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正常人要是看見別人在背後說自己壞話，肯定多少有些惱火，或者委屈失落。但尋舟沒有，他心理素質天生處在水平線上，一看段潮生罵自己了，他立馬興致勃勃地問：“有多生氣？”
潮生把尋舟買同款弓的事告訴了Y。不過說完以後，潮生也差不多消氣了。
他不想跟Y抱怨太多生活裏的人際關系，顯得自己小心眼戾氣重，會給Y留下不好的印象。
【坐标軸Y】：也許人家只是想跟你多親近呢？所以用一樣的東西。
“可算了吧！”潮生否定了Y的猜想，“我才不想接近那種人。”
那種人？
尋舟指尖輕輕敲打着懷裏的弓，有點驚訝。他前後跟段潮生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沒想到對方這麽快就給他的性格整理歸類了。
所以他直接問：“哪種人啊？”
潮生腦海裏沒有關于尋舟的形容詞，唯一具體的印象就是前不久聽別人說的那個——
“渣男。”
尋舟看到那兩個字後，指尖一頓，他這下更來了興致：“是嗎，有多渣？”
【坐标軸XZ】：他男的女的都搞。
【坐标軸XZ】：他前男友為他割過腕，前女友為他堕過胎。
潮生猶豫了一下，補充一句：“不過這些都是我聽說的！”
尋舟嘴角噙着笑，關于這些流言他無動于衷，他還是更介意段潮生心裏到底怎麽看待他的。
【坐标軸Y】：确實挺渣的，離他遠點吧，小心他看上你。
“那倒不會。”潮生對于這點很放心，“他看不上我的。”
并不是潮生妄自菲薄，而是他有自知之明。尋舟看起來應該喜歡那種玩得開的類型，最起碼，能把“和戀人環游世界”當夢想的人，都會要求伴侶有一定的英文水平吧？否則跟着他走出國門連基本交流都困難。
更何況從年紀上看，自己在尋舟面前就是個不成熟的孩子，不然他幹嘛總用“段老師”這種稱呼調笑他。
“怎麽會看不上……”尋舟端詳着手機，自言自語。
——不僅看上了，還想帶你去環游世界呢。
“其實我煩他，倒不是因為別人說他渣。”潮生發了一行字出去，“主要是這人，整天閑得沒事就去圖書館借書，靠，借了也不還！”
【坐标軸Y】：過期不還，扣款不就得了？
“是啊，但他就住我對面，我總不能白看着他天天罰款吧。”潮生說，“提醒他之前，我還得想怎麽開口，連個稱呼都沒有。”
尋舟這才想起來，段潮生确實從沒當面叫過他名字，也沒叫過“尋老師”，一直都是用語氣詞替代。
他還以為對方是不屑于稱呼他，原來私下其實會因為不夠禮貌而苦惱嗎？
【坐标軸Y】：直接喊名字不就得了。
“他比我大，還是我朋友的老師，當面直呼大名怪怪的。”
【坐标軸Y】：那喊聲哥之類的？
“才不要。”潮生對着屏幕嗤笑一聲，輸入三個字，“他也配？”
尋舟：“……”
【坐标軸Y】：就叫老師吧，反正教職工之間這麽稱呼沒問題。
讓他尊稱尋舟一聲老師，仔細想想還有點不服氣。但潮生思來想去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便勉強接受了。
感恩節那天，是潮生十九歲生日。他坐長途大巴回家，剛拿鑰匙開門，就聽見母親在屋裏用她那副尖銳的嗓子大吼。
與其說是在跟父親吵架，不如說是她在單方面輸出。父親性子溫吞，這麽多年被母親罵慣了，任別人再生氣他也能無動于衷地坐沙發上發呆。有時候潮生看不下去了，過去摻和幾句，結果每次都是父親率先起身勸住他。
所以後來他們再因為大事小事吵，潮生就裝聽不見，把門一關自己該幹什麽幹什麽。
“欸，你怎麽回來了？”聽到家裏門口有動靜，母親拿着擀面杖快步跑過來。
潮生眉毛一挑，不解地看着母親，“我回來過生日啊！”
“哎呦，我差點忘了。”母親這才綻放出笑顏，樂了幾聲，“這幾天都讓你爸氣的！你回來得正好，問問他拿家裏的錢幹什麽了。”
窺見了母親雙眼裏的惡毒，潮生心裏一沉，聲音都不大平穩：“賭……去了嗎？”
“他背着我買了輛新車！”母親瞪了一眼父親所在的卧室，“非要跟同事搞什麽自駕游，啊？主意挺正啊？這麽大事不跟我商量，你花的錢難道沒我份啊？”
得知母親生氣的真正原因後，潮生放下心來，悄悄翻了個白眼。
多大事……家裏又不是窮，原先那輛已經開了十多年，現在也該換換了。不過潮生不敢開口說什麽，母親脾氣太大，要是自己不跟她同一陣線，她就該把矛頭指向他了。
母親把擀面杖放回廚房，手洗幹淨，跟潮生說：“媽媽現在去給你訂個蛋糕，等着哈！”
“我已經給他訂完了！”父親的聲音從屋子飄出來。
母親這下又嚷起來：“噢，你他娘的記得兒子今天過生日，還故意跟我一聲不吭？”
潮生平時在學校圖書館适應安靜環境慣了，再一聽家裏這吵鬧的氛圍就頭疼。他伸手扯了下母親的胳膊，無奈勸她：“行了。”
等母親的情緒恢複平靜，潮生才進廚房幫她幹點活兒。以前他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但放棄複讀後他于心有愧，就在家人面前變得非常順從，學做飯學做家務，幫他們減少點負擔。
“怎麽樣，跟同事們混熟了嗎？”母親問他，“見到人時嘴甜點兒，別像你整天在家似的悶着不說話。”
“我哪有什麽同事，圖書館裏就那麽幾個人，全是中年婦女，我跟她們說什麽？”
“那你去多認識點老師，同學啊！媽媽以前跟你說過的話你又忘了？多個朋友多條路，你們那學校不是出了很多名人嗎，什麽主持人導演……”
潮生最讨厭的就是母親這種利己主義的交友方式，可他又不敢辯駁，只好嘆了口氣，敷衍應和：“知道了知道了，我記着呢。”
怕她接下來想起來什麽又繼續唠叨，潮生轉身擰開水龍頭，快速洗了遍手，說：“我先回屋躺會兒，車上太颠，我沒睡好。”
母親“嗯”了一聲，埋頭切菜。
一進卧室，潮生立刻關門，撲到床上趴着。
他把臉埋在新曬過的被子裏，眼皮疲憊，昏昏欲睡。
在潮生心裏，身邊所有人就像是處在一個靶子上，從四環，到六環，再到八環……層層遞進。朋友差不多在八環上，家人則介于七環和八環之間，同事在三環以外無關緊要的位置上。
而他自己，就在這個靶子的正中心，被空白的九環緊緊保護着，誰都不能逾越這個區間。
不，現在九環邊緣，倒是可以加上一個人。那個未曾謀面卻能讓他随心所欲，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人。
潮生想到Y就重新振作了精神，翻身躺好，登陸謎藍。
他不好意思主動說自己今天生日，仿佛是在跟對方讨要祝福似的，所以就故意把初始頭像改成了一個點着蠟燭的生日蛋糕。
不知道Y能不能看見……潮生心裏期待着他能發現自己頭像的變化。
可是，如果Y列表裏有很多個好友，那就無法第一時間注意到自己了吧。
潮生意識到這個問題，不由得緊鎖眉頭，認真考慮辦法。
但沒等他想出和Y聊天的開場白，Y的消息就先一步發過來了：“換頭像啦？”
居然這麽快就發現了！
潮生忍不住揚起唇，Y的反應是他今天十九歲生日的第一個驚喜。
而這個反應還意味着……原來Y也在默默關注着他啊。
【坐标軸Y】：今天生日嗎？
“嗯。”潮生笑容加深，他很久沒像這樣開心過了，甚至還學着Y以前那樣發了個笑臉符號。
【坐标軸Y】：生日快樂呀，寶貝兒。
即使隔着屏幕，潮生面對如此親昵的稱呼時，還是會情不自禁地臉頰發燙。他在與人交際方面太過笨拙，連回複個“謝謝”都小心翼翼，生怕破壞了這份在Y眼中或許微不足道的暧昧。
【坐标軸Y】：我光說這一句，顯得挺沒有誠意的，是不是？
“不是的。”潮生體會到了什麽是受寵若驚，“我很開心了！”
【坐标軸Y】：所以有件事我想問你。
問他？問什麽呢……潮生目不轉睛地盯着對話框，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速。
然而不等Y那邊再發來消息，潮生的手機屏幕上忽然彈出來了一則來電，還顯示的是陌生號碼。
恐怕又是哪裏的廣告吧，他今天坐車上就收到好幾次了，對面先說什麽“段先生祝你生日快樂”，接着就開始推銷産品，準是因為林邀在外面遇到發廣告的就留了他電話。
潮生不耐煩地接聽：“喂？”
“生日快樂。”
是個字正腔圓的男聲，磁性有力，和之前聽過的都不一樣。但潮生依然不打算浪費時間，直接挂斷，繼續回去等Y給自己發消息。
不出幾秒，那個電話又打過來了。
“你好歹也跟我說句‘謝謝’吧，潮生。”男人在電話那邊無奈地笑起來。
潮生一時有點懵，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不過聽那邊的語氣好像跟自己挺熟，潮生就一邊回憶一邊接話：“噢，謝謝啊。”
“你什麽時候回學校？”
學校？潮生仔細聽清了男人的嗓音，恍然大悟。
怎麽是他啊……潮生倍感意外。
“後天回。”
“好。”尋舟說，“那你的禮物我先放圖書館的儲物箱了，C19號，你回來記得拿。”
潮生不可置信地“啊”了一聲，“你怎麽知道我生日？”
電話那邊的尋舟沉默了片刻，然後潮生聽到他沒了笑意的聲音：“你那天自己告訴我的啊，這都不記得了？”
“噢……記得。”潮生這才想起來。那天自己只是随口一提，沒想到這人還真記着，甚至還給他買了份生日禮物。
可他們有熟到這個地步嗎？
“好了，不打擾你了。”尋舟聲線略微上揚，“拜拜，下周見。”
“嗯，拜。”
潮生挂斷電話後，還是感到詫異，忍不住跟Y提了一句：“我靠，那個男的剛才居然給我打電話祝我生日快樂。”
【坐标軸Y】：哪個啊？
“渣。”
單單一個字足以表明身份，連多餘的信息都懶得再打出來。
【坐标軸Y】：哦。
【坐标軸Y】：他今天怎麽樣？
“沒怎麽樣。”潮生說。
不過自己現在心情好，想了想，還是補充了一句難得的誇獎：“他聲音其實挺好聽的。”
當然，僅限于祝他生日快樂的時候。
“對了，你剛才想問我什麽？”潮生反應過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尋舟正倚靠在陽臺上抽煙，冷風拂起他的發絲，又肆無忌憚地吹進領口。他全神貫注地輸入自己的問題，忽略了周遭的寒冷。
【坐标軸Y】：網戀嗎？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