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明明是因為被眼前的男人注視才過度緊張的，然而卻在對方親口說出“只看你”這種話之後，少年又莫名安心下來。
可真是陷入了一個循環的怪圈。
越是在意就越不會放下心裏的擔子，潮生發現最近的自己面對尋舟時，總是感到無所适從，還不自在地進行表情管理，努力呈現出最自然、平靜的神态。
可是每當尋舟意味不明地對他笑起來，潮生就仿佛被感染似的，也想跟着嘴角上翹。
有時離開公寓，正好碰上尋舟也出門，在一起下樓的那短暫時間裏，潮生的步子會無意識地變緩慢，每邁出一級臺階，都在等待着尋舟下一秒會跟他說些什麽有趣的事。
雖然潮生沒再主動給尋舟送過早餐，但從某一天開始，他忽然想着“試試溏心蛋也許也不錯”，結果之後煎雞蛋的習慣不知不覺改變了，每次筷子戳下去，很快就流出粘稠的蛋黃。
潮生覺得自己似乎太容易被尋舟影響了。
可這也在所難免，誰讓那個尋舟整天說話都好像別有深意似的，換作是誰都沒辦法置之不理吧。
“段段，段段？”林邀用手肘碰了下發呆的潮生，“陪我去上課，晚上我們吃飯。”
“上什麽課？”
“形勢與政策，我點個名就溜走。”
沒聽到預料中的“英語”，潮生意外之餘還不禁多了一絲失落。尋舟之前給過他課表，潮生只記住了別的班級上課時間，這幾天圖書館有工作，他就沒去上課。
尋舟不像之前那樣頻繁出現在自己面前，一下子還有點不習慣。
潮生晚上跟林邀吃完飯，又被他拉去唱歌。在KTV裏，潮生沒拿過麥克風，如果讓他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唱歌，他可能會放得開；但在熟人面前，哪怕是林邀，他都很抵觸展現自己唱歌的聲線。
其實并不難聽，反而很清爽動人，潮生只是害怕被別人發現他不同尋常的一面而已。
包間裏大約七八個人，基本都是潮生見過的面孔，也有一個新來的帥氣男生，坐在那裏很受歡迎，似乎是今天的主角。
潮生沒興趣與誰結識，坐在沙發邊緣沉默不語地喝飲料。林邀一直單純地以為潮生不會唱歌，所以每次帶他來KTV都不會強塞麥給他，要是有人起哄為難潮生，林邀也會出來解圍。
“咱們要不點個果盤吧？段段，你還想吃什麽？”林邀放下話筒捧起酒水單，問了一句，但是不等潮生回答，他又擡頭看向今天來的那位新朋友，“淩瀾，你喝酒嗎？”
對方笑着點頭，潮生看到男生露出了兩顆尖尖的虎牙，看起來親切陽光，很好相處的氣質。
“那人誰啊？”潮生閑着無聊，随口問林邀。
“我班新來的，其實比我們大了一屆，休學一年所以就回來補課。”
“補課不是從開學嗎？”
林邀專心看酒水，“不知道，反正他現在只是住校沒來上課……哎，他人很好的，你要不認識認識？”
潮生猶豫了一下，說：“算了，弄得跟聯誼似的。”
他低頭看手機，不參與衆人的玩鬧，過了會兒聽他們說要嗨到淩晨，而現在才剛八點。
不光唱歌還喝酒，玩各種俗濫的拼酒游戲或者真心話大冒險。酒瓶子轉了很多圈，氣氛逐漸高漲，潮生慶幸前幾次沒輪到自己，又很緊張接下來沒準不走運。
煩躁的情緒積壓在胸口，潮生無處釋放，就順手給“坐标軸Y”發了條抱怨：“好煩。”
【坐标軸Y】：遇到不開心的事啦？
“朋友拉我去唱歌喝酒，我以為兩個小時就能走，結果他們說通宵。”潮生打字時還要擡頭觀察別人的游戲進行到哪一步了，千萬別突然叫自己，“我想現在出去就不回來了。”
【坐标軸Y】：那就大大方方地走嘛，借口有事。
“不行啊，他們知道我游手好閑，說有事忙肯定撒謊。”潮生苦苦嘆氣，“而且我本來就融不進去……萬一提前走了，他們在背後說我性格不好怎麽辦……”
【坐标軸Y】：你只是慢熱吧？
“嗯。”
不過潮生知道，除去他本身性子慢熱，更多的原因是他與那些大學生沒有共同話題。對于當下流行，他也一知半解，就算是想熱情參與聊天，也不敢多發表看法，怕說錯話影響氣氛，或者暴露見識淺薄惹人發笑。
【坐标軸Y】：需要幫忙嗎？
潮生不假思索：“怎麽幫我？”
【坐标軸Y】：我給你打電話，你就可以假裝有要緊事離開了。
潮生懵住了，手指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又飛快删除，最後只說：“沒事，不用。”
Y之所以在他心裏占據重要位置，正是因為有足夠大的幻想空間。潮生可以盡情猜測對方是個什麽樣的男人，但他不想對方的形象突然具體，不想聲音從朦胧變清晰。
當然，也許只是他還沒準備好更多了解Y而已。
當潮生拒絕Y的提議後，男人就沒再給他發過消息。
可能嫌他太麻煩了吧，畢竟連潮生自己都讨厭這種拘束的性子。
“段段！”林邀叫了他一聲，潮生擡頭看見，那枚茶幾上的空酒瓶對準了自己。
要喝酒了嗎，還是回答問題？潮生一臉狀況外，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欲言又止，恰好腿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振動着吸引他注意。
“我、我去接個電話！”潮生緊緊攥着手機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不等別人挽留，他立刻起身出門，猶如落荒而逃。
潮生心髒“咚咚”地撞擊胸腔，電話接起後聽見了尋舟沙啞的嗓音：“潮生。”
“嗯。”
“抱歉，上次說聖誕節出去玩，可以推遲到跨年嗎？”尋舟聲音像是剛睡醒，迷迷糊糊的，“期末有點忙。”
潮生答應：“好，我随時都行。”
“你在外面嗎？”
“在KTV……好像有房間沒關門，很吵吧。”
“你喜歡唱歌？”尋舟沉聲問。
“沒有，我是被拉來的。”潮生情不自禁地流露出郁悶，“在想怎麽提前走。”
“學校附近嗎？正好我現在要出門，不遠的話，可以過去接你。”
潮生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眼前一亮，忙不疊地說：“好啊，我把地址短信發你……”
接着他又忍不住說出新的苦惱：“哎，我一會兒該用什麽理由走呢？”
尋舟開玩笑：“你就說你交了女朋友，晚上不回去她要鬧的。”
“鬼才信這種話……”
“那要不我出面帶你走？”
“啊，好……謝謝。”潮生感到受寵若驚，對方的做法未免太體貼了，“你什麽時候到？”
“要是後街那邊，五分鐘吧。”
“就是那裏。”潮生說，“我等你。”
挂斷電話後，潮生獨自去了衛生間，磨磨蹭蹭洗手，準備站在這裏耗五分鐘再回包間。
尋舟來得很快，兩人在樓層大廳碰面。潮生見他今天穿着牛仔褲和運動鞋，外套也是休閑款，顯得比平時活潑不少。
還戴了黑色口罩，潮生起初沒在意，不過聽尋舟說了幾句話後才發現他嗓子啞了，略帶鼻音，好像是感冒。
怪不得這兩天沒見到人從屋裏出來。
潮生帶他去了林邀所在的KTV包間，站門外就能聽見裏面仍舊吵鬧。
“我進去道個別，你在門口等着。”潮生擡頭說。
尋舟居高臨下地盯着他，口罩之上的眼睛有些困倦，又眨了兩下證明自己現在很精神。
潮生推門進去後，尋舟就靠在門邊等着。他順着縫隙望到了潮生的背影，在彎腰跟朋友說話。
也是在這個時候，尋舟才發現正對着自己的那個角落裏坐着個眼熟的面孔，笑起來露出一對尖尖的虎牙。
對方也在盯着門口，有一瞬間兩人對視上，但尋舟立即漫不經心地挪開視線，眼底只剩下輕微的厭惡。
直到潮生跟林邀說完話出來，尋舟的眼睛才重新注滿了溫和。
潮生如釋重負，走向電梯，心情開朗起來：“我下次再也不要随便答應吃飯了，或者吃完就趕緊走。”
尋舟隔着口罩問：“你不喜歡社交？”
“人多就不喜歡，只跟熟人就喜歡。”
“我也差不多。”
“是麽……”潮生還以為尋舟是那種熱衷于聚會的類型，看起來就很随和。
“工作肯定免不了聚餐的，表面上意思到了就行。”尋舟率先進電梯，幫後面的路人按住開門鍵，“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參加社交，不想去就不去。”
“我不好意思拒絕……”
“對誰都不好意思拒絕嗎？”尋舟偏過臉，看着潮生。
潮生通過電梯門的反光注視着尋舟，抿着嘴不說話。
該不會下一秒就……邀請自己做什麽吧？
幸好是他多慮了，尋舟也一直沒多說什麽。電梯門開後，潮生跟着旁人慢慢往前走，卻被尋舟伸手握住小臂，向後拉了幾步。
潮生站穩，聽見尋舟說：“還沒到一樓呢。”
沙啞的聲音裏摻着笑意。
狹小的空間只剩他們兩人，潮生右臂不敢動，因為還被尋舟輕輕握着。
安靜的幾秒內，潮生聽見尋舟咳嗽了一聲，然後疲憊地深呼吸。
感冒很難受吧……潮生不由得擔心起來，他第一次對別人生病這種事産生明顯同情。想了想，潮生說：“我那裏有感冒藥，很管用的，吃完睡一覺肯定能好。”
尋舟瞥了他一眼，“沒事，我本來就是出門買藥的。”
“那你吃飯了嗎？”潮生幾乎是出于本能問候，“我晚上準備熬湯來着，要不給你送……”
話還沒說完，潮生的聲音就驚訝地戛然而止。他心裏一沉，再望向反光的電梯門時，就清晰地看見了自己的右手正被尋舟握着。
男人的掌心溫熱，汲取着他的冰涼。
“今天這麽關心我？”尋舟五指收縮了一下，輕輕捏着潮生的骨節。
潮生來不及平複情緒，匆匆說：“看你病了可憐而已。”
尋舟愉快起來，電梯門一開就牽着潮生走出去，一路走到停車場才松手。
這次潮生不能自欺欺人地認為尋舟是在“開玩笑”了，分明就是故意試探他。既然沒拒絕，那以後可能就會得寸進尺。
潮生感受到自己強烈的心跳，以及內心深處正在叫嚣着的……難以啓齒的期待。
路上，尋舟進藥店買了幾種藥，回教師公寓休息。潮生則在自己的廚房熬枸杞雪梨湯，做好了就端着鍋去尋舟家裏。
尋舟一見他就戴上口罩，生怕傳染，就算已經開窗通風了也不讓潮生多待，留下湯以後愣是直接把人關在了門外。
好歹把鍋還給他啊……潮生悻悻地回去了。
潮生收拾廚房的時候，心裏就忍不住希望尋舟感冒快點好，恢複平時充滿精神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情緒狀況很不對勁——對尋舟的牽挂度明顯超出正常指标了。
可是卻一點都不感到困擾，反而還在不停地、不停地回味對方主動牽手時，口罩之上那雙含笑的眼睛。
潮生終于遲鈍地确認下來：尋舟是真的在意他吧。
本該心生慌亂的事，潮生居然為此沾沾自喜，甚至猜想什麽時候對方又來接近。兩個人的房間才相距幾米遠，他卻已經開始期待能和尋舟見面的明天。
空氣裏浮動的暧昧因子會讓他手足無措，可是腦海又清楚自己還想得到更多。
為什麽呢，為什麽一想到尋舟就開始魂不守舍了。
潮生以為當下的緊張是錯覺，而當手掌覆蓋在胸腔上的那一刻，他還是摸到了慌亂的跳動。
——因為。
皮膚下的血液也跟着躁動起來，讓他渾身發熱。
——因為我也是在意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