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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說是“牽一下”,但尋舟領着潮生走到窗邊時才把手松開。原本兩人的手都僵硬冰涼,可在接觸彼此的皮膚後,開始慢慢回暖了。

潮生覺得尋舟是故意的,但這個男人又很懂得開玩笑的分寸,什麽時候該接觸什麽時候該松手,也不會有多餘的小動作讓人覺得他在占便宜。

泰然自若得理所應當。

潮生還是一如既往地不敢直視尋舟的眼睛,怕被對方看穿自己當下的緊張。他們分別鎖好門窗,檢查無誤後一起離開弓道館。

尋舟今天還帶了一袋貓糧,路過小道時倒出很多,吸引那幾只鑽在車底取暖的流浪貓。

只有這個時候,潮生才敢站在一旁打量着尋舟俊朗的側臉。對方注意力都在貓身上,就算是餘光也看不到斜後方的潮生。

A大作為藝術學院必然不缺形象好的男男女女,出色的外貌随處可見,潮生平時看多了審美疲勞。不過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相處,潮生認真瞧了尋舟一會兒,才發現這個老師的條件在學校裏也是十分惹眼。

而且比起年輕氣盛的學生,像他這樣二十多歲開始趨向成熟的男人,身上那份穩重與輕浮并存的性感會更加突出。哪怕是對路邊髒兮兮的流浪貓笑一下,都能令人心髒怦怦直跳。

潮生站久了有點不自在,他把手揣進外套口袋取暖,頭低下去,下巴埋進羽絨服領口。

偶爾擡眼,看幾秒尋舟。

“走吧。”蹲在地上的尋舟直起腰,收緊貓糧的塑料封口,“野貓就是好養活啊,給什麽都吃。”

潮生跟着他不緊不慢地走,“你總喂太好的貓糧,它們也會變得嘴刁的。”

尋舟忽然停止腳步站在原地,手伸進口袋裏,摸索了一下,拿出來一枚方形包裝的巧克力派,遞給他。

別人有東西給自己,潮生當然不多想就接過,完全沒有之前被誤會牽手後的警惕。

“喂你的。”尋舟輕飄飄地留下一句,繼續向前走。

潮生看了眼塑料袋子,慢半拍地把零食放進口袋,快走兩步跟上他。

“你是不是要比賽了?”尋舟問。

“嗯。”潮生默數了下日期,“後天。”

“那我帶着朋友一起去看你。”

“啊?不用吧!”潮生抗拒的反應明顯,“說是‘比賽’,其實參加的人很少,沒什麽好看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熟人在場關注他,會讓他很不好意思。

“那我一個人去呢?”尋舟又問。

“你也沒必要看啊,又不是沒見過我射箭。”潮生小聲說。

尋舟饒有興趣道:“賽場上跟平時又不一樣。”

“我是一樣的。”潮生反駁,他手掌在口袋裏正好摸到了巧克力派的塑料包裝,裏面的糕點軟軟的。

他又有點想讓步的意思了:“算了,随便你吧。”

尋舟聲音很是欣慰:“好,那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去吧。”

潮生回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把口袋裏的巧克力派拿出來,直接撕開吃掉了。外套懶得脫,所以咬幾口就會有蛋糕碎屑掉在身上,他伸手拂幾下清理幹淨。

他不太愛吃甜食,但可能太久沒沾糖分,所以今天才格外有食欲,而且巧克力比奶油香草之類的更容易讓他接受。

偶爾吃點容易牙疼的東西,似乎有助于心情變好。

不過尋舟這麽一個大男人卻随身揣着小零食,潮生覺得有點違和感,他才不相信尋舟是特意給他帶着的,難道把他當小孩子嗎?

倘若對方真的對他有好感,那肯定是把他當男人來看的。

到了弓道比賽那天,潮生一大早就自然醒了。

早飯他自己做,雞蛋煎到一半時,他忽然想到要不要給尋舟送一份。反正今天兩個人要一起出發的,這個時間也許尋舟才剛醒,肯定有點餓了。

給人家做早餐會不會顯得自己是在獻殷勤呢……潮生怕自己的這種示好被尋舟誤會是另有含義,可目前兩人關系正常,他也沒有主動避嫌的理由。

那就當是巧克力派的回禮吧。

潮生這麽想着,磕了顆新的雞蛋進平底鍋,慢慢煎熟,然後夾進兩片烤得酥脆的面包之中,還不忘加上新鮮的番茄和生菜,連芝士片都準備好了,材料十分豐富。

他端着盤子出門,敲了敲尋舟的房間。

對方果然已經醒了,開門很快,潮生看到尋舟穿着一套深藍色的睡衣,嘴裏含着牙膏泡沫。

潮生率先解釋來意:“我剛才做早飯,想着你應該剛醒就順便給你也弄了一份。”

他說話聲音很小語速又快,尋舟被自己電動牙刷振動的聲音分散了注意力,于是沒聽清潮生後半句說了什麽。

“嗯?”尋舟挑了下眉毛,嘴裏含糊不清,“想着我?”

“不是!”潮生沒想到在這裏被歪曲意思,“我做早飯,順便給你也……”

總之一定要強調“順便”,這才是重點。

“嗯嗯。”尋舟積極地點頭,“謝謝。”

不過他沒有伸手去接,而是先轉身回浴室漱口。

潮生在門邊站了幾秒,猶豫着走進去,把盤子放在了茶幾上,沖尋舟所在的方向喊:“我先回去了啊。”

“好,一會兒見。”裏面還傳來電動剃須刀響動的聲音。

等兩人都吃完了早餐,潮生收拾好弓和箭準備出門。握住把手的時候他頓住幾秒,又放下肩上的東西,進屋子裏照了圈鏡子,整理衣衫和頭發。

他平時沒那麽在意形象,也不是愛打扮的人。只不過……潮生不想在尋舟面前有任何失态。

畢竟對方會注意自己。

讨厭。這會讓他有心理包袱的。

潮生站在鏡子前心生一陣煩躁,用力抿了下嘴,拿起東西出門了。

尋舟開車跟他一起去賽場,弓道館其他參加比賽或者觀賽的人還沒到,潮生就先去做熱身練習。尋舟找了個能側面看到潮生的位置坐好,等待比賽開始。

一想到自己此刻可能被尋舟在不遠處觀察,潮生就渾身處于緊繃狀态,連眼神瞟到哪裏都要控制好。比賽開始前,他始終背對着尋舟站立,低頭摸弓打發時間,假裝自己在認真檢查。

其他選手陸陸續續地進場了,觀衆席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有熟人過來跟潮生搭話,他有事可做了,才終于得以放松。

今天來參賽的選手大部分都是高中生,也不知道誰帶了親友團來,坐在觀衆席時不時喊加油。潮生皺眉,嫌惡地咂舌,煩那些人不懂弓道賽場的規矩。

他忍不住用淩厲的目光剜了觀衆席一眼,然而轉頭以後,卻恰好和尋舟對上了視線。

潮生眼神一下子不由自主地變乖順了,匆匆別過臉,不再往那邊看。

——果然在注視着自己。

潮生心裏泛起輕微慌亂。

比賽開始後,潮生不停地深呼吸。他的號碼比較靠前,沒想到前面幾個人發揮得都很出色,這讓他久違地感到壓力。

上場後,他所有體配姿勢表現得都明顯比其他人的水平高出一截。本來就颀長纖瘦的身材被潔白的弓道服襯托得無比勻稱,衣料下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當他指尖握住箭尾時,手腕上的桡骨清晰地微微凸起。

松開手指,箭帶着尖銳的氣勢落進幾十米外的靶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歪了。

潮生背脊挺拔,黑色腰帶束得很緊,就算是俯身拿箭的姿态都優雅萬分。

尋舟目不轉睛地望着他,明明賽場上的人是段潮生,但自己的掌心卻滲出一層涼涼的汗。

潮生上好第二支箭,再次瞄準靶子。

這次射出後,位置依然沒那麽理想,比他預料中偏。

——不行。

潮生蹙起眉,呼吸節奏稍稍加快了。

——不行,還是會分心。

也許是因為潮生本來就不太重視這次比賽,所以連“全神貫注”都沒要求自己做到,甚至還留有餘力地回想今天早上尋舟刷牙的懶散模樣。

更讓他精神緊張的是,尋舟此時就在不遠處盯着他,無論是臉上表情還是身體細節,都毫無疑問會被對方捕捉到。

這種被人密切關注的感覺,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原來如此容易心神不寧。

——算了。

潮生深呼吸,匆忙射出最後一支箭,連結果都懶得看,拎起弓就轉身退到隊伍後面了。

他這才有種解放的感覺。

後面上場的新人中有幾個出類拔萃,每支箭都必中靶心,這讓潮生的心态慢慢失去平衡。

盡管他不追求比賽的結果,但畢竟弓道是他唯一引以為傲的特長,就這麽被人輕易打敗——只因為自己不夠專注。這的确令潮生很不甘心,卻也必須接受這個結果。

他低落的情緒顯在臉上,很難不被人看穿。

比賽結束後,他換好衣服離場,尋舟迎面走過來遞給他一罐溫熱的飲料,笑着說:“辛苦了,走,請你去吃午飯,就當謝謝你的早餐。”

潮生抱着自己蒙上布的弓,随口接話:“好吃嗎?”

“嗯。”尋舟重重地點了下頭,笑容燦爛,“不過我更喜歡溏心蛋。”

潮生看了看他。

……幹嘛用一副“以後還想吃你的早餐”的表情上報自己的喜好。

真不知好歹。

尋舟坐到駕駛座上,發動引擎前說:“你在賽場上很帥啊。”

被誇獎只有一瞬間的開心,潮生更多的情緒仍然是對自己今天發揮水平的沮喪,還有抗壓能力,也不合格。

“別人成績更好。”他沉悶地說。

尋舟轉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扯出副駕駛的安全帶,幫他系好,“可我只看見你了。”

潮生當他是安慰自己,“後面有人三箭全中了吧。”

尋舟若有所思道:“我不知道欸,沒注意。”

潮生不經意嘆氣,腦袋往後一仰,喃喃道:“我都不知道我最後一箭的結果……”

“我也沒看。”

“你那個位置看不見嗎?”

“看得見。”尋舟口吻輕松随意,“我不是說了嗎,我剛才只看你了。”

潮生愣了愣,眼睛盯着窗外,回味尋舟這句話的含義。

沒有看其他人,甚至也沒有看他射箭後的成績,所以“只看你”就是指……只盯着他本人嗎?!

潮生原先的那些低落情緒霎時被擊潰,從這一秒開始,他又因為尋舟輕飄飄的一句話而神不守舍起來。

他透過窗外的後視鏡看自己茫然無措的臉,忽然發現靠近顴骨的臉頰泛起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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