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終章
無盡的黑暗中,所有聲音都漸漸淡去了, 薄熒仿佛身處在真空的宇宙, 耳中只剩下磅礴的寂靜。
她慢慢睜開眼,看見了X, 黑發的女人就靜靜站在她的咫尺之遙,黑色的虛空包圍着她們,而一扇扇閃爍着不同畫面的“門”就夾雜着這虛空中,以不同的悲歡離合映襯着這裏的寂靜無聲。
“……那是幻覺嗎?”薄熒出聲,聲音沙啞又低沉。
“你做出的每一個重大選擇, 都會衍生出一個新的世界。”X說:“你剛剛所經歷的, 都是真實并存在的世界,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不必犧牲自己, 也可以拯救程遐。”
“什麽選擇?”
“選擇一個沒有和程遐牽連過深的世界。”X看着她:“你可以選擇和時守桐一起長大,水到渠成地相戀,也可以選擇和傅沛令糾纏一生, 你更可以選擇自立自強的世界,無論是哪一個世界,只要你遠離程遐,他都能平步青雲,活到壽終正寝。”
“你以為你是神嗎?”薄熒顫聲問。
X的嘴角上揚,她上前一步, 僅僅一步,她精致不似凡人的面龐就已經到了薄熒面前。
“你早該在八歲那年死去, 是我救了你。”X的手實實在在地撫到了薄熒臉頰上,沒有穿透,也沒有消散,甚至還帶着一絲溫熱,就好像站在薄熒面前的,不是幻象,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一直認為我和降臨在你身上的厄運有着密切關系,但是你不要忘記,如果沒有我,你早已成為一捧黃土。”X說:“無人認領,無人想起,和垃圾一起扔在鄉間,和其他黃土融為一體。”
X輕聲說:“連遭受厄運都沒有機會。”
“對你而言,我就是神。”X說。
薄熒閉上了眼,她的睫毛在輕輕顫抖,許久後,她睜開眼,眼中的最後一絲淚意已經蒸發得幹幹淨淨。
“你不是神。”薄熒輕聲但充滿堅定的聲音在黑色的虛空裏回響,這抹堅定就像是照耀在鑽石上的一縷清晨陽光,讓她美麗不可方物的面龐璀璨奪目:“你也會受傷,你也會死亡,你只是一個帶着重傷降落在地球的外來生物,你無法獨自生存,所以你寄生在我身上,你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因為你的本體越來越虛弱,我們之間不是神魔與凡人的恩賜,而是凡人與凡人之間的交易,我快死了……你也一樣。這樣的你,有什麽資格自稱為神?”
X看着她,靜靜地等她說完了所有話,才慢慢開口:“能夠掌控他人生死的,即為神,不論我來自何方,我都是你的神。”
“這二十三年來,你都那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你有多怕死亡沒有人比我更清楚。”X說:“我給你更好的選擇,你可以和時守桐一起牽手走在大學校園裏,也可以回到你和傅沛令共同的鳥籠,如果你不想再将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你可以成為青史留名的女外長。”
“你可以有更好的未來,”X說,那些閃爍着不同畫面的“門”在此刻更加快速地閃爍起來,無數熟悉的面孔在上面閃現、消失:“每一個都比現在的世界好。”
那些畫面上的确有無數薄熒的笑顏,她們的喜悅和快樂被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傳遞到薄熒心中。
她愛着時守桐。
她愛着傅沛令。
不同世界的她,牽着一個個她熟悉的人。
但是,她們都不是她。
“我……早就做出了選擇。”薄熒低聲說道。
她向着一扇隐在所有門後的門走了過去。
那扇門裏沒有歡聲笑語,只有無聲的寂靜。在那扇門裏,她失去了白手套,失去了婆婆,失去了如鏡花水月的家庭,失去了傅沛令,失去了時守桐,失去了為人的底線和自尊,她殘破不堪,脆弱得只要一根手指,就可以摧毀她的內心。
可是,那裏有他。
随着她的靠近,那扇黑暗的門漸漸亮了起來,沉重的孤獨和絕望順着看不見的絲線流入她的身體,她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艱難,她挾帶着這些悲傷,一點一點靠近那扇門。
“薄熒!”
X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聽出了X的憤怒,一直以來帶着高等生物的自傲俯視着她的X竟然也會有因為她憤怒失态的一天,但是那已經和她無關。
她離那扇門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在無數絲線中,有一根滲進了甜蜜,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當她站在那扇門前的時候,她的心中只剩下充實的平靜和祥和,還有僅僅是想到那個名字,內心的湖面就會蕩起甜蜜漣漪的心動。
她愛這個男人,薄熒想。
無論別的世界有多美好,那都和她沒有關系。
只有他存在并且和她相愛的世界,對她才是有意義的。
“我努力活着……不是為了逃避死亡。”站在近在咫尺的這扇門前,薄熒望着程遐隐忍蒼白的病容,低聲說。
“我努力活着,是為了在死亡之前等待一個真正愛我的人。” 她深深地看着畫面中的程遐,像是要将他的樣子深深刻在腦海,然後,她揚起了嘴角,微笑着說:“我已經等到了。”
她終于看到了這條路的盡頭。
她等來了曙光。
也等來了她愛的人。
“所以我……不再害怕死亡。”
“薄熒!”
随着X的一聲怒吼,薄熒頭也不回,毫不猶豫地踏進了這扇大門。
在飛速墜落的失重感中,黑暗再次籠罩了薄熒。
曾經被X封印起來的回憶逐漸複蘇,薄熒想起了七歲的自己如何和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非人生物相遇,想起自己将它帶回病房,并偷偷用自己的血喂養。
那時候的她太孤單,又瀕臨死亡,她害怕被怪物吃掉,但更怕沒人和自己說話。
她病得越來越重,醫生說她活不過十二歲,但實際上,她連八歲那年都沒有撐過。
她不想死,她想活着,她被絕望和恐懼裹挾,向并不存在的神拼命乞求。
回應她的,是那個如同章魚陰影一樣的怪物,它說:“織爾蒂納從降生開始就是和謊言與欺騙如影随形的生物,我當膩了惡魔,也想試試做神的感覺。”
“我們做個契約吧,我給你三個願望和二十二年時間去感受這個世間,你許完三個願望,或是用完所有時間,你的靈魂就将成為我的收藏品——”不知從什麽地方,響起了風鈴輕響般的某種物體的相撞聲:“成為我最珍貴美麗的飾品之一。”
“你的心中充滿對死亡的恐懼,多麽可愛,又多麽可憐。”它說:“既然是契約,那就再定一個解除契約的契機吧。”
“不惜一切代價也想要活下去的你,如果有朝一日能為了別人自願放棄生命犧牲,那麽契約就到此結束。”
“契約解除,你自由了。”X的聲音輕輕響徹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剛剛的憤怒仿佛一次玩笑,她的聲音又充滿漫不經心的愉悅:“我們還會再見的,在你壽終正寝之時。”
“那個時候,我會帶走我最美麗的鑽石。”
兩年的時間可以發生多少事?
有的時候,平平淡淡,有的時候,驚心動魄,兩年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但對生活在中國的每一個人來說,這兩年都十分令人記憶深刻。
第一年,叱咤商界的中國首富秦昭遠因病去世,逸博集團在風平浪靜中完成了權力交接,秦昭遠收養的小兒子銷聲匿跡、不知所蹤,秦昭遠的長子程遐雖然繼承了逸博集團全部資産,但卻因身患重病而依然導致股價動蕩。薄熒的兩部新電影先後上映,在臺灣金馬獎上,她憑《禍國》一舉封後,同月,她又在中國金龍獎上借創下票房記錄的《壞男人》再度封後,緊接着五月,戛納電影節上,薄熒憑借《她不在這裏》,第三次獲得最佳女主角獎,刷新了有史以來國內最快加冕三料影後的記錄,十月,巴黎時裝周上,薄熒為Valentino壓軸走秀,開創四大時裝周上第一個非超模走秀的先例。
這一年,商界暗流湧動,疑似動蕩将來,而娛樂圈則一片欣欣向榮,娛樂媒體們将這一年稱為“薄熒年”。
第二年,程遐的手術成功,一個月後就開始大刀闊斧地改革逸博集團的産業結構,逸博集團的股價數次創出新高,有價無市。避開了“薄熒年”的新電影們陸續上映,後起之秀們逐漸取代了前輩們的位置,成為他們曾經仰望的對象。李陽洲的好萊塢大電影全球同步上映,票房長虹、身價暴漲,時守桐的第一張全英文專輯發售,正式踏入了更艱辛,也更廣闊的歐美市場,薛洋安和元玉光這兩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被狗仔拍到同游日本,一直以惡霸形象在娛樂圈橫着走的薛洋安,在元玉光身旁羞澀青澀如初戀的少年,震碎了無數眼鏡——然而即使如此,這一年,媒體記者們依然将它稱之為“薄熒年”,因為——
這一年,薄熒和程遐結婚了。
在薄熒和程遐大婚的那一天,全中國的狗仔都想拍到一張婚禮的現況,然而除了婚禮舉行的日期以外,他們一無所知,有什麽人參加,在哪裏舉行,沒有一絲風聲透出,世人想象中的世紀婚禮,沒有發生。
而在萬裏之外的西班牙古城拂托萊,薄熒站在開滿藍紫色鳶尾的花園之中,低着頭,任由一雙大手輕柔地為她束起長發。
她悄悄擡眼,看見的是程遐鄭重虔誠的臉,他很認真,即使是在簽署關乎逸博前程的重大決議時也沒有此刻認真,她偷偷的窺視被程遐發現,兩人目光交接時,她心跳加速,而他冷峻的面容則因為帶笑的眼睛變得溫柔。
他輕聲說:“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生老病死,我都會一如既往的陪在你身邊,盡我所能去愛你、保護你,即使生命完結,我對你的愛也不會結束。”
薄熒笑着看着他,在她清澈明亮的眼中,映着夕陽的光輝:她的聲音帶着微不可查的顫音:“我知道。”
我知道。
因為你已經實踐過一次誓言。
和煦的微風吹過花園中将放的花朵,也吹動了她美麗的繁複婚紗,程遐低下頭,慢慢朝她吻來,而她伸出手,緊緊勾住了他的脖子,送上了自己被淚水劃過的唇。
她是一個卑劣又懦弱的人,而這個男人,一次次給她踏步向前的勇氣。
“……不要再離開我了。”她流着淚,在親吻中喃喃道。
“再也不會了。”程遐說。
“如果沒有你,獲得全世界也沒有意義。”薄熒說。
他的額頭抵在她的頭上,薄熒感覺到了他的愛憐和深情,他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啞聲說:“我發誓……再也不會了。”
薄熒在淚眼婆娑中凝視他,然後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抱我……就在這裏。”
程遐的身體一頓,片刻後,他的手伸向薄熒身後的婚紗拉鏈,他的吻,也落在了她的鎖骨。
藍紫色鳶尾在風中搖晃着,掩映着花中的兩人。
一切,真正的結束了。
在她的世界裏日夜不停的大雨停止了。
冬天過去了。
春天,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