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能預知未來是件很厲害的事情嗎?
英知三黎覺得遜爆了。
舉例來說, 比如一場籃球比賽,若你早早就知道了隊伍的結果, 自己會輸。還會那麽盡心盡力地去打,拼搏到最後一刻, 耗盡心血, 甚至為它付出一切代價?
答案是不會的。
所以英知三黎讨厭自己的個性,尤其是再一次,預感到他面前的這些年輕氣盛,朝陽般蓬勃的少年們,會如隽永的凋零之花,全部慘死後, 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
時間就在這兩天。
一夜之間, 他們都會死。
不論是誰,懷着何等居心把他們介紹到這裏,英知都為此感到可惜。
哪怕已經無數次看着蛛女吞噬獵物,早已近乎麻木, 他仍是不能做到将他人的生死, 像那些鎮人一樣, 如此輕易地置身于度外。
現在還來得及,他在內心對自己這樣說道, 試圖張口和他們說, 快點逃。
………
少年辦理入住手續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他一擡頭,就看到了那雙如雨後天晴的澄澈眼眸。
裏面波霧粼粼, 還有不少水光,像是剛哭過,海與天被細細地釀染開來,十分動人。
大海,是如他這般生活在山郊的人,從未見過的美麗景色。
大腦剎那一片空白,他一下子就結巴了起來:“女、女生要分房……不對!快,快點離——”
喉嚨仿佛被什麽怪物的手掌無形中用力鎖緊,結巴的少年難以忍受被掐捏的痛楚,他感到呼吸困難,渾身喘不過勁,想立刻從這個窒息的環境中逃脫出去!
旁邊另一個、從剛才開始就站在那裏的老頭立刻地取代了他,在他背後輕輕一拍,看着少年手腳并作地跑了出去:“三黎可能是有點感冒了,小姑娘,你們有預定的,是吧?”
……已經來不及了,結界徹底被鎖死了。
在屋外的少年顧不上疼痛,只是愣愣地望着天空。
“……”
如此陰沉灰暗,肮髒到令人作嘔,和那樣清亮的眸光——
是天壤之別啊。
“我不是小姑娘。”咲良因為不僅抱着赤司哭了半天、還把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身,此刻正感到超絕丢人和尴尬,于是她搶先跑到合宿的旅店,把監督給的登記卡遞過去,又擡起下巴,指着脖子,“我有喉結。”
老頭先是一愣,随即,他笑眯眯地點頭,不知為何,他看起來更滿意了:“好,是男孩子就更好。”
咲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完全不知對方識認性別錯誤的理由,并非是因為眼淚,而是因她那種令人猶憐、半澀半熟的蜜桃氣質。
可愛是很可愛,但放到一個最要面子的當齡男生身上時,卻有些違和。
——這也是赤司剛才忍了半天,還是沒把鼻涕糊到他襯衫上的咲良推開的理由。
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如果推開,他會哭得更兇的。
不過他是第二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早點進房間,換衣服。
然後,少年就聽到——
“我們住一間吧!赤司!”
籃球部的社團經費一向充足,而且監督也來了,所以帝光預定的旅店,自然是附近最好的。
高門深院,溫泉假山修禪一應俱全,環境安靜清幽,空氣濕潤,附近有籃球場沙地和不少相應的鍛煉配置設施;住房也是兩人一間,十分大方。
赤司有些遲疑:“為什麽?”
正在拼命想理由的咲良:“唔……我發現,我還不太了解你,就要走了。我們再好好相處幾天,珍惜最後的時光,也不遲。”
赤司不大相信:“那青峰君呢,你不是和他關系最好?更應該——”
咲良(小聲):“他睡覺打呼嚕。求你了,你說你喜歡我的。”
赤司:“……好吧。”
第三個來的是綠間真太郎,他想也不想,就偏頭向爬坡爬得氣喘籲籲的第四人——這會正望着樓梯,不知在懊惱什麽的黑子哲也果斷地說:“我們一間,青峰打呼嚕。”
黑子無奈地點點頭。
然後是被監督帶上來的紫原敦,桃井五月則單獨一間。
黃濑涼太剛進部沒幾個月,尚屬于不知情的狀态。
最後一個拉着處于低落情緒的青峰上來的他,還在安慰對方:“沒事啦,說不定這次能遇到什麽意外之喜,小咲良就不用搬家了!”
青峰大輝聞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的有道理!”
可惜的是,意外之喜沒有,意外倒是不幸地發生了。
所以這之後,無論是青峰,還是黃濑自己,都相當恨他的嘴毒。
……
到達的時間是中午,赤司先去洗了個澡,然後換好衣服,他以為咲良肯定迫不及待就去吃飯了。沒想到一出來,卻看到咲良吃着薯片,盤腿坐在床上,看電視的同時,在等他。
他也換了件上衣,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清爽。
而微微發紅的眼角,卻顯露出了一絲無辜的味道。
——或者說,無論何時,可能是種族天賦,哪怕剛下球場,渾身是汗的咲良,也給人一種清新的感覺。
有時,赤司會聽到部員在私下議論,說咲良的身上,有種連不少女生都沒有的清~純~氣質。
說話的時候,那些人的聲音很蕩漾,說完,又忽然莫名地笑出聲,然後一哄而散。
赤司少年頓了頓,随後,他道,“走吧。”
咲良丢開薯片袋,這是紫原剛送的(雖然本來就是她的東西),跳下床,“你洗澡好久啊,我一集one piece都看完了。”
“one piece是什麽?”
“???你外星來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
“(突然不爽)是什麽。”
“講海賊讨生活的動畫。主人公和我一樣不會游泳,身體還很靈活,人也很酷,總覺得作者是在畫我……”
赤司走到二樓餐廳,突然停下步子:“你不會游泳?”
咲良理所當然地點頭:“我不會啊,太難了,學不會。”
“………”
赤司征十郎對這個事實,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仔細想想,對于海族而言,在水裏和陸地都能生存,反而是不停地水陸交接,才會格外不适應。
這就像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鯨魚不是魚類,而是胎生哺乳動物的時候一樣,讓他驚訝。
吃飯的時候,赤司看着咲良總是挑味道重的東西吃,對那些蔬菜水果碰也不碰,以往習慣了的景象,此時看着卻令人擔憂:“營養不均衡,會生病的。”
“哦……”咲良伸向炸雞塊的手頓了下,她也知道不好好吃飯,又會長魚頭,只好不甘心地加了一筷子紫甘藍,然後把它強行吞了進去,表情很痛苦。
“那麽難吃?”赤司已經吃了半飽,他支着下巴,想了想,用另一雙幹淨的筷子,按照家中廚師的方法,一份簡易的沙拉三明治就做好了:“你嘗嘗。”
“……”咲良是看到一堆蔬菜都被卷進去了的,她不太情願地咬開,卻驚喜地發現了肉汁和牛油果混合的味道不錯,便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和創真哥的三明治好像…”
聽不清咲良在說什麽,但見他吃得很滿足,赤司就輕輕地笑了一下。
而另一邊——
總覺得……
另一邊,咬着半只叉子的黃濑涼太,在心裏默默地對自己說,“好像……哪裏不太對吧?”
青峰大輝正在埋頭吃飯,他早上沒吃早餐,剛才又哭了一場,這會沒力氣去想別的事情。
黃濑只吃了兩口菜,就有些沒胃口地放下了筷子,哪怕明知道下午的訓練很嚴格。
他想,從小咲良抱着小赤司哭後,他們之間的氣氛就有點……赤司明明很少會笑,咲良也幾乎不吃蔬菜——這些他都是知道的。
“突然,關系就很融洽了的感覺?”
黃濑原本是從不去注意這些東西的。
可那次之後,他的目光,哪怕在球場之外,也總是不知不覺地……
就黏在了咲良的身上。
午飯休息過後,訓練開始。
籃球特訓,無外乎就是體能和技術的操練。
很多人看了比賽後,熱血之餘,也會暢想換做自己如何,甚至挑剔運動員的水平——
什麽都不做,卻能随意地品頭論足起來。
“那種風格不怎麽樣,我不喜歡”、“這種打法太自我了”、“籃球也沒什麽了不起的嘛”、“成天追求勝利勝利的,真傲慢”……
單純的口頭裝模作樣,引據經典再高高在上地施以自己的判斷,這種誰都會。
可運動這種東西,是要親自去嘗試、勤綴不修,才知道其中辛苦的。
真相則是,籃球其實很枯燥,又容易乏味。
反複重複一個動作,成千上萬次,這不是那些評論員們輕松就能做到的事情。
堅持幾年早上六點起來跑步,周末從不睡懶覺;每天出的汗,是正常人的六倍左右;過度鍛煉,某些磨損關節在下雨的時候,會疼痛腫脹……十幾歲的孩子,就要整日忍受不少問題。
而在入部的時候,這些虹村都和咲良講過。
那些來看球賽的人,大多只是抱着“有趣”的心态,沒幾個人真正和賽場上的運動員一樣,是發自真心地熱愛着籃球。也不能理解,花了大把時間精力,整日圍着這顆橙球轉的他們,究竟對每一次的比賽,無論勝負,又是抱以何種心态。
有人剛來才十天,就會受不了鍛煉而退部,但那些人都不過是過客而已,部長這麽告訴過她。
能堅持這麽久,咲良也是很喜歡籃球的。
但轉學之後,她大概就不會再繼續這項運動了。
她最近胸部總是有點不舒服,男籃的訓練量,是女籃的好幾倍,因為來了月經後總是會疼,她就去看了醫生。醫生說這屬于運動過量,頻繁出汗後過虛的現象,建議适當鍛煉。
抱着籃球,咲良站在球場的中心,悠悠地長嘆了一口氣。
說不定,這次合宿的訓練,就是她最後一次,和這些隊友打球了。
“怎麽,還在難過?”青峰圍了過來,手随意地搭在咲良的肩處,“嘛,其實我想了想,無所謂。”
“诶?”
“你高中去哪裏?”他問。
“不知道,”咲良想了想,“如果我上高中的話…哎呦!”她被拍了一下屁股,才老老實實地說:“神奈川縣,八成是那裏。”
青峰:“哦,我還以為會出國呢。”
“所以?”咲良疑惑地道。
“選好了學校告訴我,”他說,“然後,你就在那等我吧!”
青峰大輝的神情十分認真:“反正我是體育加分,外縣也沒問題。最好的朋友,怎麽能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