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親自教尋舟射箭，潮生是極不情願的，最多幫他調了下弦，就閃到一邊賭氣似的不理他。
尋舟并不在意他這樣的态度，還積極地發問：“潮生，我箭尾不穩怎麽辦？”
潮生不正眼看他，敷衍道：“那你就手卡緊一點。”
“潮生，我這支箭上不去。”尋舟沒過多久又打擾他，“幫我一下吧。”
潮生不耐煩地把自己的弓放在地上，過去握住了尋舟那把嶄新的。
“你拿好，別松手。”潮生吩咐他，然後把箭架了上去。
調整箭的高度時，潮生看到尋舟手部姿勢還不夠标準，便不假思索地觸碰，把對方的手指擺正了。
“瞄準吧。”潮生丢下最後一句話，轉身自己練習去了。
沒過多久，潮生聽見尋舟那邊箭離弦的聲音，便扭頭看他一眼。尋舟正好已經放下了弓，活動幾下肩膀。
潮生立刻大聲提醒他：“別亂動。”
“嗯？”尋舟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你不是說射法八節的理論都記熟了嗎？”潮生說，“最後一節是什麽？”
尋舟沒有思考，脫口而出：“‘殘心’，對吧。”
不等潮生繼續說話，尋舟又把腦海裏的理論知識背出來：“箭放出後，身體保持同樣的姿勢數秒，精神繼續保持高度集中。”
“既然知道，你還亂動？”
尋舟回答得理所應當：“我剛才的精神确實很集中，不需要再多擺姿勢了。”
潮生心裏冷哼一聲。
真會胡說八道，這人分明是明知故犯，還自己的錯誤找借口。
潮生不想輕易放過他：“那你剛才箭飛出去了，也忘看結果了啊。”
“不看不行嗎？”尋舟仰起頭，懶洋洋地活動了下脖子，“我是那種箭飛出去以後，不想再看結果的弓手。”
“你……你行，愛看不看吧。”潮生剜了他一眼，忍不住嘟囔起來，“瞎擡杠。”
尋舟見他有點生氣，心裏反而爽快起來。
“知道了，段老師。”尋舟這次态度端正起來，笑容謙遜，“以後我多聽你的指導。”
這個稱呼瞬間刺激到了潮生的神經，可是尋舟現在表情太過誠懇無辜，實在讓人不好意思計較。
就算知道他是故意拿自己尋開心，潮生卻也只能再次忍下來。
到了休息時間，潮生就坐在角落裏，抱着手機飛速打字。
跟林邀抱怨完他班的英語老師是個杠精後，潮生又登陸謎藍找Y發牢騷。雖然Y現在頭像是灰色，但等他上線肯定就會回複自己了。
尋舟此時也跟他并排而坐，有個位置能吹到空調暖風，誰都願意往這邊湊。
潮生給Y發了幾句話後，聽見旁邊的尋舟手機一直響着輕快的音樂，悄悄瞄了一眼，發現他正在玩游戲。
不過這段和弦鈴聲未免也太充滿少女感了，漆黑硬朗的手機發出這種聲音，實在跟尋舟的外形氣質不符。
潮生随口念叨着：“好吵啊你。”
“不好意思。”尋舟很快把音量調小了。
現在林邀在上課，Y也不在線，潮生無事可做，只能把注意力放在周遭環境。
他雙臂抱膝，歪着頭百無聊賴地問尋舟：“你玩的什麽？”
“戀愛養成游戲。”尋舟緩緩回答，垂頭專心致志地看游戲裏的文字劇情，“你要玩嗎？我給你邀請碼。”
“不玩。”潮生毫無興趣，還對尋舟這個品味有點鄙視。
不過現在閑着也是閑着，潮生又好奇地伸了伸脖子，看尋舟的手機界面。
游戲裏的主角好像之前找某個女孩借了一筆錢，現在人家上門讨債，系統給出了幾個選項。
尋舟果斷選擇“不還錢”。
“你幹嘛不還錢啊？”潮生在旁邊看着，“你看你這好感度一下子降了8分。”
尋舟漫不經心地看劇情，說：“不需要好感度。”
潮生不多說話，繼續跟着尋舟的游戲節奏看熱鬧。之後又出現了好幾個女性角色，從性感禦姐到清純學生應有盡有，可是每次面臨和她們對話，尋舟都選擇那種最降好感度的答案。
潮生覺得尋舟是真的有點不會玩，忍不住問：“你到底想攻略哪個啊？”
“都不攻略。”
“……那你還玩什麽？”
尋舟一邊點接下來的選擇，一邊回答他：“增好感度太容易，只要不選最離譜的，基本都會漲。可這樣還有什麽意思呢？還不如選最敗好感的選項，看看她們最後到底哪個弄死我。”
潮生：“……”
神經病嗎？潮生對他投以一言難盡的眼神。
暖風開了很久，弓道館內的溫度漸漸有所上升，但冷風還會時不時迎面而來，令潮生瑟縮起身體。
不想練習了，想回去睡覺了……潮生開始在懶惰和堅持之間猶豫。反正年底的比賽沒什麽人參加，也沒多少觀衆看，純粹是他們這些弓道愛好者交流而已，放棄了也不會影響到誰。
“潮生。”尋舟低着頭，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幹嘛？”
尋舟語速不快，情緒聽起來也很平靜：“你是不喜歡跟陌生人接觸，還是只是不喜歡跟我接觸？”
如此直白的問題，令潮生遲疑了，沒反應過來：“啊？”
兩人都沉默時，屋子裏就只剩下手機游戲裏輕松甜蜜的和弦音樂，正好有效緩和了這種微微尴尬的氣氛。
“我哪有？你別多想。”潮生覺得他這個問題真是莫名其妙的，自己剛才不是還主動跟他搭話，看他玩游戲嗎？
尋舟深吸一口氣，手指快速點擊兩下屏幕，退出了游戲。
他轉頭看着潮生，“那我要你個聯系方式，不過分吧？”
……原來真正目的是這個啊。
潮生對他這種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感到不解，又不是打聽隐私，直接要不就得了。
“給你就給你呗。”潮生接過他遞來的手機，往通訊錄裏輸入了自己的號碼。
手指打字時，潮生感覺到力氣僵硬，于是站起來準備再射幾箭，活動身體讓血液流暢。
尋舟收好手機，也跟着他走到練習的位置上。
“你從什麽時候射箭的？”尋舟站在旁邊，觀察潮生的動作姿勢。
“初中。”潮生回答，“我在家裏扔飛镖，發現總是能很準，覺得有這種天賦，就來學弓道了。”
“那你去學普通的射箭不是更好嗎？”
“那種看起來……”潮生慢慢擡高了持弓箭的手臂，“不夠帥。”
剛步入青春期的時候，潮生沉迷游戲動漫，有次中二病發作起來，就心血來潮想去學弓道。國內真正使用和弓的場館極少，幸好自己所在的城市正好有一家，也就是這間逐風弓道館。
最初父母都以為他三分鐘熱度，但是之後潮生仍然對這項運動保持着熱情，還得到了館長很多次誇獎，母親這才同意他繼續學下去。
等他上了高中，技法也已經慢慢成熟起來，從拿獎，到拿冠軍，再到可以輔導別的學員，潮生已經能稱得上是個優秀的射手了。
但是……
也許正因如此，他對于弓道的熱情，已經不再是出于喜歡了，而是“世界上僅有這一件事他最擅長，所以不得不做下去”。
否則，他就要承認自己一事無成了。
尋舟抱着弓，好奇地打量着潮生：“你有二十歲嗎？”
“快十九了。”
通常這種時候，潮生都會被繼續追問“為什麽不繼續上學了”，然後他就不得不耐着心解釋自己的成績、想法、父母的意見……最後厭煩地結束話題。
不過尋舟只“噢”了一聲，沒再多說一句話。
潮生原本緊繃着的呼吸，就這樣得以放松下來。
“我還沒問你呢，你來學弓幹什麽，老師的工作不忙嗎？”
潮生把最後一支箭射出，收回胳膊，轉臉問他。
但是剛偏過頭，潮生就發現尋舟正盯着他看，兩人的視線瞬間在空氣中交彙了。
潮生向來不喜歡和別人對視，出于心理保護，他的眼神立刻四處亂飄，最終停在無關緊要的某個地方。
尋舟的目光卻仍然毫無保留地停在潮生身上。他張開唇，嗓音溫和：“因為有件事想知道答案，所以來這個地方靜心，練習集中注意力，好好想清楚。”
“什麽事？”
因為知道自己被對方緊盯着，潮生心裏不自在，沒仔細聽尋舟說了什麽。結果下意識回完話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多嘴了，于是趕緊補充：“你不想說就不說。”
尋舟搖搖頭，嘴角綻放出淺笑。
“我很早以前就有個願望——跟喜歡的人環游世界。”尋舟說着，眼睛總算從潮生臉上移開，轉向遠方的靶子，“但是到底跟誰去，我還不知道。”
“啊？”潮生意外地皺起眉，“就這樣？”
“嗯。”
因為太無語，潮生不由得幹笑了一聲，問他：“所以你到底是在跟多少個人談戀愛啊……這麽難抉擇嗎？”
“不是那個意思。”尋舟輕輕抿唇，“我現在是單身呢。”
潮生将信将疑。
尋舟繼續說：“環游世界其實不止是旅行那麽簡單，這其中還有對戀人的信任，依賴。所以我不想太草率決定，只想跟最喜歡的那個人一起去。”
哪有那麽複雜……潮生沒理解尋舟的想法。在他看來，“環游世界”這種事只有錢才是唯一的難點。
“對了，”尋舟把注意力又轉移到潮生身上，“你剛才說自己快十九了，那你生日是哪天？”
“下禮拜六。”
“有約了嗎？”
“我回家跟父母過。”
尋舟“哦”了一聲，語氣裏盡是掩蓋不住的失望。潮生聽見了，稍稍警惕起來——莫非這人想在那天找他嗎？
不過看尋舟沒有再多補充說明什麽，潮生就當是自己多想了。
潮生把弓放好，取下外套進更衣室，再出來時跟尋舟說了一聲：“我先回去了。”
“好。”尋舟始終注視着少年挺拔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樓道拐角。
等潮生走了，尋舟才掏出手機，登陸謎藍，接收不久前潮生發給他的消息。
映入眼簾的是一行情感充沛的大字——
“氣死我了，遇到個傻逼。”
作者有話要說： 尋舟：你為什麽不繼續上學了？
潮生：因為晉江不讓搞師生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