲音是可以作假的,你可以在休息室裏留下一只提前錄好音的錄音器,在你指定的時間開始播放錄音,營造出一種你依然還在休息室的假象。”
“路茂是在十一點至十二點這個時間段溺亡的,為什麽你會大費周章去僞造七點到八點的不在場證明?”李魏昂說:“……因為命案從程娟離開休息室去為你買鍋貼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你的單人休息室在藝術中心的4樓盡頭,盡頭的攝像頭因為年久失修已經不能使用,但是走廊中部和電梯的監控依然在正常運行,普通人沒有辦法在不被攝像的前提下離開藝術中心……除了你。”
“……無數次和我一起攀爬北樹鎮公園那棵巨大雪松的你,可以辦到。”李魏昂顫聲說:“你通過休息室外的那棵松針樹,在不經過任何攝像頭的情況下離開了藝術中心。”
“路茂死在藍海湖,胃部卻發現了通常只存在于自來水裏的才有的餘氯,再加上他四肢上的膠帶痕跡,我們推測藍海湖不是第一案發現場,真正的第一案發現場,應該是一個僻靜的、人煙稀少的民房或其他有着自來水源,并且離藍海湖非常近,方便最後殺人作案的地方。最後,我們鎖定了藍海湖附近一棟待拆遷的日租樓。經過調查取問,樓主告訴我們,那棟日租樓在案發一周前就被人通過網絡轉賬的方式把整棟租走了。”
“也就是說,案發當晚,那棟樓裏只有兇手和受害者兩人。”
“兇手誘騙受害者喝下大量酒精,在他失去行動能力後實施犯罪,用膠布将他的四肢固定在浴缸等類似的容器裏,同時使用工具控制水流速度,用混有藍海湖湖水的水流将他慢慢溺斃。”
“……這樣,就達到了延遲受害者死亡時間的目的,誤導警察以為案發時間在受害者的死亡時間段,以獲取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據。”
“路茂的死亡時間是二十三點二十分,這個時間……”李魏昂說:“你在和時守桐喝咖啡。”
“所以呢,你的意思是?”在長長的沉默後,薄熒終于微笑着開口說話。
這次換李魏昂沉默地看着她,他的眼中露着期冀,也許連他自身都不知道究竟在骐骥什麽。
“你認為我是這一連串命案的犯人。”薄熒微微一笑:“證據呢?”
李魏昂眼中的光漸漸熄滅下去,黯淡的眼底就像沉積着一層死心的灰燼。
是啊,他沒有證據。
就像他有許多使人信服的疑點和足夠合理的推測來說明這一切有99%的可能和薄熒直接有關,但是沒有那1%的證據,他的猜測也就僅僅只是猜測。
李魏昂看着她胸有成竹的微笑,胸腔裏傳來缺氧似的疼痛,薄熒越是鎮靜輕松,他在沉重的負罪感裏就陷得越深——她原本不該是這副視人命為草芥的樣子。
她原本應該在陽光下盡情微笑,她也曾經如此。
是他,間接導致了今天的一切。
今天發生的一切,從八年前,十四歲的他選擇後退一步,在薄熒面前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就已經注定了。
今天的他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也從他孤身一人站在薄熒面前的那一刻時就已經注定。
“你知道嗎?我的時間,從無能為力地看着白手套被溺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剎就已經停止了。”薄熒神色平靜地看向虛無的夜空:“這些年,我一直留在原地,留在親眼看着唯一全心全意喜歡我的存在凄慘地死在我面前的那一剎。”
她赤腳踩在雪地,帶着面頰的嫣紅,目光迷離地向前走了數步。刺骨的夜風吹起她的裙擺,她單薄纖弱的身體在風中好似下一秒就會被吹走。
“從那個冬天起,我再也沒有迎來春天。”她凝視着空無一物的黑夜,又低又輕地說:“人一旦感受到了陽光,就自然而然地想要見到太陽,真正看見太陽後,就開始不自覺地期望春天。可是我的春天永遠不會到來,既然是永遠不會到來的東西,那我希望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陽光有多溫暖。”
“你為什麽會成為警察?”薄熒轉過身來,幽深烏黑的雙眼仿佛一面平靜的湖面,靜靜地映出李魏昂消沉死寂的樣子。
“你不會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彌補從前犯下的錯吧?”薄熒朝着李魏昂,踩在去時的腳印上,一步步走來,最後停在他的面前,她仰頭看着他,一雙黑瑪瑙似清透濕潤的瞳孔映着他掙紮痛苦、一步步被逼上絕路的模樣。
“你最該幫助的,不是蒼生……而是我。”薄熒低沉魅惑的聲音仿佛惡魔的呢喃,她目不轉睛地逼視着他,讓他無處可逃。
“做出選擇吧,你是選擇贖罪——”薄熒看着他,輕聲說:“還是将我再次推下深淵?”
“我馬上來。”程遐挂掉電話,想也不想地站起來就要走。
“你去哪兒!”秦焱跟着從沉穩大氣的黑桃木扶手椅上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看着程遐的背影:“事情還沒說完呢!”
坐在黑桃木長桌主位上的秦昭遠看着程遐,皺了皺眉頭。
“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程遐停下腳步,卻依舊沒有回頭:“我會在秦焱之前簽下塞維利亞的逸博度假城開發合約,到那時——”他頓了頓,頭也不回地推開了書房的木門:“還請秦董履行承諾,誰先簽下塞維利亞的開發合約,誰就是下一任的集團總裁。”
從秦家出來後,程遐坐上歐陸GT,黑色的轎跑伴随着一陣引擎的低鳴,在夜色中迅速飛馳而去。
程遐踩着油門,在闖下人生中唯三紅燈後,終于抵達了上京市櫻花園。當他握着撥出去電卻始終沒有被人接起的電話在昏暗幽深的櫻花園中焦急地四處奔走時,樹影綽綽的深處若有若無傳來的一陣微弱震動聲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尋着微弱的手機震動聲,在越來越大的雪中穿過一棵棵黯淡的櫻花樹,柳暗花明後,櫻花樹林中出現了一片空曠的雪地,烏雲不知何時已經退散,皎潔的月光從頭頂溫柔地傾灑而下,照亮了雪地中央那個倚靠着半人高雪人仿佛睡着的人。沐浴着聖潔月光的雪花紛紛揚揚,流連忘返地親吻着她如墨的長發和月色般淨白的臉龐,她閉着眼,沾染了雪花的纖長睫毛仿佛一把沾上了糖霜的小刷子,美好而夢幻。
又令人心碎。
程遐一步步朝她走去,帶着滿腹的心痛和哀傷。
他在薄熒面前停下,看着那兩把纖長的小刷子抖了抖,慢慢擡了起來,露出眼簾後的美麗星眸。薄熒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在辨認他的模樣,片刻後,才慢慢笑了起來,在她蒼白臉龐上綻放的笑顏,同樣彌漫着琉璃一般美麗但脆弱的氣息。
程遐緊抿着嘴唇,神色克制地脫下西服外套裹在她身上,接着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橫抱了起來,她冰冷的身體在他懷中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好像随時都會被風吹走。在帶她回到扁舟臺的一路上,程遐一句話都沒說,既沒有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深夜的櫻花園,也沒有問她為什麽要這麽磋磨自己,他一言不發,沉默得宛若一尊雕像。
回到自己的住處後,程遐将暖氣開到最大,他把薄熒帶到浴室,用絞幹了熱水的毛巾一遍遍擦拭她冰冷的四肢,在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眼底有抹難以察覺的怒火,那源于對自己無能為力的怒火,隐隐約約地燃燒在他黝黯深邃的眼底。
熱氣恢複了薄熒的體感,也融化了她凍結的淚腺。眼淚,源源不斷地從她的眼眶中流出。
“你知道為什麽我會讓你收手嗎?”程遐低着頭,沒有看她,一遍一遍地輕輕擦拭她在冰天雪地裏裸露了大半夜的手臂:“因為你的內心沒有複仇的快樂。”
“你只是在制裁。”他停住了手中的動作,擡起頭來看向薄熒:“一個知道自己正在淪為惡龍的……悲傷的制裁者。”程遐帶着溫熱體溫的手撫上她被淚打濕的臉頰,眼中露出一抹難掩的悲痛:“你真正想要的,不是這個。”
薄熒只是流淚,難以言喻的巨大苦痛哽咽在她的喉頭,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告訴我,為什麽你會這麽厭惡自己?”程遐握住她顫抖不已的手,低沉的聲音裏同樣帶了一絲顫音。
薄熒愈發洶湧地流出了眼淚,她哽咽着說:“我陰沉、懦弱、自私、醜陋、肮髒——難道我不該厭惡自己嗎?”
程遐沒有對她的疑問直接給出回答。他溫熱的手觸碰在她淚痕斑斑的臉頰:“你還記得八歲的你是什麽樣子嗎?”
“我還記得。”他輕聲說:“你紮着兩根松松垮垮的低馬尾坐在警局的椅子上,一雙眼睛澄淨得不帶一絲雜質,那時候你剛剛被親生父母遺棄,即使明明知道他們的信息,卻還是為了他們的名聲着想,告訴每一個來詢問你身份的人說,‘我不知道’。”
“你想起來了嗎?”他看着薄熒。
薄熒流着淚,點了點頭。
“請你對她說,‘你很陰沉、懦弱、自私、醜陋——并且肮髒。’”
薄熒張了張嘴,眼淚從她顫抖蒼白的嘴唇上流過,她閃着淚光的眼睛裏充滿痛苦:“我做不到……”她說。
“你已經做了,這就是你每天都在做的事。”程遐說。
這句話像是一個開關,打開了薄熒一直消失的哭聲。她再也克制不住的哭聲,先是從勉強克制的嗚咽,再到崩潰痛苦到極致的怮哭,她推開程遐,雙手抱膝,将身體緊緊蜷縮起來,将頭抵在膝蓋上痛哭不止。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強烈的痛苦和悲傷卻依舊充滿了她的四肢百骸,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她的心髒放在熊熊燃燒的大火中炙烤,取出後再反複鍛打一般,她覺得下一秒,自己就要死去了。
“現在收手還來得及。”程遐抱住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一向冷靜自持的臉上露着難忍的心痛:“你去過西班牙嗎?西班牙的塞維利亞有着潔淨的沙灘,清澈的大海,溫暖的陽光……和我一起去吧,我們去看海,看日出,看夕陽,看你想看的任何地方……好嗎?”
薄熒的眼淚不斷滴在他的肩頭,隔着一層白色的襯衫灼傷了他的皮膚。
“如果……”她說:“如果我能早一些遇見你就好了……”
“……我也是。”程遐低聲說:“和你共同擁有的記憶……哪怕多一天也好……”
薄熒閉上眼,任由眼淚決堤而下,她在心中祈求時間永遠停在這一刻。
停在他還愛她的這一刻。
她多麽希望能在一切開始之前就遇見他,她多麽希望在遇上所有悲痛之前,就先一步遇見他。
可是時光不能倒流,她回不到從前,也到不了未來,她困在了時間黑暗的間縫,一步步被洪流推向毀滅。
她只能看着自己,逐漸成為惡龍。
一個月後,張超的判決書下來了,因故意殺人未遂,張超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判決一出,網上議論紛紛,懂法的認為判決過重,通常來說,對于未遂犯,法院可以比照既遂犯從輕或者減輕處罰,對于張超,法院顯然沒有從輕出或減輕處罰,而是判了最重的徒刑。而另一些人——特別是薄熒的粉絲,則絲毫不在乎這背後是否有幕後黑手推波助瀾,他們只嫌判得不夠久、不夠重,恨不得以一個故意殺人未遂,就讓張超被處以極刑。
和這個案件密切相關的當事人薄熒則置身事外,生活簡單得如同像對梁平承諾的那般,不接任何工作,深入簡出,避免在任何公共場合露面,一時間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偶爾發個微博,也是一片雲或者一本書,配以聊聊幾語,讓粉絲知道世上還有她這麽一個人。
世界一片風平浪靜,除了幕後的策劃者之外,沒有人知道平靜的海面之下隐藏着怎樣的漩渦。
十二月二十五日,薄熒送走了前往逸博集團的程遐後,将程遐的屋子裏裏外外地清掃了一遍,她把自己住過的房間恢複成了入住前的樣子,然後靜靜離開了程遐的家,回到了同一層樓裏自己的住處。
開門後,鋪天蓋地的壓抑白色朝她壓來,薄熒走向衣帽間,在白色的梳妝鏡前坐了下來,神色平靜地看着鏡中的自己。
她就這麽一動不動地坐了許久,久到連時間的流逝感都變得麻木時,她拿起桌上的化妝刷開始為自己上妝。鏡中人的眉眼随着她的勾勒一點點變得清晰淩厲起來,她的神色裏露着一股難言的冷意,當眼線筆在眼尾勾出最後一條線條時,鏡中清麗的女人已經氣質大變,她對着鏡中輕輕一笑,鏡中人揚起嘴角,也對她攝人心魄地笑,如果《禍國》的導演站在這裏,一定會驚覺此刻的薄熒,竟然比《禍國》時禍國殃民的妖妃還要冷豔動人。
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
薄熒從梳妝鏡前站了起來,走到玄關拿起提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白色的牢籠。
☆、第 258 章
僰家大宅, 雖然人們還沒有從僰家支柱離世的沖擊中完全走出, 但秉着生活還是要繼續的念頭, 一大早,僰庭春就領着田雪和傭人們作起了聖誕夜的裝飾來, 說着帶領, 其實也不過是她在一邊看, 然後指揮田雪和傭人們按照她的想法來做罷了。
在窗外庭院的天色漸漸暗下,屋裏客廳的大聖誕樹也調試得差不多時, 傭人忽然來報:“夫人, 有訪客。”
“誰?”僰庭春不以為意地問。
“那個女明星……薄熒。”傭人看着僰庭春的臉色, 試探地說。
“她來做什麽?!讓保安趕快趕走!”僰庭春臉色大變, 顧忌着站在不遠處聖誕樹下觀看的僰昭和田雪,壓低了聲音喝道。
“可是, 夫人……”傭人難辦地看着她:“對方說如果這裏沒有人願意請她進來, 那她就去檢察院門口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見她。”
僰庭春的臉色難看至極,她想了半晌, 咬牙說道:“讓她進來,去請大哥過來——還有,不要驚動姑爺。”
傭人領命去了,僰庭春尋了個由頭, 想要将田雪和僰昭趕到樓上, 田雪好打發,問題是她那個被溺愛的女兒——
“我的樹頂還沒裝飾完呢,再等等嘛!”僰昭噘着嘴撒嬌道, 換做平時,她一定會依了她的意願,但是現在僰庭春眉心一皺,神色嚴厲地張開了嘴。
“等什麽等!你們兩個馬上給我到樓上去!”僰庭春的斥責還未出口,僰安秋已經大步大步從樓梯上走下,沉着臉怒喝道。
見了舅舅,僰昭不敢再放肆,被田雪乖乖拉上了樓。
無精打采地走上樓梯後,僰昭準備回自己的房間,卻被田雪忽然拉住,她吃驚地回頭看着對方,這個脾氣好得近乎懦弱的嫂子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笑着用口型問她:“要不要去悄悄聽聽他們在說什麽?”
将提包和随身飾品交給滿面笑容的女傭“代為保管”,又經過一輪嚴格苛刻的“安全檢查”後,薄熒終于進入了僰家的大宅,一樓的非相關人士已經被全部清空,只剩下聖誕氣氛濃厚的豪華聖誕樹和坐在聖誕樹旁沙發上全神戒備、厭惡地盯着她的僰安秋和僰庭春。
僰庭春的眼裏除了厭惡,還有一層漂亮女人對漂亮女人的嫉妒,淺薄地浮在她狹長優美的眼眸裏。
他們誰都沒有出聲,仿佛是在借此給薄熒心理增壓,而薄熒甚至連理會的精力都懶得分給這種小伎倆,在兩人開口之前,就仿佛自己家一樣自顧自地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
“誰允許你坐下的?”僰安秋沉着臉看着薄熒。
“我在這裏坐下,還需要誰的允許嗎?”薄熒對着他可怕的臉色微微一笑,帶着諷刺笑意的眼波接着掃過一旁的僰庭春:“爸?媽?”
躲在二樓抓着樓梯扶欄偷聽樓下談話的僰昭被這等同于平地炸雷的一聲“爸媽”給震得險些從樓梯上摔下,身後一只熟悉的手及時拉住了她,她神情惶然地向後看去,田雪對她再次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後,随即就重新專注地看向了樓下。
“你給我小心說話!”樓下的僰安秋在低聲怒喝:“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你竟敢就這麽冒冒失失地來了,如果那些追在你身後的狗仔拍到你出入僰家這一幕,你知道會給我們帶來什麽樣的麻煩嗎?!如果你還想得到僰家的幫助,就不該做出這樣的莽撞行徑!”
僰庭春也冷冷地看着薄熒,仿佛在看一個不自量力上門勒索的小醜。
薄熒望着兩人,不置可否地輕笑一聲:“我有說過一句,我來這裏是為了尋求幫助嗎?”
僰安秋和僰庭春警惕地沒有說話,目光狐疑。
“十四年前,當我被福利院的孩子們投擲爆竹的時候,我沒有來尋求你們的幫助,十四年後,我在酒桌上強顏歡笑喝到胃出血的時候,我也沒有來尋求你們的幫助。”薄熒微微一笑:“在我最難堪的時候,我沒有來尋求你們的幫助,你們為什麽會反而認為,現在功成名就的我會向你們尋求幫助?”
“不管怎麽樣,你都該更謹慎。”僰庭春開了口:“僰家好不容易才把網上那些流言壓下,你就別給我們添麻煩了。”
僰庭春心中對薄熒的愧疚在她登門出現的那一刻就被抛在了腦後,此刻僰庭春的心裏只有滿滿的埋怨,埋怨薄熒的不知趣,埋怨薄熒的不懂事,她怎麽可以就這麽找上門來呢?難道她不知道家裏還有僰昭,還有那麽多雙不相幹的眼睛嗎?她的丈夫郭恪正處于競選中央政治局委員最關鍵的時期,一點錯都不能出,她為什麽要來到這裏?她好好地做她的大明星不行嗎?僰家動用這麽多關系替她壓下網上的流言,難道她還不滿足嗎?
“……過去,我們是有疏忽。”一聽不是來要挾的,僰安秋的神色稍霁,有了虛情假意的餘裕:“你現在長大了,懂事了,應該明白——我和你母親的身份注定有許多身不由己。除了認祖歸宗以外,你有什麽要求都可以說出來,我們會想辦法盡量彌補你的。”
“你們想怎麽彌補呢?”薄熒好像聽到什麽好笑的話似的,嘴角閃過一絲嘲諷的笑意:“垃圾在扔出手中的一瞬間,就和扔出垃圾的人毫無關系了,對你們而言,我只是一個讓你們不願想起的錯誤,一個讓人蒙羞的污點,可是對我而言,不是這樣。”
“你們說過只要我乖乖聽話,就會回來接我。”薄熒用閑談的平淡口吻說:“我等了很久,等了一夜又一夜,一年又一年,用了很久的時間,才終于讓自己相信,你們是真的不要我了,真的抛棄我了。”
“我們也有難處……”僰安秋面露哀愁,僰庭春在一旁配合着紅了眼睛。
而薄熒,臉上只有淡淡的嘲諷。
身居高位、呼風喚雨的舅舅依舊衣冠楚楚,養尊處優的母親依舊容顏美麗,從二樓俯視兩人的僰昭卻覺得自己的兩位至親前所未有的陌生與可怕。
旁邊的田雪看了失魂落魄的僰昭一眼,悄然無息地後退到走廊的拐角打起了電話,在半晌等待後,電話被接通,那端傳來一個不耐煩的年輕男聲:“我不是讓你沒事別給我打電話了嗎?”
“你猜的沒錯,薄熒果然和僰安秋有關系,她就是僰安秋和僰庭春亂倫生的孩子。”田雪對男聲的不耐煩恍若未聞,開門見山地說道:“薄熒現在就在僰家,我看她來者不善……我應該怎麽做?”
“你馬上把消息透給郭恪。”電話那端的聲音立即急切認真起來:“務必要趕在薄熒和那兩夫妻握手言和前讓郭恪到場!”
“秦焱!”在對方挂掉電話之前,田雪叫住了他,她一向死水般沒有朝氣、麻木無奇的眼中忽然煥發出強烈的光彩:“我有幫到你嗎?”
“你幫了我大忙。”秦焱的聲音柔和下來:“記住,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等我回頭給你電話。”
僅僅是一個缥缈無蹤的承諾,就讓田雪死寂已久的心髒重新跳動起來。
她不在乎秦焱對她是不是只有利用,她就像一只昏了頭的飛蛾,火焰讓她看見光明,她就朝着灰飛煙滅的結局頭也不回。
秦焱挂了電話,重新走回集團大會議室。他不顧臺上還在作年終報告的子公司負責人,快步走到秦昭遠身邊,伏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兩句,秦昭遠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周身的氣場卻變得越發冷酷銳利,會議室裏的其他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全都揣測不安地看着兩人,臺上作報告的子公司負責人的聲音也越來越小,最終完全停了下來。
程遐一言不發地看着兩人,眉頭微微下壓。
“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裏吧,剩下的內容改日再議。”秦昭遠說。
股東和高管們面面相觑,接着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識趣地陸續離開了。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秦昭遠冷冷地看着程遐,開口了:“我已經警告過你,不要再和薄熒有所往來了。”
“我也已經回答過你了,這是我個人的私事。”程遐面無表情地說。
“你的私事如今已經影響到了集團的整個大局,這還是你一個人的私事嗎?”秦焱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亂地說。
程遐冷硬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松動,他皺起眉,冷冷的目光射向秦昭遠身旁的秦焱:“薄熒出什麽事了?”
“一個無權無勢的亂倫私生子,沉默這麽多年後忽然大搖大擺地上門勒索鬧事,你說——如果不是背後有你撐腰,她有膽子這麽做嗎?”秦焱質問。
“就像當年你敢敲開我的房門,叫我一聲大哥那樣?”程遐冰冷的神色裏閃過一抹譏諷。
“你!”秦焱瞬間漲紅了臉:“難道我不該喊你大哥嗎?我們血脈相連,原本就應該攜手共進退,是你一步步把我逼到現在的位置!”
“腿長在你的身上,路是你自己走出來的。”程遐冷冷說:“這世上或許有人能主宰你的人生,但那不是我。”
秦昭遠垂下目光,不辨喜怒的目光落在左手手腕上佩戴的,由月像盈虧、深藍色盤和藍寶石星瀚三層表盤組成的金屬腕表上,他望着燦爛星河中由銀白色镂空柳葉針投下的陰影,忽然開口打斷了秦焱和程遐的争論:
“我快死了。”
平靜到漠然的聲音如同一個深邃無底的黑洞,瞬間吸走了會議室裏的一切聲音,只留下無邊的死寂。
程遐皺起了眉,眼底流露出一抹錯愕,而秦焱則在呆立半晌後,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地死死盯着秦昭遠:“爸……你說什麽?”
“兩個月前,我檢查出了晚期骨癌。”秦昭遠平靜地說:“如果沒有意外,最多一年,逸博集團就需要進行權力交接了。”
“骨癌?”秦焱呆呆地看着秦昭遠,依舊是不願也不敢相信的表情,他想要露出他慣常散漫的笑容,露在臉上的卻是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表情:“是不是檢查錯了?怎麽會是癌……而且還是晚期呢?”
程遐不言不語,神色複雜地看着秦昭遠。
秦昭遠對秦焱的話恍若未聞,他按照自己的步調,繼續着未完的話語:“在我死前,誰先簽下塞維利亞逸博城的合同,誰就是逸博集團下一任的掌門人,如果沒有人能達到我的要求——我已寫下遺囑,包括逸博集團在內的所有遺産,都将捐給慈善事業。”
“爸!”秦焱現在的震驚又是因為另一種原因了。
程遐看了秦昭遠一眼,什麽都沒說,抓起椅背上的西服外套,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僰家安靜的空氣中飄蕩着一觸即發的危險火星,僰安秋和僰庭春目不轉睛地盯着薄熒,直到後者終于打破緘默,對他們微微一笑:“你們不必擔心,我即使期望過認祖歸宗,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個幼時荒謬的夢,這個夢早就醒了。”
薄熒笑着說:“我來到這裏,是為了報答你們将我帶到這個世界。”
“報答?什麽報答?”僰庭春眼中露出一絲不解:“我們也沒給你做什麽,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了,我們不用你報答。”
僰安秋比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僰庭春城府更深,聽薄熒這麽說,立即露出了狐疑戒備的神色。
“當年你們抛棄我的時候,沒有給過我選擇的機會。”薄熒說:“但是今天,我給你們一個選擇的機會。”
“你到底在賣什麽關子?”僰安秋的語速加快,神色裏也透露出一絲不耐煩。
“到手的遺産一眨眼就少了一億,這感覺不好受吧?”薄熒微笑。
僰安秋臉色大變,一旁的僰庭春則顯得更加疑惑,而就在僰安秋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浮現,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朝薄熒沖來的時候,玄關處傳來一個帶着薄怒的嚴厲聲音:“你說什麽一億?”
穿着正式西裝,仿佛剛剛散會的郭恪大步向客廳走來,他怒其不争地瞪着僰安秋:“你又闖什麽禍了?”
“這是僰家的家事,和你郭書記有什麽關系?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産,我用在哪兒,怎麽用,都不是你該管的事!”僰安秋一臉怒容,身旁的僰庭春見到郭恪一開始還面露驚喜地站了起來,但在視線掃到似笑非笑的薄熒後,好像才想起了現在是個多麽不合時宜的狀況。
“恪哥……”僰庭春勉強地笑道,她看着郭恪,神色就像是受到委屈的小姑娘一般,美人含淚,誰見猶憐。
“別着急。”郭恪緩了語氣,對僰庭春說完後,又看向了臉色陰沉的僰安秋和穩坐釣魚臺上的薄熒:“薄小姐。”
“郭叔叔。”薄熒笑,她平靜輕緩的聲音仿佛帶有更深的意義:“……好久不見了。”
郭恪對薄熒的潛臺詞恍若未察,他看着薄熒:“你剛剛說僰安秋的遺産已經少了一億?”
“這件事,你還是去問當事人比較好。”薄熒笑而不答。
“什麽狗屁當事人!我現在算是知道了,原來你和張超是一夥的!怪不得他知道得這麽清楚,根本沒有什麽妹妹,這就是你和他搞出來的陰謀!”僰安秋起身怒指薄熒,一張成熟俊雅的面孔被暴漲的怒火扭曲,失去了所有風度。
“張超的妹妹是否存在,我想你應該調查得足夠清楚了。”薄熒面無波瀾,連睫毛都不曾抖動:“如果不是證據确鑿無法抵賴,你也不會冒着入獄的危險去挪用銀行資金,急于封口吧?”
薄熒的一句話出口,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你挪用了銀行的資金?!”郭恪猛地轉頭看向僰安秋,又驚又怒地瞪着他。
“我已經補上了!”僰安秋不甘示弱地怒吼。
“你挪用了銀行一億的資金,又用遺産補了回去?”郭恪轉眼已經理出了事情頭緒,他恨鐵不成鋼地怒瞪着僰安秋:“你以為補上就可以了嗎?如果可以,薄熒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裏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把你拉下那個位置嗎?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來和我商量就做決定?!”
“你以為你是誰?!你真以為自己是我父親的兒子了?別做出這副兄弟的樣子來,惡心!你現在拿着的一切,本來都應該是我的!”僰安秋越發惱怒,臉龐漲紅。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就是因為你永遠這樣狹隘沖動,老師才沒法将僰家放心交給你!”郭恪怒聲說。
僰庭春手無足措地看着争吵的兩人,幾次欲言,又因為不知該勸什麽而閉嘴。
“你有什麽證據說我挪用銀行資金?就憑你嘴皮一翻嗎?!”僰安秋有恃無恐地怒視薄熒。
“登門拜訪,我當然帶了禮物。”薄熒說:“如果連你自己都忘記了當初是如何挪用的這一億資金,我帶來的U盤正好可以幫助你回憶起來。”
僰安秋臉色一沉,馬上疾步走出客廳,呼喚傭人将薄熒被收繳的東西拿來。
郭恪對她冷目而視:“……做了這麽多,費了這麽多心力導出這場鬧劇,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我的目的,很簡單呀。”薄熒挑眉輕笑,黑白分明的雙眼中光華流轉:“我是來報恩的。”她咬字清晰、一字一頓地說。
薄熒平靜的目光下暗藏着深不見底的黑色漩渦,吞噬撕裂每一個被卷入漩渦的有罪者。她一一看過在場衆人,阿德剌斯忒亞的制裁之劍在她眼中閃着冷酷的寒芒。
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将她視為污點掩蓋于世間的郭恪,掃過身體裏每滴血液都充斥着不自知惡毒的僰庭春,掃過人面獸心、利欲熏心的僰安秋,掃過二樓露出半個身子、神色惶然無措的僰昭和倚着欄杆,不急不怒、仿佛看好戲一般的田雪。
薄熒的目光重回郭恪,平靜緩慢地說:“這件事如果流露出去,葬送的不僅是僰安秋的餘生,還有和僰家捆在一起的你吧?整個僰家,都會如漏水的巨輪一樣,緩緩沉入汪洋大海,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中國政壇裏。”她笑了起來:“郭叔叔,當年你勸說我生身父母将八歲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