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謊言撒得太多, 掩飾和彌補就相當困難。
警察來的時候,對他們進行了筆錄的調查。
整件事情其實很簡單, 概括來說,就是殺人騙保。
連同英知三黎在內, 被帶走的那些人, 正是用這個手法,殺死了很多無辜客人的慣犯。
他們利用開旅店的便利,和天然溫泉的盛名,拿這個辦法欺騙入住的客人——故意營造出【蛛女】的氣氛,然後用一連串的心理詭計,最後把客人引到溫泉的地方, 讓他們在這個沒有監控的場所, ‘自願’跳進去。
溫泉水和白天用來喝的飲料味道一樣,是為了吸引蜘怪去攻擊,吓唬客人;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只是故意一說,實際上, 加了料的水, 只要男性喝過, 都會做那樣的春|夢。至于對象是誰,也并非是他們在意的問題, 這只是用來迷惑和深度說服的手段而已。
在對方被怪物攻擊, 來不及思考的慌亂情景時, 再抛出蛛女的傳說,似真似假;其中有人相信, 有人不信。相信的進入溫泉,從隧道尋找所謂的洞口,就會發現後面被堵死,再也不能上岸;死了就推給提供溫泉的當地人,畢竟客人是主動跳下去,屍檢也得不到任何結果。等死的人多了,成了地方性問題,扯皮拿到大筆旅店停開的損失補償費後,就緩個一段時間,換個地方,找個新的模板,再開類似的局設。
哪怕是不信的客人,往往也會擔心那些蛛怪再次襲擊,哪怕抱着寧可信其無的态度,也會連夜試圖離開這不毛之地,而不是繼續以身犯險。
像咲良他們這樣在意識到矛盾後,直接當場把前一秒說要幫助自己的人綁起來,然後不用個性,而是使用暴力手段,換而言之,用拳頭拷問出事實真相的人,英知是第一次見到。
至今為止,他已經用這種心理上的詭計,将計劃成功實施了數次。哪怕客人裏有着很強大的個性,一眼識破了問題,他也能表現自己的無辜,借此得以逃脫——因為他的确是‘真心實意’想要幫忙的。
他的能力,類似于自我洗腦,很像英雄片裏,對正義營地至死不渝的犧牲者。再加之小手段,所以才能屢屢取信于人,當他決定對蛛女、對危險的存在‘深信不疑’、給自己設定了種種好人臉時,哪怕對方有所懷疑其間的漏洞,用吐真劑來逼供,他也能作出那副被傷害的樣子,仗着年紀小,又相貌老實,幾乎無往不利。
可當咲良的拳頭直接砸了他滿臉的血,一邊小聲逼逼讓我泡溫泉的人都得死的時候,英知三黎懵逼了。
——有、有這麽一上來就打人的嗎?!
他捂住發痛的鼻子,裏面正汩汩地流出鮮血,還沒叫出“你大可以随便搜刮我的腦子,看看我是不是在撒謊,我真的是想救你們”,咲良就對他下面也狠狠地來了一拳。
嗷!!!
他疼得大叫出聲,滿地打滾,抱緊自己的重要部位,怎麽也不明白,為什麽這個人看着那麽單純,下手卻如此暴力——對那些鬼話、密談、悲傷的過往故事…壓根不放在心裏就算了,連最值得信賴的個性都不用,直接就決定用暴力解決問題呢?
也因此,曾經就算多次翻車,也安然無恙的【蛛女窟】,就這麽被幾個十來歲的國中生給弄垮了。
至于理由,很簡單。
搜查這家旅店過往資料的時候,咲良順便找了唯一能在線聯系的勝己叔叔,他還沒睡。于是她問,要是你遇到有人,突然噼裏啪啦和你講了一堆邏輯滿是漏洞的悲情往事,然後讓你去跳一個可能沒有出口的溫泉,自己卻拿不出任何證據,應該怎麽做時;爆豪勝己的回答是——
打他丫的。
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如果打錯了就道歉,賠錢,請看護。
打對了,就再多打幾下。
有我,你随便打。
那麽,咲良就不客氣了。
……
得知了真相竟然如此荒謬,而且對方的目的不在于別的,在他們的生命時,赤司皺了皺眉頭。
他幾乎沒怎麽猶豫,就拿出手機,按下了某個按鈕。
很快,一些特殊的制服男人趕到這裏,和他們嘴裏的赤司少爺恭敬地說了幾句話,又按照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英知的說辭,悄聲無息地将那些人綁起來後;本應被屏蔽的警察,就出現了。
——這種極少數人才擁有的特殊權力,赤司一般是不喜歡的。他認為家世在某種程度上,更像是累贅,影響他的生活,他的交友,甚至是他的人生。
可矛盾的是,在這樣的時刻,它卻偏偏很有作用。
如果只靠他們幾個人,還不一定能夠真正的逃脫,解除危機。
作了如上的考慮,他才使用了這樣的非常手段。
“那麽,赤司少爺,我們就告辭了。”
一大幫人浩浩蕩蕩地帶着罪犯離開,只留下原本早該睡覺的幾個少年,靜了一會,有人說:“所以蛛女……是假的嗎?”
“噫,虧我信了一下,有點感動和為她可悲?”
“蛛女是真的吧。”能開網後,桃井也查了這裏的記錄,“她的本名,咲良君也說了,所以不難找……基本上,個性的地方,都沒說錯。”
“但是,”她有些感慨地搖搖頭,“一個人住,返鄉後沒人歡迎,被鎮民厭棄,被舊友抛棄,最後病死在家中,沒有人發現,也沒人記得,直到屍體發臭腐爛——遲暮的英雄,讓人有些……”
她垂下睫羽,“難過。”
場面頓時安靜了許多。
“咲良,”見咲良聽了桃井的話,有些低沉的模樣,原先還和自己聊天,突然就坐在那裏發起呆,凝望着溫泉,似乎在想什麽,黃濑坐到她旁邊:“剛才我的話,你有聽嗎?”
“什麽?”
“就是,我喜歡你的這件事呀。”他也學起咲良的動作,托腮看向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着泉水,聲音沒有多大:“反正…你也喜歡男性,不如幹脆和我交往……嗷!”
被誰從後面踢了腳,黃濑一臉不爽地扭過頭:“幹嘛啊小青峰!”
“那邊坐點兒。”青峰單手插兜,一屁股坐了下來:“剛才你說什麽,不會是真的吧——”他不願意說那個詞,感覺有點怪怪的,下巴微揚起,“你知道我就不說了,真假的?”
明明是男人……卻那什麽………,啧啧,肯定是他随口一說。
“假的,一聽就是氣話。”
旁邊幾個在聊天的隊友聞言,得出的結論幾乎都一致,連唯一的女孩子都聳聳肩,表示不信:“怎麽可能,黃濑君太假了,咲良君才不會做那種事呢!”
赤司平靜地看向這邊,卻什麽也沒說。
“……!你們怎麽都不信我,我絕對沒有說謊!”黃濑氣鼓鼓地拍了拍半濕潤的地面,這是被硫磺溫泉熏出來的痕跡,“那天,我找小咲良,我們——這種事情有什麽好弄虛作假的!小咲良,你說,你是不是親了我,還喂我巧克力吃!”
“……”咲良偏頭,“這麽多人,你沒有廉恥心的嗎?”
黃濑嘴一撇:“告白都告過了,這種事無所謂的吧。被指控撒謊才事關我的人格尊嚴,你快告訴他們,你親我的時……”
“純屬捏造。”咲良歪頭和桃井漫不經心地說,“我喜歡的不是這個類型,比起黃濑,我更喜歡桃井桑這樣可愛的女-孩-子,诶咻。”她撐着地,站了起來,準備離溫泉遠點。
今晚的事情,開始中途還好,可剛才查閱了那個女英雄的資料後,她的心情就變得很差,甚至開始走神。
……如果以後,她在意的人變成這樣,咲良覺得自己可能會發瘋的。
所以,哪怕是為了他們,她也要活得長久、多賺點給他們養老的錢,再少惹點事,不讓勝己叔叔擔心。
“等等!”黃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就着這個姿勢,倔強地擡眸看她,眼裏甚至有些委屈的水光。
他今天是足夠豁出去了,不能就這麽輕易又被否認!
他可以幫咲良隐瞞所有,包括那天到現在為止,已經想明白了的,和灰崎有關的緣由;但是做過的事,總不能就這樣随意敷衍他:“如果你不記得……”
“嗯,我忘了。”咲良無所謂地拍開他的手,她現在突然沒有心情和任何人聊天,只想快點回家,看到在意的人安全無虞,這樣心才能真正地落下來:“反正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你也不要太在意。”
“你忘了的話——”
金發少年固執地又重複了一次。
“那個,黃濑君,你……”桃井心覺不妙地走過來,她好像不該多插嘴的,“我們剛才只是開玩笑的,啊哈哈,不要太放在心上……”
“我可沒開玩笑。”青峰小聲逼逼了一句,被桃井用手肘頂了頂,反而嘁了聲。
“黃濑,該回去休息了。”赤司看了眼時間,“明天中午是返程是校車,我們……”
“那我就讓你記起來。”
黃濑拽住咲良的領子,将她扯下來,如一只執拗的小奶狗那般,想去用唇蹭他——這樣,總該不否認了?
但是他動作幅度太大,當着所有人的面,身體緊張地發抖,一時側空——
就帶着咲良,直直地跌入了池水中!
“咕嚕咕嚕咕嚕……”
喝了一大口溫泉水的黃濑猛地從池裏冒出來,方才,有人讓他小心,也有人探身想抓住他。
但對于咲良,大家卻并無擔憂。
她是海族的這件事,早已深入人心。
可等黃濑已經甩頭上來,過了很久。
咲良,也沒有出現。
“……沒事吧,不會是被熱暈了?”青峰趴在池邊,他不太想泡水,又有些擔心,只好卷起一邊的袖子,用手在裏面撈啊撈:“還是黃濑太神經,惹他生氣?喂,咲良,我已經踹過他了,你快點出來!”
“對不起,我有點頭腦發熱。”黃濑悶悶地接過桃井第過來的毛巾,有些歉意地半蹲在池子旁:“可能是受了剛才那件事的刺激……”
綠間白了他一眼:“無聊。咲良,出來,別耍小孩子脾氣,我想回去睡覺。”
紫原打了個哈欠:“啊~~是,我困了呢……”
“你們可以先回——”黑子的話則被一如既往地無視了。
他猜咲良大概是打算躲在裏面,直到所有人放棄,主動回房間,也就準備和以往那樣,用關燈停電的辦法。
其實,從來到這裏起,他就有種預感,但他認為,這并不是什麽壞事。
咲良會慢慢地長大,也會弄清楚,男女之間的真正差別——如果還像現在這樣,迷迷糊糊地生活,對她也是一件很不好的事。
想了想,他還是決定,這一次,不作為好了。便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等待她自己的處理辦法。
“咲良~”
“咲良君?”
“咲良!”
“咲良,,困……”
“咲良。”
咲良縮在溫泉池裏,捂住了耳朵。
——怎麽辦,就這樣出去,穿得這麽清涼,被水一泡,什麽都會無所遁形的。
為什麽岸上不能只有青峰一個人啊!
她還沒想好,應該怎麽做……
被叫得心煩意亂,她正要再往裏游,就忽然被撈了上去!
……
赤司征十郎早就習慣了他的作風。
正如綠間說的那樣,咲良就是小孩子的性格,大概是又突然奇想,認為和他們捉迷藏很有趣?
畢竟,他各種各樣的前科很多;看她也不是很在意黃濑那種幼稚行為的樣子。
于是,他從旁邊拿了根挖泡泡的杆網,準備撈一下,權當滿足他喜歡的游戲;然後,他們都可以早點休息。
随意地猜了猜她的方位,少年手輕輕一網——
就中了。
雖然心想着真無趣,但紅發少年的唇角,卻露出了一絲與想法截然不符的微微笑意。
而緊接着……
他的表情,凝固在了那裏。
“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一下子就縮水了這麽多!”
最先反應過來的,當然是內心每天要和咲良比十遍身高,然後滿意地發現自己還是比他高的青峰大輝。
從高個變成了一小只,縮成軟軟的一團,而且腰肢看起來忽然變得很細,青峰擔心地沖過去:“是不是溫泉水有問題?!那我現在就去叫醫生!!!”
“不,阿大……”
與他相反,一扇明亮的燈,突然在桃井五月的心中點亮。
事實上,一直以來,不是不懷疑的……
作為籃球部的經理,她所知道的事情,其實比誰都多。
比如,灰崎的事。
還有,隊長和咲良的……
她兩步走了過去,想要去幫咲良,卻被青峰不耐煩地一下子拍開:“別碰他!說不定是泡了不幹淨的水,你不要——”
“別碰我。”
一個軟軟柔柔、只屬于女孩子才有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響起。
咲良拉住桃井遞來的手,從地上跌跌撞撞地站起來。
這下,哪怕是原本模模糊糊的人,也在一剎那就看清楚了她的模樣。
是個很嬌小、很纖細,眼睛圓圓的女孩子。
非常漂亮,也非常脆弱的樣子,衣服濕漉漉,将柔美青澀的線條隐隐展露——只有頭發,像是被什麽野蠻的動物啃過,但還是很可愛。
“我……”她一說話,眼睛裏藍藍的眼淚,就從白皙的臉頰滾了下來,然後啪嗒,滴在地上。
空氣立刻變得緊張又局促起來。
“你——”
“啪嗒、”
“不是,我的意思是……”
“啪嗒啪嗒啪嗒!”
“對不起——”開口的人是綠間,但莫名其妙的,他覺得應該道歉,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道歉,總之,這到底:“你……”
“咲良!”
大門一下子被踢開。
高領襯衫和黑色長褲,除此之外毫無修飾,卻将他修長完美的身材一覽無遺,咲良此刻最需要、也最想見到的那個人——
他來了。
“我想了想,你大概又是在外面惹什麽禍,才會半夜給老子發信息!…平時早就睡得比誰都香。”
英俊而氣盛的男人,毫不客氣一把拎起自家的小崽子,見她一副可憐巴巴落水狗的模樣,就将她往懷裏一送,任由她迅速如八爪魚那般四肢并作,纏住自己,抱着他的脖子。
大半夜找定位,真是麻煩死了。
然後,那雙滾燙的深紅眼眸,平靜地掃了一眼在場的少年們。
那股強烈的威壓,讓人不禁後頸一縮。
視線越過緊張的粉發女生,像是态度很随意那般,金發男人的語氣淡淡:“剛才,誰欺負她,把她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